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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一步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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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孟德從側門小路跑了出去,一路泥濘,月光熠熠似乎在爲他指引着前方的道路。他突然有些感激起這月光,只有這樣,纔會讓他感覺自己並不孤單。

每個人最大的敵人就是孤獨,每個人最害怕的也正是孤獨,曹孟德雖然不懼,但是心中也實在不願意。從這邊逃出去,然後呢?等自己這邊的援兵到來,殺回宛城,爲典韋報仇?他不知道。

曹孟德幾乎聽見了數百馬匹紛至沓來的聲音,雜亂而緊湊,這讓曹孟德心中不好的感覺更是加劇了諸多。

這時,曹孟德看見了前方自己的大兒子曹昂。

“父親,請用我的馬快走,我在這兒爲您爭取些時間。”曹昂乾脆果斷的道。

曹孟德看着面前的這個英武少年,十多年了,他從未多麼認真的看過這個兒子。在他看來,政治婚姻不算是真正的成親,於他而言也沒有什麼意義。所以這個兒子便被他忽略了十多年。而如今窮途末路,竟也是這個少年率先站了出來。

這一站,便是十死無生的機會。這一站,便是一場生死的抉擇。對於曹孟德來說除了生死別無大事,那麼對於這個少年,他爲什麼可以爲了救自己這個並不合格的父親而放棄生命?

感動是一回事,悲愴是一回事,而實際則是另一回事。

曹孟德接過繮繩,“一切小心。”最後,他還是這麼囑咐了一遍,儘管他知道這並沒有什麼作用。

曹昂說會爲他爭取一些時間,除了以生命相搏,像典韋那般悽慘死去,他還能怎麼爭取時間?曹孟德第一次感覺到這麼的無助。先前,自己的兄弟死在了自己正沉入夢鄉之時,現在,他又要眼睜睜的看着自己的兒子爲了救自己而死。

如果讓他知道這件事情到底是誰一手策劃的,那麼,他一定會將那人千刀萬刀,凌遲處死。比這人算計他更令他痛心的,是自己失去了一個好兄弟,一個好兒子。

大難來臨,國事在前,誰都不能懼死。這個道理曹孟德懂,但是憑什麼死的是他的至親至敬之人?

事情遠遠沒有結束,曹孟德在逃亡的路程中,又有一名親信爲了掩護他而大義的犧牲。看着這一路來的鮮血,他心中只剩下了痛苦悲憤。

幸而最後曹孟德終於逃了出去,要說天命使然呵,他曹孟德纔不會相信什麼天命。爲什麼他的天命要踐踏在無數人的屍體之上?他不相信。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主宰,但是他所要求的,不過是那禮記中的“大同”。

我無法向你們悲慼哀悼什麼,我只能保證,典韋,你昔日與我說的那些美好憧憬,我必會將它化爲現實。兒子,你生前我無法爲你創造什麼,但是我保證,我活一天,便不立接班人,我實在不想看見什麼悲劇了。

曹孟德找到了大部隊夏侯和於禁等人,他們整頓一番,收軍點將,再商議大事。

曹孟德正在那兒頭疼典韋曹昂之故,這時,於禁拜見。

“丞相,最近發生了點不好的事情。那個青州兵劫掠百姓,大肆妄爲,全都讓我給正法了。這不是您不在嗎?所以我只好現在纔來稟報。”於禁摸摸頭,一臉憨厚的神情。

“誰允許你自作主張的?”曹孟德怒拍案桌,反倒將於禁驚了一驚。

“侵略百姓,任意妄爲,這是誰給他們的勇氣和魄力?呵,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像他們這種人,就應該凌遲處死,才能以泄民憤。這件事情你做的很好。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如果事事都等着我來決策,那麼要你們這幫將領還有個什麼用?”曹孟德笑着道。

這番話讓一開始還心中忐忑不安的於禁也安下了幾分心神。他這個老實人咧嘴笑着。從於禁身上,曹孟德似乎又看見了嫉惡如仇的典韋的忠厚模樣。想到這兒,他不覺有幾分傷感。可惜,人死再也不能復生。而典韋,也是任何人都無法取代的。

“這件事呢,你很有主張,做的很好。咱們的統治,是以民衆爲基礎,危害人民的利益的毒瘤,怎麼能縱容呢?於禁啊!針對此事我對你提出表揚,賜你金器一副,你知道現在國家手頭緊,領兵打仗都需要錢,你不會怪我小氣吧?”曹孟德微笑。

從他目前的神情中,絲毫看不出他是個之前還爲了兄弟和兒子的死而痛心的人。

“丞相說哪裏話。我在此表明,願將丞相賜予的金器捐給軍隊。”於禁大義道。

“別,要是這樣的話,你讓你手下那些副將們還要不要活了?”說罷,兩人都心領神會的一笑。

“對了,還有一件事。”曹孟德嚴肅。

“什麼事?”於禁抓耳撓腮的苦思冥想,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丞相大人這又要和他談些什麼。

“怎麼還叫丞相大人?現在該改口了吧?”

“啊?”

於禁這個老實人睜大眼睛楞然。

“你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下屬。叫我孟德兄就好。”

“我”於禁吞吞吐吐,他實在是叫不出那一聲。

曹孟德也不再理會他,徑直走出營帳。營帳內,只剩下還呆若木雞的站在那兒的於禁於將軍。

孟德兄,孟德兄他在心裏不斷的重複着這三個字,這三個字的分量也重重的壓在他的心頭。

從今往後,我於禁,願爲孟德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個剛強的漢子壓下眼睛中感動的淚水,眼淚什麼的,對他這個將軍而言,都不需要。他不需要淚水,他只需要用時間來證明自己的誓言。他願意爲了曹家付出一切,哪怕生命。爲兄弟,爲明主奔波了那麼久,於禁感覺自己終於找到了可以真正信服的兄弟。

曹孟德給張繡送信以安撫,又要他交出典韋和曹昂的屍身。其實早在曹孟德順利逃出宛城的那一刻,張繡心中就後悔了。哎!這雙方勢力不是明擺着嗎?他還有什麼不服的?

到了最後,直接以曹孟德辱他至深爲由,便要進攻現在想來,不就是一個女人嗎?只是不知道,現在把鄒氏這個大美人打包好給曹丞相送過去,能不能寬恕他的罪責?

但是還不等他實行他的美好的計劃時,便接到了鄒氏自縊的消息。這這也太巧了吧!張繡再回想自己之前如何偶見鄒氏與曹孟德共處一室,如何見鄒氏哭哭啼啼衣衫不整而且,全部都是偶遇邂逅。

想到這兒,張繡感覺自己被人算計了。但是可憐的是,他連算計自己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現在沒有辦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張繡爲典韋和曹昂的屍身殮了屍骨,淨了身子,又一夜未眠,幾經易筆的寫下了萬字檢討書,這才讓人恭恭敬敬的連同兩具屍身一同送回。

他當然知道自己罪無可恕,其實要不是曹孟德這人福大命大的逃出來,他也不會這麼快反省自己做了些什麼。所謂後悔之類的情緒,那也是要擺在實力之上的。如果張繡有實力有能力,他何須後悔道歉?

而這,也正是張繡與曹孟德最大的區別。至少,無論曹孟德手中握有多大的權利,他都會檢討自己的錯誤。錯誤不可再犯,不論你是上者還是下者,不論你是凡夫俗子還是聖人。

曹孟德將張繡含辛茹苦,蘊含着種種情緒一蹴而就寫下的認錯書拋到了一邊,他看着自己的兄弟和兒子,昨夜,他還能感受到他們鮮活的生命,而如今,便只剩下了這兩具冷冰冰的屍體。世間萬事,還真的是瞬息萬變呢!

曹孟德心中不知道該作何感想,彷彿那隻是昨夜的一場大夢,到了今朝就什麼都變了。彷彿那隻是昨天的事,如今便再也分辨不出。

人生如夢,而他,也只是一步之差,卻錯了萬萬步。

他爲典韋和曹昂立牌位祭奠,從來沒有這麼大方奢侈過。兄弟,只願你來生不要再遇見我這麼個人。兒子,只願你來生不要再遇上我這樣的父親。

無論是作爲父親還是兄弟,曹孟德都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合格的人。但是芸芸衆衆,誰又敢說自己完美無缺呢?

看着這兩處牌位,曹孟德哭了。他哭的是愛將,還是兄弟?他哭的是將才,還是愛子?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敢上前揣摩曹丞相的想法。

又或許,丞相所做的這一切,都是一場作秀?在場之人,不是沒有人想到這一點,但是沒有人敢說出來,更不敢低聲議論。

反而,那多有着七竅玲瓏心思的都沒有那樣的懷疑曹丞相。每個人都可能會歷經着典韋曹昂所經歷的,這都是不確定事件。與其讓自己懷疑,倒不如深信明公。也正是因爲信任,才使得生命這般的可貴,不是嗎?

人啊!有時候便需要裝愚蠢,大智若愚,不也正是這麼個道理嗎?

況且,丞相之悲,在場之人無不動容,又怎麼會懷疑?又怎麼能懷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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