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明和薛仁貴一路狂奔百餘里,直到半夜時分纔在張承範的帶領下躲進了一個叫虎狼谷的山谷裏。這時候他身邊已經不到百餘人了。
李承明抬眼望去,他的護衛們散坐着,帶着絕望和希冀交織的神色看着他。他忽然心亂如麻——在奔走的時候沒有這種心態,那時只顧得拼命地跑,跑,跑,此時有了喘息的時機,這些情緒反而紛至沓來,好像要把他的大腦淹沒一般。他知道後悔沒有絲毫作用,卻不由自主地悔恨。假若玄武門之變前他派些人日夜監視秦府就好了,假若他答應李世民的條件就好了,假若他與李藝匯合以後就直接去幽州就好了,但這些事情都過去了。在這許多假若的背後,李承明強烈地感覺到一個他不願承認卻又不得不承認的信息:兵敗如山倒,自己完了,自己敗了。
“大王,咱們現在該怎麼辦?”劉連章問道
一聲問話將李承明的思緒拉回現實。天的雲很濃了,四野一片黑暗,他抬頭看看天色,心中長嘆一聲道:“你們各自逃命去,是生是死全看各人造化。李世民要的是我,你們不跟我在一起,或許可以得一條活路。”
衆人互相看看,沒有反應。
李承明又揮揮手:“去。天下許大,何處不可容身,與我同死無甚益處。我雖然敗了,但李世民也休想萬年平安,他窮兇極惡,殺兄屠弟,倒行逆施,一定不會的善終的,我雖然敗了,但公道自在人心。李世民一定會在史抹黑父親、四叔和我的,由他說去。只要我問心無愧就是了。”
幾個護衛迷惑地相互看看,其中一個道:“大王”
“別再這麼叫了。”李承明冷笑一聲,“時至今日,我還算什麼大王。我身爲太子骨肉,起事舉義,想着是替父親報仇,爲百姓除害,未料兵敗如此如今窮途末路,人得看開,一死有何艱難。爾等速去。”
十幾個護衛又相互看了看,終於匆忙地磕頭行禮,丟下手裏的刀槍結伴而行出了谷,漸行漸遠,一路回望。
“出谷以後分頭走!”李承明在後面喊道,看着那些護衛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一陣山風吹來,他忽然覺得十分疲倦,十分寒冷。
其實他這樣說也是沒有辦法,因爲他心裏害怕,他害怕追隨他的人中會有心懷不軌之徒,萬一他們拿了自己去向李世民請功,自己不是死的更快,要知道自己現在身價可是能換個王爺當的。他先說出這樣的話來一是可以取得部下的好感,二是可以趁機清理身邊的危險分子。
這時候,谷外一陣馬蹄聲打斷了他的思路。他對楊不悔、曾正午說:“跟我去看看怎麼回事,是不是李靖追來了。”
一羣人衝出谷去,沒有追兵,他們看到負責斷後的薛仁貴正在殺剛剛出谷的那些護衛。薛仁貴大喊着:“勢到窮處,舍主而去,你們這些叛臣賊子留着何用!”
李承明只來得及喊出一聲“不可”,薛仁貴的新武器,方天畫戟已經穿透了最後一個護衛的胸膛。薛仁貴撥馬轉過頭來,滿臉血污,面目猙獰。他看到李承明,跳下馬大叫一聲“大王”,然後便泣不成聲。
“你殺他們何用?是我叫他們走的。”李承明已經沒有力氣再去處理這一切,也不再想將薛仁貴如何。大廈傾頹,說什麼都是多餘的。“大王屬下無能,李靖的人快追來了。此地不宜久留,大王還是山躲躲。”
李承明扭頭望着失魂落魄的張承範道:“張壯士,你屬下的私兵有沒有熟悉這山的。”
張承範回過神來,看了看左右,道:“你們誰登過這座山?”
張承範僅存三個私兵一起搖頭。
李承明道:“管不了那麼多了,扔掉馬,翻山!”
長安城外,李世民帶着長孫無忌等人正在郊外迎接長孫順德的遺體。長孫順德被李承明的人鋸成了十幾塊,李承明還特地將長孫順德的屍體分別裝在十幾個木頭盒子裏,和李建成以及李元吉的首級一起叫長孫順德的部下帶回了長安。
遠處十幾匹馬飛快地馳來,馬的騎士們每人背都揹着一個木頭盒子。
看着這些木頭盒子,長孫無忌撲通跪倒,一言不發,一顆顆碩大的淚珠從這個漢子深陷的眼眶裏滾落下來。
李世民拉着長孫無忌手說:“輔機兄放心,李承明如此殘暴,必不得人心。朕相信他用不了幾天就要兵敗身亡了!”
這時,旁邊傳來一陣人聲,一羣百姓正扶老攜幼地從南邊的野徑走了過來。李世民問:“這些人都是幹什麼去的?”
有人說道:“回皇,他們都被突厥搶光了糧食,是到定襄投靠楊政道,討活計的。”
李世民臉一變,心裏像是被什麼紮了一下似的,程知節看出李世民的痛苦,他厲聲對那羣百姓斥道:“大膽,不知道朝廷明令人丁私自北遷是要充軍的嗎?來呀,將他們統統抓起來送到京兆尹官署去!”
隨行的侍衛們拔刀欲動手,衆百姓一齊跪倒一片哭聲:“大人饒命呀!”
李君羨說道:“程大人,這些百姓好生可憐,還是放過他們!”
程知節怒言:“今天放了一村,明天豈不會走一縣!”接着,他再次對侍衛們發話道:“你們還愣着幹什麼?”
衆侍衛前拿人,百姓們連連央告,李世民喝止了侍衛,讓百姓只管離去。程知節還想說什麼,李世民止住了他,嘆了口氣道:“百姓何罪之有?要論罪只能怪朕這個天子養活不了他們呀!”
百姓們哭號着離去,風吹起滿天的樹葉,李世民臉滿是惆悵,他的目光落在旁邊一個巨大的土堆,那是漢武帝的陵寢,陵前立着一根石柱。李世民臉一變,說道:“這是根拴馬樁,是新立的,只有胡騎會這麼幹!他們居然將栓馬樁立在武帝陵前!武帝驅甲三十萬,宣威朔漠,封狼居胥,將匈奴逐得無處藏身,朕呢,卻要向頡利納貢,眼看着自己的臣民四處流落——朕真是無顏面對他呀!”
這時衆人背後傳來一個聲音:“有誰天生是佛呢,佛都是修來的呀!”李世民回頭一看,身後站着一個僧人,帶着三個弟子。
僧人接着說道:“很久以前,終南山中有一棵樹被風颳倒,寺裏的僧人將樹擡回來,鋸成兩截,一截請人雕成一尊佛像,剩下的做了地板。有一天啊,地板很不高興地對佛像說了,我們本是同一棵樹,爲什麼你成了萬人景仰的佛,我卻被人踩來踩去?你知道佛像怎麼回答?它說了,你只見到我今天被萬人景仰,沒見到我當年渾身下捱了多少刀斧呀!”
李世民似有所悟,他問道:“大師”僧人回答道:“貧僧玄奘。”
李世民反覆玩味着這個寓言,目光久久停在玄奘的臉。突然,他跪了下來,向玄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禮。衆人被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李世民已經大步走向自己的坐騎。
程知節跟在李世民後面,一頭差點兒撞在那根拴馬樁,他對一個侍衛下令道:“回頭跟京兆尹說一聲,差人把這根拴馬樁搬走,立在這裏辱及先人,成何體統?”
李世民一回頭道:“不,留着它!這樣好提醒朕不要忘今日之恥,總有一天朕要將它立到頡利的大帳前!”
回到東宮,李世民踏進中宮寢殿時,正見到長孫皇後又在伏案寫着什麼。
他有些好奇,悄悄走過去,站在長孫皇後的背後向案看去。
但見長孫皇後寫的原是一首樂府行歌,爲隋散騎常侍盧思道的《從軍行
朔方烽火照甘泉,
長安飛將出祁連。
犀渠玉劍良家子,
白馬金羈俠少年。
平明偃月屯右地,
薄暮魚麗逐左賢。
谷中石虎經銜箭,
山金人曾祭天。
天涯一去無窮己,
薊門迢遞三千裏。
朝見馬嶺黃沙合,
夕望龍城陣雲起。
庭中奇樹已堪攀,
塞外徵人殊未還。
白雪初下天山外,
浮雲直五原間。
關山萬里不可越,
誰能坐對芳菲月?
流水本自斷人腸,
堅冰舊來傷馬骨。
邊庭節物與華異,
冬霰秋霜春不歇。
長風蕭蕭渡水來,
歸雁連連映天沒。
從軍行,
軍行五裏出龍庭。
單于渭橋今已拜,
將軍何處覓功名?
盧思道在隋朝是唯一可與薛道衡相敵的文士,這道《從軍行》也絲毫不比《昔昔鹽》遜色,且在含義更顯深厚,不僅有着徵人思婦的幽怨之意,還對求取功名的將軍露出了憐憫之意。
李世民知道長孫皇後的心思,她是想借盧思道的詩給長孫順德討諡號和封賞呢。
“皇後放心,朕立刻下旨,賜長孫順德荊州大都督,諡號襄,食邑加封到一千二百戶,由其子長孫安同繼承其薛國公的爵位。至於潼關戰死的長孫安世追贈定國公,食三百戶,爵位可以等從長孫安同的兒子裏挑一個繼承。”
長孫皇後這才發覺皇已至,忙站起身,轉身下拜。
李世民伸手一託:“你我之間,還論這些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