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是第二天清晨回來的。
他回來的時候,蘿依還沒有醒來。
她正沉浸在一個昏沉沉的睡意,秀眉緊鎖,渾身發冷,額頭上滲出虛汗。
凱特溫柔地撫摸了一下她的額頭,她感受到觸碰,忽然驚醒,睜開眼睛。
“主人……”蘿依輕聲呼喚道,目光中的迷離彰顯出她似乎還未從惡夢中完全醒來。
她想要起身給凱特行禮,然而牽扯到身上的傷口,又摔在了牀上,痛得宛如躺在了玻璃渣上。
“可憐的蘿依。”凱特按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身上輕輕拂過,療愈她的傷口。他此刻的心情很好,眉眼中的戾氣淡了,對她說話的語氣中也帶着難得的憐愛。
蘿依知道,這是因爲他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
“主人想要的東西我帶回來了,”她的聲音依舊猶如夜鶯那般婉轉,和她的容顏一樣,無論處在怎樣的狀態下,哪怕是瀕死,都不會損失半分美麗,以至於讓她感到有些可憐,“就放在鐵桌下的抽屜裏,那裏還有陀羅達的筆記。”
“好。”凱特沙啞的聲音微微上揚,帶着幾分讚許,像凹凸不平的沙礫輕柔地按摩着她的耳朵,“做得非常棒。”
蘿依的心怦然跳動着。她終於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她昨夜那樣期待的話語。可是不知爲何,她的欣喜中卻帶着一點淒涼。
“今天你就先不要出門了,在這裏看住安娜。安佐倫是一個封建保守的家族,我不確定她醒來之後會是怎樣的反應。”凱特說道,想起這些,脣角邊難得地帶着一抹笑意。
蘿依跳動的心驟然間凝固了一瞬。
陀羅達把筆記位置告訴她之後,就代表這件事不再是祕密,他很有可能短期內把筆記內容陳述給更多的人,以此獲得最大的利益。因此,現在的每分每秒對她而言都至關重要,時間拖得越久,她拿到所有碎片就越困難。
可是,她今天如果不留下來,那麼留下來陪安娜的就是凱特了。一想到後者的場景,她就覺得心口發悶,湧起一種扭曲而濃烈的感情。
“是,主人。”蘿依當即答應,她絕不想再讓凱特和安娜待在一起。
凱特點了點頭,治好她的最後一處傷,將手中的光芒收起,隨着鐵板的碰撞聲,消失在了樓道口。
他沒有說他要去哪裏。因爲主人是從來不會向寵物彙報行蹤的。
蘿依憑藉着這麼多年的經驗,猜測到他應該是去抹去行蹤,迷惑安祖倫家族的人,然後明天就想帶着安娜逃離光明城。
至於她,任務還沒完成,自然是被丟在這裏的。
蘿依撐着牀板,從牀上坐了起來,感到身上慢慢恢復力氣。
任誰也不會想到,擅長血腥殺/戮的暴君竟然也會效果如此神奇的治療法術。
而這是獨屬於她的。
魔域的殺手很多,但他從來只爲她一個人治療。
陽光從來不會射進這地下黑屋裏,只能通過溫度的升高,讓人感受到它的存在。
蘿依坐在牀上,內心忽然有瞬間的安寧。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崩潰的哭聲。
那是安娜的聲音。
她站了起來,朝另一間小屋走去,打開門正看見安娜抱着被子失聲痛哭。
她一邊哭,一邊還在咒罵:“這個混蛋,這個混蛋!”
安娜察覺到有人進來,抬頭看到是她後,哭聲頓時止住,抱着被子的時候收緊了些,顯得有些害怕。
“凱特出去了,”蘿依平靜地說道,“你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見。”
安娜的神色有些微妙,好像是鬆了一口氣,像受到了什麼安撫,但隨即又顯得有點害怕,撐着頭呆呆發愣。
蘿依不免有些困惑,等看到她神色間的愧疚之後,她好像明白了。安娜醒來沒見到有人,也許以爲凱特在得到她之後就拋棄她了,見到自己之後,她就知道凱特沒有拋棄她。
可是,她爲什麼還在哭呢?
蘿依忽然看到安娜快速地側過身子,像是想去拿她的魔法棒,於是動作敏捷地先她一步拿走了魔法棒。
“你想做什麼?”蘿依將魔法棒握在手中,垂下湛藍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她。
“我對不起未婚夫伯爵先生。”安娜流着淚說道,散亂的領口露出她脖頸上的吻痕,“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只有我死了,才能洗清身上的罪孽吧。”
她說完再也支撐不住,雙手掩面又大聲哭泣起來。
蘿依沉靜的目光中掠過一絲煩躁。安娜如果下定決心想要自殺,有很多辦法可以達成,她不一定每次都能及時阻止,因此,她必須要打消她的念頭。
想到這裏,蘿依說道:“如果米蘭斯伯爵真心愛你,他看到你因爲這件事死去,肯定會痛心難過,而且會不死不休地找凱特的麻煩。”
安娜的神情呆滯了一瞬,這是她絕不想看到的場景。如果真是這樣,她的罪孽就更深重了。
“而且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要這樣絕望呢。”蘿依見她似乎有所動搖,將聲音放得溫柔,像是貼在人的心口上微微發燙。
她是最優秀的僞裝者,可以自由地出入於任何一種場景中,她既然下定決心要引導安娜,僞裝成一個溫柔貼心,善解人意的姑娘並不是什麼難事。
她用那宛如玫瑰帶露般輕靈悅耳的聲音寬慰道:“你並沒有走入絕境啊,你不一定會背叛米蘭斯伯爵,畢竟你還沒有做出決定,不是嗎?”
“可我,我……”安娜急切地開口,臉色卻一下子漲紅了,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悲傷地嘆了口氣,“米蘭斯伯爵知道了這些後,還會接受我嗎?”
蘿依知道人類,尤其是光明大陸的人類都很看重貞潔。而安娜又出生在一個封建保守的家族,會這樣想也很正常。
但這是一個勸說安娜遠離凱特,回到米蘭斯身邊的好機會,她怎麼也不會放過。
“安娜小姐,”蘿依忍住心裏的噁心,在安娜牀邊坐下,拉近兩人的親近感,她最討厭接觸別人碰過的物品,但很多時候都不得不這樣,“您是這樣純潔美好的姑娘,米蘭斯伯爵有什麼理由不接受呢?”
“倘若您擔心他會介意凱特,那麼,難道米蘭斯伯爵就沒有其他情人嗎?”蘿依知道,在光明大陸的上流社會里,從沒有哪個貴族男子不存在風流韻事,社會風氣鼓勵他們遊走花叢,並以此作爲魅力的象徵。以米蘭斯的身份地位,他很早就已是個情場高手了。
“我……我不知道。”安娜痛苦地說道,“可是我想,他應該是沒有的。”
說到這裏,她顯得更加痛苦了。“因爲我們兩個家族從小就爲我們定下婚約,而我們家族又是黎堤典型的保守派,伯爵先生知道這些,所以他一直以來都很照顧我,從來沒有流出過桃色緋聞……”
“但你顯然也不知道他私底下做過些什麼,”蘿依說道,“也許他也曾經和別的姑娘有過關係,那你們就是平等的了。”
安娜沒有說話,閉上了眼睛,像是思緒太亂,沒有辦法找到出口。“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又小聲重複了一遍。
“你並不願意離開米蘭斯伯爵,對嗎?”蘿依看出了她神色中隱藏的東西。
“沒有人會想離開他的……”說到這裏,安娜忽然警覺起來,立刻收住了口,“你不會找凱特告狀吧?”
“當然不會。”蘿依笑了,“在我們魔域,同時有多位情人是很正常的事情,我爲什麼要向凱特告狀?”
安娜睜大了眼睛,心中像是被美神點中了那樣,無法動彈??即使已然習慣了蘿依絕世的美貌,在看見她笑的時候,她依舊覺得神魂顛倒,幾乎難以用言語描繪這種感受,只想永遠將時刻停留在這裏。
“那麼,你愛米蘭斯,對不對?”蘿依又問。
“我……”安娜猶豫了很久,還是想不出答案,嘆了口氣,“雖然說起來很丟人,但我也不知道這算什麼。當我和米蘭斯在一起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另一個人,可是當我覺得自己和伯爵先生徹底沒有可能的時候,我又感覺那麼心痛。”
她忽然轉過頭來,用那羊羔般純潔的眼神望着蘿依,反問道:“美麗的小姐,你也有喜歡的人嗎?”
蘿依的心像被隱形的針刺扎過,神色間卻毫無變化,依舊含着淺淺的笑意,溫柔可親。“如果你說的是情人的話,那就太多了。”
安娜被這話嚇了一跳,卻又有些好奇,等着她繼續說下去。
“我還沒有遇到過對我完全沒有感覺的男人。所以,只要我想,誰都可以成爲我的情人。”蘿依微笑着說道。
這句話從誰口中說出來都狂妄至極,可是安娜凝視着她絕美的容顏,完全相信她只是在客觀地描述自己。
安娜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種微妙的感覺。她的母親是光明大陸人盡皆知的美人,而她從小也生長的漂亮可愛,被無數人誇讚過。可是現在,在蘿依面前,她卻顯得自慚形穢,恐怕再怎樣努力打扮也無法追趕。她從小生活在幸福之中,還從來沒有受過這樣大的挫折。
“可是我不明白你所說的那種,左右搖擺的喜歡。”蘿依平靜地道。她的世界裏從始至終都只有主人一個,除此以外,都是隻有陣營之分的陌生人。
安娜像是被她的話刺痛了,臉上漲紅,小聲解釋道:“我不是那樣的人,我只是還沒想明白。”
好運的千金小姐,總是擁有這麼幸福的煩惱。
蘿依靜靜看着眼前這個被兩個男人深愛着的女孩,她臉上透露出的那種一直被愛滋養的神容,是她永遠也無法擁有的。
“在我看來這個問題很簡單??”蘿依移開視線說道。事實上這個問題的答案跟本不該被如此誘導,可是她並不關心安娜到底愛誰,她只關心自己想得到的東西,那就是讓安娜覺得自己只愛米蘭斯,讓凱特死心。
於是,她用了一個最偏向米蘭斯伯爵的聯想。
“你想象一下,在浪漫的午後,你最想和誰牽手在安佐倫家族的城堡門口散步呢?那就是你心裏最愛的人。”
安娜腦海中立刻浮現出了米蘭斯伯爵的身影。
“我去爲你奉上早飯,安娜小姐。”蘿依從牀上站了起來,起身離開,只留給她一個輕盈嫋娜的背影。
安娜想着米蘭斯怔怔出神,直到蘿依踏上臺階纔回過神來。
蘿依走上臺階,背影消失在鐵道口,她想到安娜最後的眼神,脣角邊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
她所說的那句話是絕不可能聯想到凱特的。因爲凱特和安娜屬於敵對陣營,安娜會潛意識迴避在家族城堡門口看見凱特的情形,若那種情形真的出現,就和溫馨美好不沾半點關係,只剩下腥風血雨了。
咚,咚,咚……
正在這時,蘿依忽然感受到外面有人在敲門,沉悶有力。
可是,這個密室根本沒有門。
密室的頂上是街道旁的一塊平平無奇的地磚。
那人正在敲這塊地磚!
蘿依的警惕心立刻升了起來,她仔細傾聽,排除了有人在修補地面的可能性。
因爲她聽到有人貼在地磚上,小聲往下面說話。
“美麗的姑娘,快開門啊。”
那聲音蒼老渾濁,油膩膩的,非常耳熟。
“我的繆斯女神。”
正是陀羅達的聲音!
“開門歡迎我吧,否則我就進來了噢……”
蘿依感受到地磚的鬆動,心中狂跳起來。如果這裏只有她自己,她一點也不擔憂,可是這裏還有安娜,還有她從圖書館裏帶出來的寶物。
他當然是不可能突破凱特的魔法封印強行闖入密室的,可是萬一他被惹怒,把這個密室的位置告訴光明城的衛兵,那樣就麻煩大了。
真不知道他是怎麼找到這裏的,太邪門了。
“請您安分一點,我這就出來。”
在短短片刻之間,蘿依就已然做出了決定。陀羅達來找她必然沒有好事,爲了保護好這裏的一切,她只能自己出去引開他了。
密室有凱特的魔法封印作爲保護,沒人能闖入,而安娜也不再想要自殺了,她可以放心離開。
蘿依戴好面紗,在臺階上畫了一個簡單的傳送陣,施展魔法,睜眼時已然出現在了街道上。
“美麗的小姐,您的手段真是讓人讚歎,這纔過去了幾天啊,就已然拿到了我的手稿和第一份碎片。”陀羅達咪起插在橫肉中的眼睛,微笑着說道。
“沒有什麼值得讚歎的。”蘿依冷冷地盯着他,彷彿對於即將到來的任何危險都不爲所動,“這是我一貫的做法。”
陀羅達感受到了她施加在他身上的壓力,體內的血液越來越沸騰。
真是聰明又心態強大的女孩啊,簡直是完美女神在人間的化身。
“寶貝,昨天安佐倫家族城堡上的戰役那麼慘烈,你一定受傷了吧。”陀羅達笑得越發溫柔,“讓我猜猜,你的實力還剩下幾成呢?”
“不勞你費心。”蘿依安靜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像是冰棱,能將他的心穿透。
“與我很有關係呢,”陀羅達感到身上的每一處神經都在叫囂,異樣的興奮佔據了他的大腦,“畢竟我要將你帶回家裏養病呀,甜心。”
話音剛落,蘿依發現眼前的場景迅速消失,她此刻正踏在一片黝黑深邃的虛空裏。
遠方亮起了許多星星,它們越來越近,變成了睜開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視着她,發出渾濁的光芒。
這是魔法幻境。
陀羅達在年輕的時候是光影大陸最厲害的幻境魔法師,他所佈置出的幻境宏大真實得像一個複雜的世界。
然而幻境魔法是一種耗費巨大的魔法,需要價格高昂的魔法材料作爲支持,陀羅達落敗以後就再也沒有能力施展出這種魔法了。
而現在,他一定是用他的祕密作爲交換,短時間內得到了一大筆資金,然後回來對付自己了。
蘿依的心沉了下去。
真可惡。
她記得在光明大陸的傳聞裏,幾乎沒有人能活着走出陀羅達的魔法幻境。
也在此刻,環繞在她周圍的那些眼睛裏漸漸充斥血絲,瞳孔越縮越小,變得猙獰而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