岑冬生陷入了一陣微妙的沉默之中。
在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後,他纔開口道:
“首先,要不要救你是我自己的主意,我對自己的實力心中有數,我有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能力;而如果我真的死了,只能說明我判斷失誤。”
“……”
小姑娘好像對這種說法有點不滿意,但她抿着嘴脣,沒有說話。
“至於你說的‘要不要接受力量’……”
岑冬生想了想,還是決定先確認一下。
“我不是你,不清楚你現在的具體情況。”
他的語氣慎重。
“你把這個問題交給我,是打算全聽我的?如果我說不行,你難道就一輩子放棄使用嗎?”
伊清顏態度堅定,緩緩點了點頭。
“冬生哥,你說不行,我就不用。”
真的假的……
岑冬生突然覺得自己的肩膀變得很沉重。
那這還真是個重大抉擇。
要是未來平等王根本不出現,世界的樣貌肯定會走向另一個方向,他毫不懷疑這一點。
每一位祖都有着改變世界的力量,或者說,他們已經或明或暗地,數次改變了這個世界的面目。
未來的八年,是狂飆猛進、動盪不安的八年,人類社會從未經歷過如此激進的變革時代,短短數年時間便可能翻天覆地,都與處於頂峯的那幾人脫不開關係。
平等王親自參與的重大事件、與她有所關聯的大量組織和咒禁師、她的影響力所帶來的種種改變,以及最直接的影響:若是沒有她在,有相當一批咒禁師都不會死。
伊清顏若是沒有成爲平等王,這改變實在大過頭了。
“但是,‘一輩子’……”
小姑娘歪了歪頭,重複了一遍他的話。
“冬生哥,你難道是打算管我一輩子嗎?”
“……呃,不好意思,我說錯了。”
被某人帶歪了!
“說錯?”
伊清顏好像還是有些難以釋懷。
岑冬生有點尷尬,趕緊把這個話題帶過去。
“我是說,你打算根據我的想法來決定自己的事情,有這麼做的理由嗎?”
“因爲,我發現自己已經到了非改變不可的時候,冬生哥在這方面是前輩,比我更清楚這方面的事情,而且,而且……”
小姑娘說到這裏,有點臉紅,但她還是小聲說道。
“……還很可靠。我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人,我相信你會爲了我好。”
嗯……
岑冬生抱着胳膊,陷入沉思。
因爲他幫了這姑娘不止一次,連性命都救了幾回,所以在短時間內博取了她的信賴,伊清顏這才決定把自己一直以來苦惱的事情和盤托出,希望得到他的建議。
倒是很合理。
要問岑冬生的想法。那當然是……
——幹了!
壓根沒有猶豫的必要。
經過那一場夢,岑冬生想通了,他看清楚了自己的真實想法,纔會毫不猶豫地去救人。
並且,不止是想要平等王活着,他還想着要改變平等王的命運。
他隱約覺得,平等王的那些“瘋狂”行爲中,有的可能是她一定會做,有的卻未必不能阻止。
也許……
如果那個時候,有人能站在她的一邊,有辦法能阻止平等王的某些行徑,至少能讓她不那麼過激,她最後的結局也不至於像列永不回頭的脫軌列車那般,將車上的人、所有捲入軌道者,以及她自己都墜入深淵。
其實重生以前就有過這種想法,但那個時候,他只會嘲笑自己是異想天開。
一個小小乙等咒禁師,去考慮這種問題,實在是很荒唐。
但這一世,他已經不同了,還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一定會有改變的。
……
……岑冬生很清楚,這只是自己的一個美好願景。
假如平等王的執念、平等王的瘋狂,能被如此輕易改變和阻止的話,她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爲“祖”。
如果他下定決心去改變這一切,就得揹負起沉重的因果。
有些事情,即使他重活一世,依然難以判斷是對是錯,必須靠自己做出選擇。
這是因爲他註定會改變很多東西,創造出新的未來,一個充滿未知數的世界。
“……哥?”
伊清顏的聲音將他的思考重新拉回現實。
“冬生哥,你剛纔的表情很嚴肅……”
“你既然都說到這份上了,我當然要認真對待。”
岑冬生回答。
“我,我不着急得到答案……”
小姑娘事到臨頭又開始打退堂鼓了。
“我覺得,你應該接受自己。”
最終,他還是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他希望未來還能看到,自己曾仰慕和嚮往過的那位平等王,歸根結底,只是出於這樣自私的想法。
“……可以嗎?”
伊清顏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真的……真的可以嗎?如果冬生哥你允許的話,我真的會照做的哦?我已經……壓抑了十六年的時間……”
“當然,而且出去以後,我會教導你該怎麼做。”
岑冬生笑了起來,拿大拇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你是在擔心自己失控吧?但只要想辦法掌控,這世界上沒有真正危險的力量。”
既然他已經取得了這位幼年期大魔王的信任,再加上這孩子目前表現出來的性格簡直可以用“聽話乖巧”來形容……
有希望的,他相信一切都還來得及。
岑冬生已經下定決心,要當伊清顏的引導者。
和哲人王那時是假的,但這回的平等王,卻可以是真的。
“可是,我更怕會傷到別人。”
“你還沒覺醒,就這麼有自信?”
“對,對不起!我不是不相信冬生哥……”
“沒事,別放在心上。”
岑冬生擺了擺手。
“我還有幫手。如果我一個人還不夠的話,我對那個人很有信心。”
“……幫手?”
“對,合作夥伴、要好的朋友之類的。她很強,比我更強。”
“欸……”
伊清顏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還是不相信?”
總不能說就算你成爲頂尖強者以後,最後仍是她砍下了你的腦袋吧。他想,這有點黑色幽默了。
“不,我之前已經說了,我願意相信冬生哥。”
小姑娘將雙手放在胸前,認真回答道。
“既然你相信,我也願意相信。”
“很好。”岑冬生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會負責任把你培養好的,”
“負責任……”
她喃喃着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後,綻放出燦爛的笑顏。
“那就約好了,哥。”
“嗯,約好了。”
望着對方一副很高興的神情,連原本陰沉內向的感覺都煙消雲散,岑冬生的心情突然放鬆下來。
雖然第一次意識到對方是平等王的時候,真的有被嚇了一跳,中途也一直在膽戰心驚,但現在想來,這不都可以是好事嘛。
如果能讓未來的平等王沒那麼瘋,有很多人未必會死,那簡直是做了件大善事;而對他自己來說,則彌補了上輩子的遺憾,甚至還有機會把她培養成自己想象中的可靠隊友。
簡直是雙贏,大贏特贏!
他懷着這樣樂觀的想法,跟着伊清顏一起微笑。
然後,就在這時——
他的腦袋突然被抱住了。
“……呃?”
岑冬生愣了一下。
——伊清顏忽然張開雙臂抱了過來。
這還是她第一次表現得如此主動。之前都是他爲了保護她而展開懷抱,而她則一直是被動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他目前狀態太虛弱的緣故,他甚至覺得,女孩這雙纖細胳膊上傳來的力道……有點用力過頭了。
“謝謝你,冬生哥,謝謝你。”
又長又濃密的髮絲垂落下來,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岑冬生感受到了衣料包裹下女孩子肢體的柔軟,嗅到了從校服上傳來的清香。
那是衣服被洗乾淨陽光曬過後的清爽味道,夾雜着洗髮露的香味。
“……不用謝?”
他下意識想要掙脫。但對方卻完全沒有放開手的意思,這說明現在的伊清顏幾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裏。
爲了避免使勁過頭傷到她,岑冬生只好一動不動,任由她抱着。
“冬生哥……你對我那麼好……我,說不定會誤會的……”
伊清顏在他耳邊低聲喃喃,她的聲音在微微發抖。
“……”
……這孩子的狀態是不是有點不太對勁?
岑冬生心中一驚,正打算開口說話的時候,伊清顏適時放開了雙手。
坐直身體後,她的臉上還是那副笑意盈盈的神情,比起過去明顯開朗了不少。
……
“冬生哥,那接下來呢?”
“接下來,當然是要出去了。我們只要把妖怪打倒,鬼屋就會消失。”
岑冬生如此回答道。
“那傢伙的核心被我撕下大半,不敢與我正面對抗。等我傷養好了,再把它找出來就行了了。”
“它是躲起來嗎?”
“對,躲起來了。它身上應該還僅存着一點力量——”
正當男人和伊清顏介紹着妖怪與鬼屋的簡要情況時,他們突然感受到了一陣劇烈的震動。
岑冬生猛地回頭,看到一道裂縫正沿着廢墟和地表,朝着這邊快速延伸。
伊清顏發出了驚呼,而岑冬生則嘆了口氣。
“還要繼續垂死掙扎嗎……”
下一秒,他與伊清顏之間的距離,從原本的咫尺之遙,一下子被分割成了兩片區域,就像是兩塊拼湊不起來的七巧板。
“哥……冬生哥!”
她焦急地朝着這邊伸出手,想要跳過來,但彼此間的距離很快就變成了懸崖、天塹,一下子拉開十幾米遠。
“別過來,我不會有事!”
岑冬生朝她揮了揮手,大聲囑咐到。
“等着,我馬上過來找你!”
……
看來,那頭妖怪是把最後一點力量,用在了空間操作上。
而它的目的,就是將岑冬生所在的空間轉移到別的區域。
當然,屋主級別的空間操作做不到搬山卸嶺,更不可能把他踢出鬼屋——畢竟它的能力只在鬼屋範圍內纔會生效。
所以,無非是拖延他十幾分鐘的時間,到頭來還是會被找到。
且那頭妖怪承受重傷之後,本就已經十分虛弱,自此之後,恐怕將徹底喪失傷到岑冬生的能力,還正好給了他恢復的時間。
但岑冬生明白那傢伙的打算。
因爲在這座鬼屋裏,還有一羣普通人,其中還有個咒禁師。
即使喫光了他們都不能完全彌補傷勢,但對於藤妖而言,這已經是最後的辦法了。
與此同時,一羣黑色影子正邁着遲緩的步伐,朝着他慢慢靠攏。
……想用雜兵來干擾嗎?可惜,要是放在十分鐘前,說不定還有用。
“等着吧,我馬上就來找你。”
岑冬生低聲說道。
肉體正在高速復原之中,他現在就去打架會影響真炁平衡,所以暫時還不打算起身。
他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等男人再度抬頭睜開的時候,雙眼已化爲明黃色的獸瞳——
“虎魄!”
空氣中彷彿泛起了漣漪,無形的精神衝擊擴散開來,數十個黑影全都僵直着站在原地。
岑冬生緊盯着它們,隨後下達命令。
“幫個忙,把你們那位老大找出來。”
*
“……”
伊清顏跌坐在地上,眼睜睜看着兩人的距離一下子被拉開很遠,岑冬生的樣子很快看不到了。
她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居然又回到了教學樓裏的高層——
目前這棟鬼屋中,唯一還保留完好的建築物,實驗樓。
“……和冬生哥分開了。”
小姑娘有些失落地喃喃。
伊清顏從地上慢悠悠站起來,重新垂落的長髮擋住了她的臉,彷彿剛纔在那個青年面前展露的笑容都是錯覺一般,又回到了那個給人以陰沉印象的狀態中去。
她看到前面有亮光。
是教室。
是……那羣人。
她邁開步伐,朝着那個方向走去。
然後不出意料的,她聽見了激烈的爭吵聲。
即使在這種糟糕的處境中,人們還是免不了會互相猜疑,互相指責,甚至是背叛。
伊清顏這麼想着,然後——
一個念頭,一種自打她有自我認知以來,就始終盤桓在心頭的迷茫,不受控制地浮上水面。
以前的她做不到,只能默默旁觀周圍的人或事;而現在的她,已經得到了他人的許可。
這股衝動是突如其來的: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去得到那個答案。
“……對不起,冬生哥。”
伊清顏來到門旁,望着窗戶後方的人們。
她抬起手放在玻璃上,藉着燈光打量自己的手掌。
手如柔荑,膚如凝脂。
毫無疑問,這是一雙很好看的手,它屬於一位正值稚齡的少女,屬於一個將在不久後的將來出落得傾國傾城的美人……
在這個時代、在這雙手上,還尚未曾沾染上任何一人的血。
“我們之間的約定,可能要提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