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衚衕裏, 早起的大人們已經忙碌開了。
李武找領導打了申請,準備舉家北遷,去外地工作,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這會兒正在收拾東西。
姚梔梔還沒睡醒,何美琪便帶着小龍,提着一些帶不走的東西過來敲門。
聽到動靜,姚梔梔睜開眼一看,牀的外側居然空着,人呢?
姚梔梔趕緊穿上衣服出來,推開堂屋門,寒風灌了一脖子,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再看院子裏,身體痊癒的男人正守在火爐子前,手裏捧着書,時不時看看即將沸騰的小米粥。
何美琪則忙着從院門口把東西往裏搬。
看到姚梔梔,笑着招呼道:“小姚,這幾個小板凳和小桌子我們都帶不走了,送給你們好了。這幾年得了你們不少照顧,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報答你們,也不是什麼值錢的玩意兒,千萬不要推辭啊。”
姚梔梔有點意外:“你們準備搬走了?”
“嗯, 郭首長給他在東北安排了一個工作,月底就要到崗。”何美琪還是挺感慨的。
五年之前頭一次見到姚梔梔的時候,壓根沒想到兩人會成爲一個衚衕裏的鄰居。
現在要走了,心裏還挺捨不得的。
姚梔梔把東西收下,轉身衝了兩杯麥乳精,給她和小龍:“喝了暖暖身子。什麼時候走,我也好送送你們。”
“今天把東西清完,下午陪李武去他鄉下老家看看,明天就走了。”何美琪這一年來清瘦了不少,沒辦法,爲了裝瘋賣傻,擺脫曹家公婆的騷擾,不得不躲在屋裏。
人就跟植物一樣,長期不見陽光,總是蔫巴巴的。
好在東北的雨水不多,四季陽光充沛,即便是冬天冷了點,也不缺光照。
姚梔梔到底是去過東北的,略微有那麼一點點經驗,便轉身去了屋裏,把老爸帶回來的那件軍大衣送給了何美琪:“拿着,東北這會兒還零下二十幾度呢,把孩子裹嚴實點,到了暖氣房裏再解開。”
“那多不好意思,這軍大衣挺厚實的,你自己留着吧。”何美琪有點難爲情,不想要。
姚梔梔卻有理有據:“你說,我這家裏既有烈士和民警,又有剛剛退下來的軍官,我要是白拿你的東西,豈不是要給人留下話柄?拿着吧,啊。
何美琪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
喝完麥乳精,便跟小龍回去,又整理了一些小龍的舊課本送過來:“這些等到星星上學的時候能用上,就是可惜了,不知道到了東北還能不能買到你出的那個雜誌,小龍可喜歡了,每期必買的。”
“能買,我們出版社跟東北那邊的新華書店有合作。”姚梔梔笑着把舊書本收下,雖然家裏不缺,不過心意難得,收着好了。
反正到了東北,課本不一樣,也用不上了。
何美琪笑着看向小龍:“這下放心了吧?到了那邊每期都給你買,啊。
“謝謝媽媽,謝謝姚阿姨。”小龍非常懂事。
他那個親媽自打離婚就沒有出現過,跟死了沒有區別。
所以他很珍惜現在的生活,有個媽到底是不一樣的,起碼爸爸臉上的笑會多很多。
還有媽媽親手織的毛衣,親手納的千層底,他可喜歡可喜歡了。
離開的時候,忍不住一步三回頭,他知道,姚阿姨爲他爸媽的安穩生活出了不少主意,是個很好很好的阿姨,真捨不得啊。
不過沒關係,等他長大了,他會回來的。
到時候小星星和小月亮都長大了,他會好好保護他們的。
姚梔梔把東西收好,轉身看着盛飯的祁長霄:“你幾點起來的?”
“六點。”祁長霄知道三舅哥昨晚肯定睡得晚,所以今天的早飯他承包了。
姚梔梔趕緊洗漱去了,再去衚衕那裏把小月亮抱回來,順便喊公婆一起過來喫早飯,至於七條衚衕那邊,是祁長霄去喊的。
倒春寒剛過去,氣溫稍稍回升一點了,小星星過來的時候,還是全副武裝,裹得像個小企鵝,不用問,一定是孩子姥爺堅持的。
細心的小老頭,總是生怕孩子凍着了,必定如裹得嚴嚴實實。
奈何小星星正是好動的年紀,跑到家裏看妹妹的時候,摘下帽子,已經是一腦門子的熱汗了。
姚梔梔趕緊拿毛巾給他擦擦,順便問了問:“星星,這學期想去上學嗎?”
小星星想了想,搖了搖頭:“秋天再去,我要陪妹妹。”
也好,反正幼兒園學的跟小學一年級一樣,真不差這半學期。
再說去了也是上半天勞動半天,跟家裏區別不大。
便笑着跟老爸交換了一個眼神??看,是小星星不去的,不是你女兒我不讓啊,別找我算賬。
姚敬宗哭笑不得,這孩子,跟他舅舅一個樣,整天妹妹妹妹的。
也好吧,反正這年頭學校裏的功課很寬鬆,也不見得有家裏教的知識全面。
正好小月亮斷奶了,白天的時候兄妹倆跟着姥爺一起搗鼓搗鼓小發明,挺好的。
喫完早飯,姚梔梔便上班去了,至於三哥去不去香港,什麼時候去,這個她不管,等三哥定下來了會跟她說的,到時候怎麼安排兩個孩子,再另做打算。
反正她老爸在這裏,不愁找不到軍嫂過來幫忙帶孩子。
花點錢就是了。
到了單位一忙就停不下來,她得趕緊把下期雜誌的稿子準備好,這周的休息日要跟楊樹鳴去葫蘆公社轉轉,打聽葉心眉這一支的母系血緣。
快到十一點的時候,她終於結束了上午的工作,伸了個懶腰,去茶水間接點熱水。
路過外面的大工作間時,總覺得今天的氣氛有點怪怪的。
姚梔梔好奇,下意識看向了周娟那邊,曜,披頭散髮的,怎麼了這是?
趕緊問了問小蔣。
小蔣頭痛不已,拉着姚梔梔去了辦公室:“最近周娟不知道受什麼刺激了,認真得很,十點不到就把上午的任務完成了,非要鬧着幫吳偉跟張大同校對稿子,兩個人不肯給她,她就去搶,一不小心把稿子撕壞了,吳偉氣不過,拿剪刀絞了她的辮子。”
姚梔梔無語了,這周娟怕不是走火入魔了,圖什麼?圖三十塊錢的紅包嗎?
還是得到主編賞識的榮光?
不過怎麼說呢,能夠積極進取是好事,只是方法有點過激。
吳偉也不好,絞人辮子做什麼?周娟畢竟是個女同志,現在這副瘋婆子的尊容,還不知道要心梗成什麼樣呢?
以後這同事關係怎麼相處?
只得把兩人都叫進了辦公室,調解調解。
吳偉憋着一肚子火,低着頭不說話,倒是周娟,跟個聒噪的噪鵑一樣,喋喋不休的說了一籮筐。
姚梔梔抬手打住:“吳偉,你先說說,你爲什麼要人家辮子?”
“姚主編,是她先拆了我的圍巾。”吳偉轉身出去,從桌肚子裏掏了一團亂七八糟的東西過來,交給了姚梔梔。
姚梔梔一看,頭痛不已。
這個周娟,把人的圍巾拆了一大半,成了一團亂麻,真是太離譜了。
姚梔梔只得問周娟:“你拆人家圍巾做什麼?”
周娟氣得滿臉通紅:“我好心要幫他校對稿子,他不領情就算了,還說我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我氣不過才拆的。再說了,他也給了我的辮子,沒什麼好委屈的吧?”
“你懂個屁,這是我媽撐着生病的身子給我織的圍巾,你憑什麼把它拆了?你以爲所有人都跟你一樣膚淺?你懂不懂母愛的分量?你懂不懂別人珍惜母子親情的心情?”吳偉的媽媽本來就得了重病,要不是圍巾被拆,他真不想還手。
姚梔梔明白了,感情還是周娟先動的手,小蔣離得遠,估計沒看見。
至於周娟幫忙校稿子,那還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雖然是好心,但是人家明確拒絕了,總不好牛不喝水強按頭吧。
所以這件事,還是周娟引起的。
這事要是和稀泥,影響會很惡劣,以後周娟怕是要橫行無忌了。
於是姚梔梔趁着還沒下班,簡單的開了個會。
會上批評了周娟的任性和胡鬧,讓她給吳偉道歉。
周娟不肯,姚梔梔只得給她一點顏色瞧瞧了:“既然這樣,今年你的年節福利就取消了,我們這裏不歡迎任何破壞團結的人。你好自爲之。”
“姚主編,你別太過分了,你這名字還是我媽媽幫你取的呢,你就這樣對我嗎?”周娟氣哭了,怎麼一個兩個的全都針對她?
她好心幫忙也不行?
憑什麼啊。
姚梔梔直接被她氣笑了:“你媽媽當時是婦女主任,幫不識字的老百姓給孩子取名字是她的職責,這也值得拿出來說嗎?那要不我把這名字還給你媽媽好了,你問問她,有沒有意見?”
“你!”周娟氣死了,又怕她媽媽知道之後更加不肯理她了,最後只好屈服了。
當着所有人的面給吳偉道了歉,周娟哭着跑了出去。
沒有人追出去勸勸,倒是所有人,全都一臉擔心地看着姚梔梔。
小蔣鼓起勇氣問道:“姚主編,你不會被她媽媽報復吧?”
“不怕,我有別的名字,大不了不用就是了。”姚梔梔乾脆給大家打個預防針,“要是哪天看到收件人寫的是姚汝真三個字,不用懷疑,那就是我。好了,大家回去喫飯吧,下午該做什麼做什麼,下一期的雜誌即將發售了,大家努努力,再創新高!”
中午回到家,姚梔梔剛喫完飯,便收到了周英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