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元舜帝花盡心思尋找凌霄仙子轉世的時候,寂雪正站在空曠的花園中,她的臉色顯得憔悴黯然,雙眸微微紅腫,如墨般的長髮披散而下,不飾半根珠釵,只在耳旁插了一朵白如雪的花,一身寬大的白色衣裙,正好遮住了她因爲身孕而略顯臃腫的身子。
凌霄花的花期已經過了,那些燦爛如火般的花朵從花園中消失,只餘下深綠的藤蔓纏繞在牆頭支架上。
綠意曾經盎然,可如今不過是一片黯然,靜靜的等待蕭瑟的秋風帶走它們的色彩。
花敗了,但來年仍會開放。
但是,人走了,就永遠不會再回來。
寂雪微微仰起頭,望着灰暗的天空,努力的抑制着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不可以再哭,淚水從此要忍住,她必須要堅強的活下去,把那份思念深深埋藏,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而在此之前,她還有許多許多的事情要去做。
原本,寂雪已經準備着去西州,行李什麼的早就打點好了,可是護國寶鼎被毀的消息傳到帝都,徹底的打亂了全部計劃。
雖然自從霍家敗了,她再無心無力參與到帝都中的是是非非,但雙鼎之事非同小可,她必須留下來。
不過,從希庭那裏得到的消息,她知道如今繁苕國的敵人不僅僅是蒼海國,又或者是西北方一直以來虎視耽耽的多桑國,還有一個就站在這片土地上的敵人!
一個女子映入她的眼簾,青絲在風中飄揚,宛若白玉般精緻的臉龐,淡色的衣服巧妙的襯托出窈窕的身材。美貌女子看到寂雪,表情微微一愣,然後緩緩走來。
“公主。”女子開口了,卻是富有磁性的男子聲音。
“辰沐,”寂雪繼續注視着“她”,平淡的說道:“你又去聯繫精靈的復國軍了嗎?”
“是的。”辰沐點頭,毫不避諱。
寂雪沒有說話,低下頭向前走了幾步,直到精靈身後一兩步的地方纔停下,說:“你的族人們怎麼說?”
辰沐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他沒有轉過身,淡淡的說道:“他們想趁蒼海國大舉進攻繁苕之際起義,擺脫奴役,奪回南方無憂諸島……”
“只是趁戰亂奪回無憂島嗎?”寂雪淡淡的問道,眼中慢慢凝聚起殺意。
辰沐微微一怔,沒有再開口回答這個問題。
“你的子民們被奴役數百年,受盡凌虐恥辱,”彷彿猜出了精靈心中所想之事,寂雪緩緩開口,字字擲地有聲:“他們的心中積累了磨滅不去的仇恨,能輕易的放過繁苕人嗎?”
野心與貪婪是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原本愛好和平的民族在強大的軍隊面前,毫無抵抗能力,綠草被踐踏****,碧海被染成血紅,家園被夷爲平地,無數族人屍骨無存。
人間的天國在瞬間轉變爲血染的黃泉。
家國滅亡,一代代像牲口被買賣,沒有自由、沒有自尊,只能卑躬屈膝苟且偷生。那樣的仇恨刻骨銘心,一代代積累下去。
積累到足以忘記善良的本性,惡毒的復仇之心將他們的眼睛矇蔽,誓要向將他們推入無底深淵的民族報仇雪恨!
辰沐的身體在止不住的顫抖着,雙手緊緊攥着。
“我想要聽到你的回答,辰沐。”寂雪輕聲說道,微微回頭看着精靈的背影。
辰沐閉上眼,說:“不能。”
是的,他的千萬族人們無法忘記繁苕人帶給他們的恥辱,就好像一道無法逾越的鴻溝,縱有天大的本事恐怕也只會在半途中****深淵。
族人們的話彷彿還在耳邊不停的迴盪着,時刻提醒着身爲國君的他要怎樣去做才能平復心中的仇恨。
“殺光所有欺壓我們的繁苕人!”
“殺光,統統殺光!”
“或者讓他們也嘗一嘗當奴隸的滋味!”
那些惡毒之至的話語從原本善良的族人口中喊出,一雙雙眼中似乎有火在燃燒。
得到這樣的答案完全在寂雪的意料之中,她知道就算做出任何的補償,也難以澆滅仇恨的怒火。
“你們已經做好動手的準備了嗎?當蒼海國打開我國的防門之際,就是你們起義復仇之時嗎?”
“是。”面對寂雪,他無從隱瞞。
“你認爲以你們的兵力就能反抗得了繁苕軍隊嗎?”寂雪的話語中流露出譏嘲,轉過身看着辰沐,“又或者,蒼海國……幽州是你們返回無憂島必經之路,也是蒼海國攻打繁苕的首要戰線!”
辰沐臉色蒼白,努力剋制着身體的顫抖。
蒼海國,早在繁苕之前便對他們一族虎視眈眈,只不過被繁苕搶先了一步,落入他們的手中遭遇恐怕和在繁苕人手中是一樣的吧?
人心的貪婪是不分國家、民族、地域的。
他意識到蒼海國也不會放過他們,但是族人歸心似箭,已是瘋狂到不顧一切,都說這次將是數十年難遇的絕佳機會。若是他不答應,只怕軍心不穩,外患未解,內亂先起。
“辰沐,”預感到妹妹正朝花園這裏走來,寂雪說出了關鍵的一句話:“我們訂立盟約吧!若是你能說服你的族人不在繁苕與蒼海開戰期間起義,戰事平定之後我讓所有精靈迴歸無憂島!並且……雍平帝的遺體以及所有販賣精靈的奴隸主、欺壓過精靈的貴族全部任由你們處置!”
若是趁兩過交戰之際精靈起義,收到兩面夾擊的繁苕國必將受到重創!所以,她要以任何事物爲代價與無憂訂下盟約!
辰沐霍然睜開雙眼,不敢相信的回頭看着寂雪。
那個發兵佔領無憂島的雍平帝,亦是她的祖上,可她竟然說出了這樣大逆不道的話!
“怎麼,不信任我嗎?”寂雪說着,快如閃電般的變幻出一把長劍,架在辰沐項上,“如果你死了,精靈羣龍無首也將軍心潰敗,屆時對我繁苕沒有任何威脅,倒是省事了。”
辰沐碧綠色的眸子凝視着寂雪絕色的臉龐,深知這樣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女子爲了家國任何事情都能做的出。
他也深知,爲了無憂國,她付出了多少代價。
辰沐還沒有回答,長劍卻已消失。
寂雪垂下手,盯着他的臉,沒有開口說話,她只在等他的一句話。
那個活潑的少女已經出現在園子門口,正東張西望,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笑容,提着裙裾小跑着過來。
“我信任你。”辰沐嚴肅的說道,抬起右手按在左胸,微微向寂雪鞠躬。
寂雪的臉上浮現出釋然的表情,同樣向精靈之王俯身行禮。
“若違背誓約,你的族人將永遠被奴役,而我繁苕將覆滅!”寂雪毫不遲疑的說道。
辰沐頓時大驚失色,她竟然立下了這樣的詛咒。轉瞬,他的表情又恢復了正常,如此重大的事情就需要這樣的詛咒來時刻提醒着。
“好。”
一字重如千斤。
盟約就這樣訂下了。
“咦,你們在說什麼啊?”嫺伊這時候正好就過來,好奇的看着表情仍舊嚴肅的兩個人。
“沒什麼,隨便聊些事情。”寂雪很快回覆了澹然的表情,伸手輕撫妹妹的長髮,“我有些累了,你們玩去吧。”說完,她意味深長的瞥了辰沐一眼,走開了。
辰沐看看寂雪的背影,又望想嫺伊,臉上綻放出柔和的笑容,但他的心卻是沉重的。
他還要去面對族人們失望的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