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生當如竹
影子揮手帕以感謝小院子童鞋的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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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坐小軒窗,雖是初春時節,但終究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清冷味道。
窗外有竹,斜枝清影的在微風中輕蕩着,竟也當得“枝影橫斜水清淺”幾個字。
謝道韞坐在窗前,腦中想着些有的沒的,目光偶爾藉着月色瞧見庭院中某些戰亂的痕跡,便不由得在心間輕嘆一聲。
這時的人早就習慣了經歷戰亂,去歲的傷痛似乎早就與冬雪一同消融。一路走來,再見男耕女織,依舊圖個安樂平泰,縱使眼角有些辛酸意,但面容多是平淡的,或是說的難聽些,便叫做麻木了。
其實有時想想,即便只是東家與西家的爭執,一朝打罵一陣,也要個十天八天方能平息。更別說這一場饑荒、戰亂,又發生在這種傷痕累累的土地之上。山色依舊空濛,風景依然如畫,不知誰家的老人已故,誰家的子女已失。縱使拖着有些麻木的身子回到家鄉,再抬頭看着熟悉的景色,心中卻已經再無波瀾了。
那又能怎麼辦呢?活着的人總要活下去,不論經歷多少離亂,總有女子會爲田壟間滿頭大汗的男子送上一碗水,總有孩子甜甜的笑着,繞着母親做活的織機玩鬧,總會有老到全身發硬的老人坐在家門口看那一抹夕陽,吸上一口發嗆的旱菸,又咳嗽着將煙桿兒在鞋底敲上一敲,感慨的說上一聲“這日子終要過的”。
一路看下來,謝道韞不覺會有些感嘆,只是不知該感嘆這些百姓的麻木不仁,還是該感嘆他們生命的堅韌如竹。
聽見極遠處的腳步聲,謝道韞輕輕往那邊斜了一眼,知道來人是誰,微微思量,便惶做不聞。
“看你這微蹙的眉頭,再看這悲憫世人的目光,咱們的東晉第一才女,不會是想要立志做一個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了吧。”來人有些輕佻的玩弄着手中的摺扇,時開時合的聲音在空氣中顯得極爲動聽。月色從他的身側灑下來,有些穿過院中這片小竹林,在他的白袍上顯現出點點的斑駁。斑駁中有一抹翠色,那是斜插在他腰間的竹笛。
“什麼時候把笛子還給我?”謝道韞微微蹙了蹙眉,聲音倒是平靜。
“這可是你給我的定情信物,哪有再還給你的道理。”郗超笑的無恥,唰的一聲展開扇子猛地衝自己扇風,以展現自己的“風骨”,“再說了,這世上又沒有什麼酒精消毒的用具,要是我就這麼還給你,你再吹笛子,咱們豈不是間接接吻?”
謝道韞懶得理會這種口頭上的便宜,對方不給,索性也不再去要,再說,她若是真的想要取回某樣東西,又有什麼是拿不到的?
“你倒是逍遙。難道就沒有想過,如今咱們可是離華亭越來越近了。等你回到家裏,你爹會怎麼收拾你?”謝道韞轉了話題,“那可是私自調兵的重罪,要不是桓溫感激你來救援,順着你的話來圓謊,如今你的人,恐怕還在喫牢飯。”
“桓溫那是給你面子,跟我的干係倒是不大。”郗超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那天咱們與桓溫見面,他看我是個什麼樣的目光,你也看見了的。造假就造假唄,結果來來回回造了三次,還次次都用着他的名義。他沒氣的吐血,倒也是大度。”
三次造假,次次都是爲了幫助謝道韞,即便有些別的功勞,也不過是順帶而爲罷了。想到這些,謝道韞不禁偏了頭,不知該如何承這份情。
郗超也清楚謝道韞這有些彆扭的性子,而他也不是那種非要將功勞簿貼在腦門頂上,日夜邀功,要求回報的人。只是看到謝道韞仍舊是這一副拒人千裏的模樣,心中終究是有些難受的。
“我那老爹雖然知道了這事情的前因後果,但這事已經過去了這麼長時間,他應該不會再太過生氣了吧。”將眼底那抹愁色隱去,郗超笑着轉移了話題,狀似後怕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搖頭笑道:“不過想起來真是恐怖啊。聽華亭老家那邊傳來的消息,我那位父親大人聽說此事後,當即氣的摔了五個他平素極寶貝的茶器……自打記事兒起,我就記得他極是喜歡收集茶器一類東西的。能一口氣摔五個,也當真是氣極了。”
謝道韞聞言也輕笑,少不得出言調侃他幾句,郗超便也苦笑着揉着腦袋向日後應對的辦法。二人隔窗而語,月上中空。
聊罷便相辭而去,就像是以往那樣,似乎二人之間並沒有任何問題。但二人心中都清楚,他們之間的距離,近了些,也遠了些。
待得郗超的身影在夜色中消失,謝道韞又看了眼月色,便重新將窗子關起。她沒有抬頭,目光依舊低垂,只是心思卻集中在某個黑暗的一角,心底揚起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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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得第二日,謝家一行人並沒有急着離開這個村子。反正答應了讓葛師爲那癱瘓的男子治傷,大家多少便在這裏休息一日,反正歸寧省親這種事情也是不着急的。
謝奕閒着無聊,便隨意找了村中的同齡人去喝酒。酒並不香醇,但勝在民風淳樸。而同他喝酒的那些人,也根本不知他真正的身份,只能從那不凡的衣着上猜出幾分來,卻也未敢往正住在此處的陳郡謝氏族人身上聯繫。只當他是村子旁邊的一些庶族大戶,趁着這****盎然,出來遊玩的而已。
如此,謝奕倒也樂得快活。君不問我名,我不問君姓。陌路正相逢,杯酒話春風。
幾人飲到日暮西山,謝奕早已喝的暈暈醉醉,開口便讓僕從留下酒錢,又暈暈乎乎的就像要往回走。陪同謝奕前來的不過兩個小僮,此時攙扶起謝奕來卻有些麻煩了。正想着是不是先讓一人回府裏報個信,再派人來攙扶,亦或是弄輛牛車來之類的,衆鄉親又盡起東主的職責,好說歹說着要攙扶謝奕回去。
“只是不知,這位郎君住在何處。”村人相詢。
“便是村口的那家野店,我們闔府如今都住在那裏的。”小僮回答。
“啊?那這位郎君……”
“便是我們主家,陳郡謝氏,人稱無奕公的……”
且放下謝奕的親**平和在村中造成了多大轟動不提,這一日間,葛師倒也是忙得疲累。
葛師之所以會跟着一路同往,是因爲他出來遊歷多年,也有些想念當年隱居所在的羅浮山。羅浮山離郗家所住的華亭並不遠,同路而行倒也方便。
救人治傷這種事情,葛師自然不會推辭的,只是這男子的傷勢的確不好醫治,正如謝道韞昨日所說的那樣,若是想要根植,必須重新打斷不可。
這種事情,葛師自然做不得,即便就在軍中的周子歸也皺了皺眉。到得最後,這等惡人之事,還得謝道韞親力親爲。
屋內幾聲慘嚎響起,就在外面等候的衆人全都到吸着冷氣時,偏偏謝道韞又渾不在意的走了出來,邊走還邊揉着自己的手腕。
院子裏看到這一幕的護衛們都在唏噓,心想小娘子的手段果然駭人的恨,不能輕易得罪啊。
而後,葛師就開始盡力爲那癱瘓男子治傷,周子歸就在一旁默默的打着下手。最近這些日子,葛師還是很滿意周子歸這個徒弟的。葛師曾經說過,醫者除了一顆仁心之外,還要有夠狠的手段。否則只有心仁慈,爲人治病療傷時難免瞻前顧後。而若是隻有狠手,那又不免視人命爲草芥。而周子歸此人,自小經歷的一些事情足以讓人心智堅韌,而他於醫道一途又有些天分,難得的是,他知道刻苦努力,日夜苦學不輟。依葛師的說法,繼續這樣下去,再過個兩三年,自己這一身絕學也就能夠盡傳於他,到時候他欠缺的,也不過只是經驗二字了。
說這話的時候,葛師的臉上滿是驕傲與欣慰。這老來得徒,想來與老來得子的心情也是不相上下的。
而這半年多來,葛師也不單單隻在教徒弟這方面下功夫。他仍舊思索着有關攻城器械一類的東西,甚至比以往還要更加用心些。
去年那時,苻堅突率秦軍來犯,摸入晉朝疆土境內三百餘里,天下震動。而葛師聽說之後,更是將自己關在房中整整十三日,潛心研究謝道韞“翻譯”的一些現代理論,直到畫出了一張改進後攻城器的草圖,才長舒了一口氣,重新走出房門來。
謝道韞曾經聽說,清朝有位大官在港口見到西方蒸汽輪船後吐血墮馬,想來,葛師那時的心思,與那位官員有些相似之處吧。
這一路行來,葛師眼見這斷壁殘垣,難免又滋生出幾分感慨來。只覺收復北方、還於舊都的大業,實在是應該早日實現的。
“小娘子,那人是個高手,咱們的護衛跟丟了。”待得所有人都在忙碌的時候,趁旁人不注意,郗路上前對謝道韞說了這麼一句話。
“沒被發現吧?”謝道韞微微挑眉。
“沒有。”郗路十分自信的回答,“小娘子你看,是不是我親自出手試試?”
謝道韞略微思付,搖頭道:“不急。這人似乎對咱們沒有惡意,咱們還是慢慢等着,小心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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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道也就是有意思,我們同學,簽了三方沒幾個月,還沒去工作,就被炒魷魚了~還有簽到美的的可憐娃,正擔心着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