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
卯正。
由劉昭、莫齊言、趙飛率領的熙軍已經整裝待發了。
“兄弟們!出發!”莫齊言胯下是黑旋風飛馬,他一身金黃色鎧甲格外精神。他舉起手中長矛大聲吶喊到,引起如同潮水般洶湧澎湃的回
應。
他神色肅穆地朝右側的趙飛將軍點頭,又看向前面棗紅色千裏神駒“輕羽”上的劉昭。他依舊是白色戰袍,並沒有穿鎧甲。廣袖在風中上
下翻飛,束髮的絲絨銀帶也隨風飄揚起來。他的眉目淡定,自是一種脫俗的清雅。
劉昭扭頭看向兩側的左右副將,微微點頭,然後率先策馬奔騰起來。大軍過後,揚起一陣狂沙。素梔一直站在帳後,默默看着大軍離開視
線。她雙手合十,閉目祈禱了起來。
他們的戰場在一處較爲平坦的草原,劉昭停下軍隊,看見不遠處有着一股軍隊,約摸只有五六千騎兵。劉昭抬起左手作了一個手勢,於是
三萬大軍在劉昭三人後方擺起方陣來,拉開了架勢。
遠方傳來淒厲的號角聲,敵軍開始進攻了。“那是胡人的號令,要想辦法把吹號的人幹掉。”趙飛在他耳邊說道。
劉昭點頭,抽出了霜劍舉過頭頂。如雷的吶喊聲震動,他們三人率着三萬軍隊迎戰。劉昭率領一萬人直面迎擊,莫齊言率一萬人從西邊進
攻,趙飛率一萬人從東面進攻。
當劉昭越來越接近敵方時,纔看清他們的年輕將領。那白龍馬之上的明紫色戰袍男子英俊異常,他臉上的輪廓棱角分明,有着胡人的豪邁
還有大熙人的柔和,兩者矛盾又完美的在他的臉上呈現出來。他的瞳仁中竟然有着淡紫顏色,帶着一絲魅惑和譏嘲。他就是赫連滄。
劉昭定定看着他,揮手劈去。
赫連滄輕易地躲過他的霜刃,帶着一絲顯而易見的譏笑:“怎麼,你就是大熙的十一王子?看來第一次打仗嘛。”
劉昭雙腳暗夾馬肚,躲開他的襲擊。“第一次又如何?”
赫連滄輕笑起來:“本王倒要好好玩玩。”
劉昭與他對敵,他們凝視着對方的眼眸,似乎想看清對方的想法。“看,你的部下出事了。”赫連滄輕輕笑着,鬆開劍上的力道。劉昭轉
頭看向混戰之中的趙飛,他的馬匹被砍傷。趙飛重重地摔了下馬,這樣會被戰馬亂蹄踩死。
劉昭看了眼一邊殺敵一邊看好戲的赫連滄忙策馬上去攬住趙飛上馬,卻不防就在這時,一直冷箭穿過他的左胸。驚疑之下的劉昭抬眼看去
,赫連滄悠閒地帶着邪魅的笑容看着他,手上持着銀製的弓箭。
“王爺!”
“將軍!”
衆人看見劉昭搖搖欲墜的身影,忙放下手中的敵人追到他身邊。那箭的三棱箭頭穿過了他的胸膛,從後背露出來。
赫連滄微微一笑,大喊一聲:“撤退!”於是率着衆兵迅速逃向了遠處的山丘。莫齊言看見衆人簇擁下的劉昭,他的傷口流出殷殷的血,
在他的白袍上格外醒目。
他額前青筋微鼓,率着一萬士兵就追去。
“莫將軍!”劉昭極力喊他,可聲音已經開始顫抖得厲害。“不要去!”
莫齊言雖然應聲停住,卻憤然道:“爲什麼?他們……”
“高……陵勿……向。窮寇勿迫……”話語聲漸低,劉昭在一片喧鬧中陷入黑暗中。
“凌霖!”朱師傅隔着大老遠喊道。
素梔剛剛磨好藥粉,聽見他的喊聲,哀嘆着起了聲迎了出去。卻見他亟亟提了藥箱又出去了,邊走邊說道:“快點,凌霖。和我去主帳。”
素梔看他那緊張模樣,提着褲擺上前問道:“朱師傅,出了什麼事?”
“快點!大將軍被箭射傷了!”此話一出,素梔驚訝地差點把手上的罐頭摔爛。
當素梔跟着朱師傅到了主帳時,剛掀開簾子,便是一股夾帶着血腥味的燥熱感湧上。他們走到榻前時看見榻邊圍着一羣的人,其中竟然有
她認識的人,那是劉煥身邊的莫齊言。素梔一驚,連忙垂頭把容貌掩住。
“各位大人,請先離開。不要擋住將軍的呼吸。”朱師傅開了一條路半跪在榻邊:“凌霖!快點。”
素梔聽見朱師傅叫她,知道此刻莫齊言在看她,硬着頭皮走近,頓時愣住了。榻上的男子面色蒼白,薄脣上脣色極淡。那雙眸閉得緊緊,
眉頭也不由自主地攏起了。他的上身衣物已經袒開,那箭頭挺直着插在胸口,還滲着殷殷的血。他的胸膛平坦光滑,彷彿是上好的綢緞,素梔
此刻沒有閒工夫臉紅。她壓低了帽沿,跪在榻邊,取了乾淨的帕子把傷口周圍的血跡清幹。
朱師傅朝她點頭,捲起袖子伸手探了他的鼻息,下指寸關取脈又移至胸口。素梔縮回手看向朱師傅,啞着嗓子說道:“師傅,我們時間不
多了。幸好離心臟還有一寸距離,可在不拔箭還是會有危險的。”
趙飛聞言忙說道:“快拔箭啊。”
“萬萬不可。”莫齊言說道:“方纔我把箭頭鋸下,看見箭身有着螺旋紋,這樣直接拔出會劃破內臟的。”
“這……”朱師傅倒是難辦了。
“師傅,就讓我來試試。”素梔說道,她的聲音雖然不大,所有人都把視線移到她的身上,素梔才發現自己不該這麼衝動引人注目,可是
當看見那個榻上昏迷的男子,卻不忍心這樣生生看着他。這種特別的感情,實在是,讓她有些失措。
“小兄弟,你行嗎?”趙飛看他瘦弱的身子,有些懷疑。
素梔也不願冒這個險,可她記得讀過的古書上有過這方面的記錄。不管怎樣,不管是爲了戰役還是自己的芥蒂。如今只有冒險試一試了。
“讓我試試吧。”素梔抬起頭朝衆人安然一笑,似乎想讓他們安心,可自己心裏卻不是那麼自信滿滿的。鎮靜鎮靜,一面這樣隨自己說着一
面出言安慰着別人。
可是她似乎忘記了現下自己的身份。那秋水般的雙眸和嘴角一絲淡定自信的笑意讓衆人皆是一驚,心道這小兄弟真是俊俏啊。莫齊言看着
她,若有所思地皺起了眉。眼神犀利且意味深長。素梔意識到他探究的目光,卻知道現在不是理會這些的時候,恍若未聞,俯下身扭頭看向榻
上的男子,細細查看着傷口。
“凌霖。”朱師傅仍有些擔心。
素梔不再說話,深吸了口氣,取了塊乾淨的綢帶,順勢繞在箭羽的頭上,一圈一圈繞得緊緊。她知道此刻每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有可能讓
他喪命,她剋制自己開始顫抖的手,卻遲遲沒有動作。
現在,劉昭,整個軍隊,甚至整個大熙的命運都在這個不知如何的凌霖身上了。帳裏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氣不敢出,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她屏息,順着螺旋的紋路轉動起箭羽。她死死握着綁了綢緞的箭身,捏到雙手發疼。劉昭微微**起來,似乎強忍着疼痛。素梔知道事不宜遲,暗自咬牙,手上一用力,一面順着螺紋的方向旋轉着一面迅速拔了出來。
“噗——”在箭拔出的瞬間,殷紅的血從傷口湧出,星星點點濺到她的身上。素梔一愣,大喊一聲:“師傅!”
朱師傅忙堵上傷口,素梔顫顫巍巍拿來紗布爲他纏上。劉昭在劇痛中醒來,看見眼前無數晃動的影子,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再次陷入混沌之中。
申時。
“怎麼樣了?”趙飛和劉昭的貼身侍衛飛翎走進帳子,看見素梔跪在劉昭榻邊正在替他換藥膏。
素梔看見來人,忙站起來。只是跪的久了,下身已經麻木了,一個趔趄險些跌下去,幸好扶住了榻沿。她神色複雜地說道:“將軍還在昏睡,發起了燒。一切要過了今晚纔可以知道。”
趙飛面露擔憂之色,雙手緊緊扣在一起:“真是……看來赫連滄是存心想讓我軍亂了軍心,自亂陣腳啊。”
“可是現在剛剛開戰。沒了統帥,這怎麼行呢?”飛翎也說道。
素梔看着榻上的男子,微嘆着,看來他一時半會兒是醒不過來的,就算醒了,也要臥牀至少兩個月,這戰場怎麼上得了?她一時膽大,話就脫口而出:“小的又一個法子,不知可不可行?”
“噢?”趙飛打量她;“不妨說來聽聽。”
素梔說道:“如今要做的,就是安軍心。我們爲什麼不找一個替身,裝作將軍率兵呢?”
“想法不錯,只是有些難辦。怕是瞞不過去”趙飛說道。
“只要找個身形相像的統領,穿上將軍的衣裳,騎上將軍的馬。出入將軍的帳營。我們自己的軍隊知不知道無所謂。關鍵是給那些胡人看的,讓他們不可小看了我們大熙。讓他們本想趁虛而入的想法落空。”素梔說道。
“啪,啪。”帳外傳來拍手聲,然後莫齊言笑着掀簾而入:“小兄弟真實機智過人啊。”素梔看見他,馬上垂下頭來,暗自退了幾步。
莫齊言劍眉一挑,視線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才說道:“趙將軍,飛翎兄弟。這不失是個好法子,如今只有這個方法。”
“只是,何處找這樣的人?我看莫將軍倒是可以。”趙飛說道。
“不,那幫胡人又不是沒見過我。我看,就飛翎吧。他和大將軍身形差不多,又跟了大將軍那麼久,也是難得的將領。再說,我看大將軍的‘輕羽’也只有飛翎可以親近了。”莫齊言說着,視線卻沒有離開過素梔。
衆人不顧飛翎的嚎叫全部同意。
“這位小兄弟叫什麼?”莫齊言終於問她了。
素梔壓低嗓子說道:“小的,名叫凌霖。在軍醫所當差。”
“抬起頭來。”莫齊言說道。“讓我看看。”
素梔心裏打鼓,他……真的認出來了?沒有法子,素梔緩緩抬頭,看着他淺棕色的眼眸。
莫齊言盯了許久,直到素梔心裏開始發毛,他微微笑了起來:“凌霖長得就是有些女子也賽不過啊。”他看着素梔說道:“看你還是才思敏捷的,既然大將軍是你醫治的,你就好好守着吧。要是有什麼疏漏,就要依軍法處置你了......”說罷,狡黠一笑。
素梔心裏稍稍安心,還好還好,忙應聲道:“是。”
“對了,以後你就自個兒一人住在將軍帳子邊上的小帳子裏。方便時刻照顧。”莫齊言說完,朝她不知緣由地笑着,率先走出了帳子,一會兒功夫,帳子裏就剩下了素梔和榻上昏睡的人了。
素梔完全放下心來,慶幸着:這比和一幫子男人睡在一起好多了。她沒見過別人有這殊榮啊。回過頭來細細一想,心裏漏了一拍,莫非,莫齊言這是在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