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來不曾叫過楚離七哥,可是他要她記住以後都只能是這個稱呼了。從前,七哥是親暱的,現在,七哥是有距離的,是因爲他楚慕而存在,不是她和楚離之間的私自相許。
喬葉心裏堵得厲害,眼睛酸澀,淚便要落下,她恨楚離,她更恨楚慕!她恨這個世界上所有背叛了她的人,恨所有將她逼得無路可走的人!
恰恰正對着她,楚離將她臉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引以爲豪的冷靜自持瞬間崩潰,他下意識地向前跨出一步,伸手想去拉她:“楚慕,你玩夠了!”聲音不大,可足以表明他怒不可遏,低沉的嗓音中帶着沉沉的殺意。
終於察覺到懷中人的僵硬,楚慕摟着她一轉,往後退了一步,恰恰躲過了楚離的手,朗聲笑道:“七皇子殿下太客氣了。小王來道賀本就是理所當然,怎麼敢受此大禮?”
大殿內的賓客原本目光便有大部分集中在此處,現在楚慕這麼高聲一說,一齊看了過來。
楚離的腳步頓住,冷靜重新回來,紫瞳幽深地看着喬葉,他得裝作不認識她。
楚慕低頭望着懷中人,她的小腦袋低着,齊眉的劉海將她的大半張臉都擋住,他看不見她的神情,正不知道如何開口,這時候,他抓住她肩膀的手上突然被什麼東西熱熱地燙了一下。楚慕一看,一滴淚珠。在他的手背上打了個滾,滑落了下去。
心裏突地一跳。
她哭了?
“小傻子?”楚慕一下子慌了,頓時不知所措起來,真是該死,他被妒忌燒昏了頭腦,居然把她逼哭了?
楚慕站的位置正靠着紅漆大柱,故而除了他沒有人看得見喬葉的表情。
這不問還好,一問,手背上的淚珠越滾越多,幾乎要把他的手連着心一起灼傷。手掌心裏扶着的嬌小孱弱肩膀僵硬,她仍舊不肯抬頭,楚慕知道,倘若周圍沒有這麼多的人,她必然會一掌就劈過來,或者狠狠地咬他一口,她是小刺蝟啊,怎麼可能任人搓扁揉圓。
“小傻子,抬頭看着我。”楚慕湊近她,十分溫柔的聲音,好似情人之間的呢喃。
然而,喬葉不動,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外人的眼裏她不過仍舊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傻子,聽不懂人話,看不懂臉色,這樣倒也不突兀。只是在傻之上再加個呆罷了。
楚慕卻慌了,她要是肯咬他罵他就罷了,傷在他身上,她不會疼。可是現在她哭了,心裏必定十分恨他。
她怎麼能恨他?
“小傻子”楚慕急迫地單手挑起喬葉的下巴,卻不敢去看她的眼睛,俯身猛地覆上她的脣。
動作又快又突兀,喬葉臉上的淚痕還來不及擦,被吻得措手不及。
一衆賓客目瞪口呆,凌二凌三尖聲叫了出來。
沒有深入,沒有脣舌糾纏,只是單純的脣瓣相貼和細細親吻,過了許久楚慕才鬆開她,微微喘息,眼睛仍舊鎖着她,聲音卻大得足以讓所有人聽見,他說:“小傻子,嫁給我。”
聲音大得足以讓所有人聽見。
喬葉訝異地抬頭看着他,臉上的淚痕未乾。假如上一次在相國府只是開玩笑,或者是紈絝子弟耍的用來出風頭的把戲,那麼這一次,便真的不同了。他既然敢當着所有人的面說出來,那就是真的要娶她嗎?
呵,喬葉心裏冷笑,真的又怎樣?
對於楚慕這樣的人來說,娶不娶又有什麼分別呢?不管他是已婚還是未婚,風流倜儻的本質永遠不會變,楚都的女子都對他趨之若鶩,他也樂得陪她們玩笑調情。
他肯定是搞錯了,以爲她喬葉也是如此。不,想必以爲她更加好欺好騙。是啊,她的傻在楚都是出了名的,不管什麼人都能欺負到她的頭上來,難爲她憑着些天生的美貌,還留下一點點利用價值。
凌相願意賣,楚慕願意買,反正廉價,誰買不是買呢?不是楚慕,也會有其他的誰。
她正要開口,身後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雖然悅耳,卻不是一般女子單薄的柔弱:“呵呵,小王爺,這凌四小姐今年不過十三歲,依照大楚的婚制,至少得等到及笄才能婚配。您說是不是啊,七皇子殿下?”她半個字都沒有提及凌喬葉的傻,只是從年齡上糾正。
楚離抿着脣,平常鎮定的表情有些僵硬,他沒有想到楚慕會當着所有人的面親吻她,更加沒有想到他會當衆求婚。他怕聽到喬葉的回答。
“顧家小姐說得是。”楚離略略鬆了一口氣,只要喬葉仍舊是單身一人,那麼興許,將來的將來,他
是啊,她才十三歲。這個年紀,真是小。心裏驀地寬了寬。
楚慕焦急地等待着喬葉的答覆,不想倒是顧姳煙先插了嘴,只見她一步一步走上前來,鳳目略略看了楚離一眼,嘴角的笑容更深。
楚慕緊握住喬葉的肩膀不鬆手,聽見他們一問一答,不由地冷笑出聲:“十三歲又如何?這聘禮可以先下了,等及笄再迎娶過門。凌相大人,你怎麼說?”把球踢給了凌相。
凌相站在賓客中,一時之間拿不定主意,他是出了名的精明,俗稱牆頭草,哪邊的風疾一點就往哪邊倒。他呵呵笑了,眯着眼睛看向喬葉:“小王爺問問四兒吧,她要是答應了,老臣也沒有意見。”
好一個慈父,叫得也夠親熱。喬葉冷笑。
“凌相大人果然是個好父親。”顧姳煙笑了,“那,四小姐怎麼說?”
自從喬葉邁進大殿,她的眼睛就一直放在她的身上,從上到下打量了個遍,身量未長足,笨手笨腳,畏畏縮縮,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片子!她不信,這樣一無是處的小丫頭會讓楚離動了心。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是如果對手不堪一擊,她卻輸了,那豈不是很丟臉?
衆人一齊看向被推到是非中心的傻女,妄圖從她身上發掘到更多的笑料,傻子能聽得懂什麼是婚配?那她還傻嗎?
楚離的心鈍痛,紫色瞳眸幽深幽深,倘若他早些知道她的身份,今日的局面會不會不同?他不可能讓她站在人羣中被人看笑話。他捨不得。她是他心中所有的、唯一的不捨。小心翼翼慣了,卻在她身上丟了慣常的謹慎。
楚慕緊張地低頭望着面前的少女,自從剛剛哭了,之後她的臉色平靜得嚇人。他知道她聽得懂他的話,她不傻,一點也不。
如果她拒絕了他,該怎麼辦?楚慕握着她肩膀的大手收緊,輕聲問道:“如果你相信我,就等我來娶你,好不好?”
喬葉抬頭。
這話,他曾經問過她,在她被那些好色之徒和凌相欺辱之後。
當時,她答應了他。
抿了抿脣,喬葉的心一瞬間亂糟糟的。眼睛無意中瞥見了大殿之上大紅色的喜字,那些猶豫與掙扎很快便被壓了下去,她笑逐顏開起來,歪着頭衝楚慕笑道:“嫁給你有小饅頭喫嗎?”聲音脆生生的。
大殿之內衆人譁然。
楚慕一愣,臉上的表情一僵,她笑得真是好看,眼睛彎彎的,瞳孔又黑又亮,真像個孩子,扯開脣角:“有。想喫什麼就喫什麼。”
喬葉開心起來,走上前去,踮起腳尖,一把摟住楚慕的脖子,“啪嗒”一口親在他臉上:“那我嫁給你。”
因爲有小饅頭喫,所以就嫁給他。這算是什麼邏輯?
然而楚慕來不及去細想,心裏驀地一鬆,不論她是出自什麼心態,既然說願意嫁給他,那就足夠了。
如果你相信我,就嫁給我。從此,我必不會如此魯莽讓你流淚,不會再讓你受一點委屈。
伸手環住她主動貼上來的身子,朗聲笑道:“凌相大人,你聽見了,四小姐說,她願意嫁給小王。從前的玩笑都不算數,今天當着所有大人的面,小王承諾,明日便去相國府下聘,先訂婚,待四小姐及笄再娶她過府。屆時,還要請諸位去清逸王府喝杯薄酒。”
衆人從唏噓中回神,紛紛向楚慕和凌相道喜,大殿內頓時一片和諧喜氣。
顧姳煙一笑,朝身邊的楚離看了一眼。儘管已經極力壓制,卻仍舊有憤怒和痛苦的神色從他的眉眼間顯露出來。常人看不出,她卻看得很清楚。花名在外的楚慕娶了楚離心心念唸的小丫頭,倒也不錯。接下來
她的鳳目掃向大殿的入口。
一襲大紅色喜服的窈窕身影在宮女的攙扶下正走過來,女子一旦戴上鳳冠霞帔,不論原本的顏色如何平庸,都會無端因爲這滿身的喜氣和特殊的氣氛變得光彩照人,何況凌宛殊的相貌本就算是上乘。原本屬於她的喜服被穿在了凌宛殊的身上
顧姳煙胸口湧起一股怒氣,她強自壓了下去,轉頭看向楚離,溫和地提醒道:“殿下,新娘子來了。”
楚離眼睛掃過喬葉,轉過身去,是啊,他的新娘來了。身上的大紅新郎喜服清清楚楚地告訴他,從今天開始,一個女人將作爲他妻子的身份走進他原本便狹隘的生命裏,而另一個住在他的心上的女人卻離他越來越遠。他站在那裏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