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新來了個小演員,還不到三歲,在電影和電視劇裏都客串過角色,很是乖巧,戲裏他負責端水給靠着樑柱睡着的沈約,不過點點大的孩子,走路都有些蹣跚,一個不穩撲在地上,水也灑了。
“哎!”機器後的邵靈十分惋惜,剛纔那一幕多好,可惜小孩子沒拿穩,攪胡了。
原本呼吸均勻像是睡着了的孟良人也睜開眼,看到撲在他面前一雙眼睛又大又清亮的小豆丁,不由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扶起來。
小演員的媽媽也忙趕上來,替他拍着灰:“怎麼走路不專心呢,君君?”
孟良人正從地上站起來,聞言轉頭道:“均均?他叫這個名字?”
媽媽笑道:“對啊,君子的君。”
小孩子乖乖的,摔倒了也不哭,拉着他媽媽的衣袖大聲道:“媽媽我餓了,你給我變漢堡包出來喫。”引得在場的人都笑了。
那母親低頭道:“媽媽晚上給你變好不好?”
“爲什麼要晚上變啊,現在我就要。”
“現在媽媽變不出來啊。”
片場有這麼幾句稚語童音,嚴肅的氣氛也鬆快了些,邵靈走過來,彎腰向那小朋友道:“媽媽變不出來,阿姨給你變好不好?去,跟那邊的阿姨喫蛋糕去。”
那母親道:“邵導,今天不拍了?”
邵靈捏了捏小男孩嫩嘟嘟的臉:“不是小演員都餓了嗎,不急着這一時,今天收工吧。”
前面部分鋪墊用的瑣碎鏡頭快差不多了,劇組各方面也漸漸進入狀態,她身上的擔子也輕了一些,不着急求快。
她直起腰,朝周圍道:“這兩個月辛苦了大家,今天要是沒事,不如賞臉,我請大家去周邊喫頓飯,我知道有個地方,菜都還不錯。”
這一頓飯喫得也挺和氣,大家不買邵靈的面子,也得買邵長風的面子。邵靈自己更是跟人交杯換盞,大概這兩個月壓力不小,靠着酒杯緩一緩總是好的。
孟良人在席間不如其他演員活躍,甚至不怎麼說話,他平時跟衆人就只有工作上的往來,就他的經紀人cheney還能說上兩句話。所以這些人裏,能說跟他來往比較密切的,居然只有時常跟他討論劇本的黃堯。
不過黃堯跟他還維持着彼此不和的表象,並且人家也沒有改變這種表象的意思,他總不能上去熱臉貼人家的冷屁股。
酒過三巡,興盡,衆人準備各自坐車回酒店,邵靈有些灌得狠了,走路都踉蹌,旁邊有人扶住她道:“邵姐,你這樣子開不了車,坐我的車回去吧。”
邵靈瞥了他一眼,笑罵道:“誰是你姐?我可是芳齡二八,還是鮮肉呢!”
她二十四歲,卻不比劇組裏那些不滿二十歲的女演員差,這麼大大咧咧喊出來,衆人頓時大笑,反覺得她直率可愛。
邵靈停住腳站穩了,回頭掃視一圈,朝人羣最後面的孟良人道:“孟……孟良人,你不是有車嗎,你送我回去吧。”
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一晚上沒被人注意的孟良人身上了。
孟良人對上她似醉非醉的目光,越過前面的幾個人,接過她的手臂扶着道:“行,去停車場吧。”
孟良人的車停在裏側,衆人三三兩兩地分開上車,孟良人替邵靈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扶她進去,自己坐進駕駛座裏。
天氣已經回暖,他穿着聚餐該穿的西服,外套敞着,剛纔喝了兩杯酒,現在酒熱發散,便鬆了鬆領帶。見邵靈靠着座位靠背醉眼迷濛,便傾過身去替她系安全帶。
剛繫好打算坐正在座位上,女人柔軟的手臂繞在孟良人脖頸上,猝不及防地,就朝他親過來。
還是他及時反應過來,別過臉去,親吻落在臉頰上,留下曖昧的紅脣印。
孟良人雙手握住邵靈的肩膀,推開她道:“邵導。”
邵靈望着他道:“我跟那麼多人喝過酒,卻只讓你一個人送我回去,你知道是爲什麼嗎?”
孟良人說:“你喝醉了,你可是一杯倒。”
邵靈笑了一聲。孟良人注視着她,其實邵靈在他見過的女人裏也算優秀的了,論舉止人品才華,邵長風的女兒,圈內公認的驕女,不比什麼閨秀千金差,論長相身材,也不輸給他交往過的那些女人。
但他確實沒有找女朋友的打算,或許是因爲上輩子死在女人刀下的緣故?還有就是這一世,無論是葉嬋和許儀君,還是那位素未謀面的葉老夫人,都讓他感受到了女人的難纏和不可捉摸。
再說,他纔跟孟均保證過,不把陌生人帶到他們的生活中去。要是貿貿然帶個女朋友回去,他總有種……心虛的感覺。
邵靈凝視他片刻,垂下眼收回了手臂,道:“你……待會開慢點,快了我會吐。”
“好。你坐好。”
第二天,娛樂新聞頭條,《將醫》的官方微博也炸了。
撇開那些看起來有理有據的報道,新聞裏三張照片,前兩張是孟良人扶着邵靈的肩膀進停車場,後一張是兩人在車裏親吻的照片,因爲燈光昏暗,輪廓有些模糊,但依稀辨認得出來。
電影上映前的宣傳工作中,是可以通過放出主演緋聞達成炒作的目的的,這是常有的手段了。但演員和演員曖昧是緋聞,演員和導演曖昧,就是醜聞了。
特別是邵靈這樣的新人導演,沒有成績,沒有觀衆基礎,在片子未上映前,肯定會有多番爭議。
邵長風原本還在別處進行新片的收尾工作,當天就被媒體圍住要求表態。在表明“不相信女兒做出這種有違職業操守的事”之後,立即飛來了《將醫》劇組。
父女倆關起門來不知吵了什麼。孟良人把視線收回來,對着電話那頭道:“姐,你冷靜一點。”
孟選把梳妝檯拍得啪啪響:“冷靜一點?我爲什麼要冷靜!你看看這上面寫的什麼……你是小白臉,爲了當上主演不惜給導演陪睡?他有幾個錢敢讓你陪睡?我真是日了狗了……”
“……”孟良人黑線,“日了狗了?你跟誰學的?”
“我昨天拿微博小號跟那羣人吵了一晚上。”孟選從前雖然刁蠻了點,但也就是個知書學禮的閨秀,有周老夫人調教,總不至於歪到哪裏去,髒話也僅限於混蛋滾蛋之類。這一晚上浴血奮戰,經過網民的調教,徹底領略了中華詞彙的博大精深。
想到自己一晚上是怎麼學以致用英勇反擊的,孟選有些洋洋得意道:“你放心,他們都吵不過我。”
“……”
她這邊打電話的同時,客房裏,許儀君正在欣賞自己剛裁好的婚紗。
長長的裙襬不僅鋪滿整個牀,還垂到了地面,鑲嵌着圓潤生光的珍珠,點綴着精細得讓人讚歎的繡花。
傭人站在一邊,微笑着道:“尺寸是完全照您的身材做的,就看款式您喜不喜歡了。”
許儀君看了她一眼,笑道:“那我來試試吧。”
傭人服侍她穿上婚紗,爲了照顧胎兒的生長,腰腹處做得偏寬鬆。
許儀君凝視着鏡子被襯得光彩照人的女人,心跳得有些快。傭人打量着她這一身,鬆了口氣道:“看來這身穿在許小姐身上,也一樣好看呢。”
許儀君手一頓道:“也?還有誰穿過?”
傭人笑道:“這本來是爲大小姐準備的,兩年前就定製了的。後來大小姐的婚事不是沒成嘛,她又看見這身衣服就傷心,索性就送給您了,正好也是爲了這個時候的婚禮準備的,拿去店裏改了改,您穿着也一樣好看呢。”
她話說到最後,許儀君臉上的喜色也漸漸褪去。她深吸了一口氣道:“替我脫下來吧。”
傭人看她臉色不好,也未多言,伸手正要替她摘下頭紗,門外忽然有人輕叩了兩聲。
許儀君振作了精神,道:“請進。”
孟哲開門進來,見到許儀君一身婚紗,道:“嗯,很好看。”
她露出一抹笑,孟哲又道:“沒想到孟選喜歡的,也很適合你。”
許儀君的笑險些僵在臉上。她心中升騰起怒火,卻不敢言。
這是她的婚禮,她是新娘!孟家將來的女主人,在自己的婚禮上,卻要穿着別人扔了不要的婚紗,哪怕外人不知道,她也是如鯁在喉。
可她不敢說出口,住進孟家這一個月,外人看來風光無限,可是她身處其中,卻享受不到預想中的尊敬。
而孟哲自從訂婚以來,對她雖然也多了幾句關心的話,但好像什麼都沒變,要不是漸漸凸起來的肚子,她甚至懷疑兩人唯一的那天晚上是在做夢。
這些不安,她在孟家找不到人撫平,更不能去說給葉老夫人聽,因爲這是她保全現有一切的籌碼。
孟哲淡淡道:“你當初救了孟選,這身婚紗,是她報答你的禮物,你要好好珍惜。”
許儀君心中一顫,攥緊了手裏的裙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