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天氣有些陰沉,太陽被擋在烏雲後見不着臉,天明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但霧氣依舊濃重。
在煙霧裊繞的守望之塔頂,元舜帝獨自一人坐在雕像前的墊子上。他的侍從們不知跑到哪裏去了,但他也懶得去理會。
徐徐冷風從東南方吹來,猶如冰涼的刀片劃過人的臉頰,呼嘯聲彷彿那些因戰亂而死去的人在哭泣。
元舜帝抬頭昂望着英明偉大的先祖神尊帝,專注的連一灘鳥糞落在肩上,污染了華貴的龍袍都沒覺察到。
他,在想自己的一生。
元舜帝自己都不太清楚爲什麼會想這件事,也許是之前的戰事讓他太過震驚,太過操勞,雖然已經平息兩個多月了,但是那種恐懼一直盤桓在心中無法散去。
在百姓的眼中,他絕對是一個昏庸無能的君王,可他想讓百姓這樣想,這樣看嗎?
想想二十七年前,在還被人叫做楊彥希的時候,他雖貴爲皇子,但興趣只在於和一些文人結伴遊蕩於山水之間,飲酒作詩,談古論今。
當時,大哥彥初和二哥彥明爲爭奪皇位拼地你死我活,牽連了不少人枉斷性命,先帝一怒之下將兩位皇子貶爲庶民,逐出繁苕,然後將無心於權利鬥爭的他硬塞進太子之位。
他憤怒過,吵過,鬧過,但也漸漸明白自己已是一隻戴着黃金鍊子的鳥兒,那是一道只有死亡才能解開的鎖,在此之前永遠無法掙脫束縛,飛向天空。
有着華麗的外表,卻永遠也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後來,登了基,成了繁苕的最高統治者。
心中的不甘依舊還在,他決心不插手於朝廷政務,讓那些大臣們自個兒鬥去,而自己則躲在後宮飲酒作樂,過屬於自己的快活日子。
於是國力每況愈下。
但他一點兒也不在乎——這就是把我硬塞進皇位的懲罰!反正繁苕強的很,就算是坐喫山空,也可以撐好幾十年吧?那時候總算會有一位英明神武的皇帝將繁苕帶上正軌。
賢惠的東琛皇後曾勸說過好多次,他沒有聽。直到皇後憂鬱成病去世後,他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後來和皇上一樣賢惠善良的槿貴妃的離世讓他遭受了更大的打擊,巨大的悲傷將他拖進了更深的深淵,他更沒有打理政務的意思了。
至今二十六年,他就這樣稀裏糊塗的過來。
現在大敵當前,他已沒有那麼多的精力處理了,也可以說他根本沒那麼大的本事。
其實不管以前做皇子的時候,還是現在做爲繁苕國的最高決策者,他從來就沒有認爲自己適合當皇帝,可以讓繁苕繼續繁榮興旺下去。他真的很無能,很優柔寡斷,總是瞻前顧後,總是爲情所困……這是作爲帝王不應該有的品質。相比之下,他真的不明白他的兒女們爲什麼會有這麼大的才華,可他們確確實實是他親生的啊?或許是遺傳了他們的母親吧?
偉大的先祖,請您爲我指點一條道路吧,請您保佑繁苕能像她的名字一樣繼續繁榮興旺下去吧!
……
“皇上!”
一聲不怎麼恭敬的叫喊在耳畔響起,驚醒了沉思中的元舜帝。
元舜帝抬頭,看見洋洋得意、意氣風發的東王璟帶這一雙兒女和一些士兵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二十步開外的地方。
“有什麼事嗎,東王?”元舜帝語氣平淡的問道,轉過頭繼續仰望着先祖的雕像。
“我開門見山的說了!”東璟沒有給皇帝行禮,咄咄逼人的說,“你這個昏君,已不配主宰繁苕國,還是速速讓位於我吧!”
“讓位於你?”元舜帝緩緩起身,緊盯着東璟,譏笑道,“這個皇位你也配坐嗎?你連一個藩王都做不好,丟掉了繁苕那麼大好國土,還要說君主?”
“誰說的?本王的真本事還沒現出來呢!”東璟譏諷地反問道,“倒是你,做爲繁苕國的帝王也沒做過幾件利國利民的事來,只知搜刮民脂民膏,弄得朝廷烏煙瘴氣,百姓民不聊生!”
“看來,今天朕果然要死在這裏了。”元舜帝意識到爲什麼塔頂只有他一人,明白東王早已做好逼宮的一切準備了,他已經無路可退了。
“你真聰明!”東璟向元舜帝走來並伸出一隻手,臉上有一股興奮之色,“快交出傳國玉璽,這樣我還能考慮給你留個全屍!”
只要有歷代帝王所執掌的傳國玉璽在手,那麼他的帝王之位將得到更大的鞏固!
元舜帝怪笑幾聲,說:“你東璟何時講過信用?”
“少廢話,拿來!”東璟被逼急了,揪住元舜帝的衣領。
“你的計劃策劃了多久?你覺得這樣對得起你的妹妹東琛皇後嗎?”元舜帝平靜的說,神情出奇的安詳。
“我要是怕,就不會逼宮了!”東璟吼道,揪緊了帝王的衣服,眼中燃燒着憤怒的火眼,“因爲你的昏庸無道,我妹妹纔會年紀輕輕就死了,今天也算爲她報仇!”
“是啊,是啊……”元舜帝慢條斯理的說,但眼中有一絲深深的悔意,“其實就現在的形式來看,朕也不想坐這個皇位了,因爲它讓人失去太多寶貴的東西,其中就包括東琛……你想要的話便拿去吧!但是,在朕死之前,你還是朕的臣,那麼朕的聖旨你必須要聽,要遵守!你若答應照辦,朕就告訴你傳國玉璽在哪裏。”
“好!”東璟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請你放過所有的皇室成員!”
“不行!”東璟乾脆的說,“楊寂雪和憶琛太子我絕不會放過。”
“父王!”東茗突然叫了一聲,臉色有些不好看。
東璟沒去搭理女兒。東茗還想說什麼,見父親和元舜帝正僵持着,只能作罷。
“東璟,這是朕下的聖旨!”元舜帝暴怒,反過手來揪住對方的衣領,語氣威嚴。
“好吧,好吧!”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頭頂,東璟不想再爭執,只好答應。
反正現在答應了,事後再耍賴,死了的你還能做什麼?
“那麼,現在就派人去宣讀聖旨,隨便找個理由讓所有皇室成員離開茌滇!你若不傳,朕不會告訴你傳國玉璽在哪裏!”
元舜帝的語氣給人一種無法有異議的強烈壓迫感,完全看不出他曾是那個常常在朝堂上面對衆臣爭議、國家大事束手無策的帝王。東璟揮手叫一名士兵下去傳皇上的口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