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此自歸家時
“將軍,陛下有話相詢。”
石閔聞言起身,黑色的衣袂在他身上流露出幾分肅殺的味道來。他從容跪地,一副聆聽聖訓的模樣。很奇怪的,明明是如此謙卑的動作,由他做來卻是如此的不卑不亢。
那宦官也站起身來,斂了面上的笑容,用他那尖銳到有些刻薄的聲音問道:“陛下問你,聽說你前幾日得到了一個晉國的士族女郎,甚美。非但沒有將其送入宮中,反而是把她送回了晉國。有沒有這麼一回事?”
低着頭的石閔沉默,眼中的嘲諷和不屑沒有人能看得到。他沒有回答什麼,起身只是又衝着那宦官一揖,一言不發,轉身而去。
毫不在乎身後那因爲發怒,而致使聲音愈加尖銳刺耳的宦官,黑色袍袖冷漠如常,沉寂如山。
——
“孃親,您可覺得好些了麼?”
謝家東院,謝道韞端了湯藥走進郗氏的臥房,輕聲相詢。
“是韞兒啊。”郗氏本在塌上躺着,聽到謝道韞的聲音後便想要起身,卻又被快步走到身旁的謝道韞輕輕按下。
“昨天剛回來,你怎麼不多歇一歇?”郗氏接過謝道韞手中的湯藥,笑着牽起女兒的手,用力頗大,似乎害怕一鬆手,女兒便又會消失一般。郗氏一口氣將湯藥喝了,問道:“這是從你安石叔父那裏回來了?”
謝道韞感受着郗氏手上的力度,又看着她頭上那星星點點的白髮,鼻子有些發酸。她強忍了,牽起笑容後點了點頭,道:“剛從長輩那裏請安回來,兩位叔父還詢問孃親病情來着。”
“你回來了,我這病也就好了”郗氏笑着拍了拍女兒的手背,眼睛一直不肯離開女兒。那愛憐的神色從她的眸中傳出,足以融化最冷最硬的心。
謝道韞淡笑着從郗氏手中拿過空的藥碗,又爲其倒了一盞溫水漱口。她看着郗氏將水飲下後,笑着道:“孃親,您說安石叔父有意思沒有?知道女兒平安歸來的消息,明明心裏高興的不行,可昨日卻偏偏不去渡口接,今日還要擺出一副平平淡淡的模樣。就不怕把自己憋壞了”
昨日謝道韞下船後,環顧來接自己的族人,卻沒有見到郗氏和謝安。當時,謝道韞心中就咯噔一聲,生怕是郗氏出了什麼事情,急忙開口詢問自己的父親。再聽得郗氏臥病不起的消息,更是擔心的要命,也來不及跟長輩多做什麼寒暄,便要回家看孃親。
謝尚體諒謝道韞的孝心,點頭微笑着拍了拍謝道韞的肩膀,便也沒有多言,由着謝奕領着謝道韞先行回去了。
自謝道韞失蹤之日起,郗氏就沒喫過什麼東西,整個人瘦弱了不知多少,卻一直都沒有倒下。只是沒日沒夜的敬奉着臥房中太上老君的畫像,虔誠的爲自己的女兒祈禱。只有在祈禱的極爲疲憊,又在弄梅幾名婢女的極力勸說下,纔會偶爾的睡上一小覺。但也不過是小憩罷了,畢竟心中的事情放不下,又如何讓一個做母親的能夠心安呢?
這樣的狀態,整整持續了七日有餘。第八日,北面有消息傳來,說謝道韞無事,即日便啓程往回走。郗氏在捂着心口唸了一句“三清道尊在上”後,便徑直的暈了過去。
想來是一直緊繃着的心神忽然鬆下來的緣故,謝奕喚了醫生來瞧,聽聞無礙後便打發了大多數的下人出去,自己親自在郗氏身旁陪了幾日。夫妻兩個關上門說了兩日的悄悄話,弄得弄梅都整天在門外躊躇着,不知到底要不要將手中的湯藥送進門去。
人病情沉重與否,和心情是關係極大的。郗氏確定了女兒無事的消息後,也就漸漸的好了起來。本想當日親自去接,卻苦於渾身乏力,只好再三囑咐謝奕還有弄梅幾人,讓他們給女兒準備些謝道韞自己鼓弄出來的零嘴,說謝道韞平素最喜歡這些。
雖然下不了牀,但郗氏的心思卻一直都不在自己身上。直等到謝道韞破門而入,她才硬撐着上半身坐了起來。什麼淚眼婆娑、執手相看自是不必多說,謝道韞裝着乖巧,笑着跟郗氏說着北地的一些有趣見聞。只挑了有趣的事情說着,其他的東西自然都是隱去的,尤其是那些殺人的環節。
郗氏日日擔心,怕的就是女兒受苦,見謝道韞如此滿臉帶笑的模樣,真是又欣慰又心疼……
最後,還是郗氏怕女兒舟車勞頓,讓女兒自去休息。謝道韞離開後,郗氏才軟在謝奕的懷中用了幾口豆粥,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哪有你這麼數落長輩的”如今聽得謝道韞這樣說謝安,郗氏不由得笑着叱了一句,而謝道韞自然要唯唯應下。
“韞兒說的沒錯,他也不怕把自己憋壞了”正在此時,穿了一身素白錦衫的謝奕走了進來。看他的樣子,似乎是剛醒不久,一雙眸子裏還帶着幾分醉意,給他挺拔的身姿中帶上了幾分落蹋的味道。
昨日謝奕跑到渡口接女兒,也不顧念什麼士族風度,歡天喜地的抱起謝道韞轉了幾圈,那架勢,跟後世在機場迎接出國留學歸來女兒的父親差不多。只不過,謝道韞出國是出國了,卻與“留學”二字無緣。
最後還是謝尚覺得渡口人多眼雜,而謝奕此舉實在是驕縱的過了,便在旁咳了幾聲,謝奕這才頗不情願的將女兒放了下來。可回程之時,父女二人雖然坐在同一架牛車中,謝奕卻一直牽着女兒的手,笑眯眯的看着謝道韞,不肯放鬆。
“去去去”郗氏向着謝奕白了一眼,嗔道:“哪有你這麼教女兒的?小郎那一身的士族風度,你這個做哥哥的不學也就罷了,還要教唆女兒麼?”
謝奕從昨日接謝道韞回來後,就高高興興的喝了一整壇酒,直接醉倒在謝尚的院子裏,便在那裏安頓了。彼時的酒與前幾日的苦酒可不同,按謝奕的說法,即便是醉了,醒酒也是極快的。
“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女兒學成安弟那副模樣”謝奕笑着道:“什麼喜怒不形於色?韞兒你要記住,活的自在纔是最重要的聖人說有情而無累,又沒說過要面無表情”
郗氏啐道:“莊子還說過聖人無情那那又該怎麼算?”
看着自己父母二人這夫妻和睦的樣子,謝道韞心中甜蜜之餘又有些複雜的滋味,隱隱似有些欣羨夾雜於其中。
郗氏雖然面色紅潤了些,但身體還是不大好。謝道韞和謝奕也不怎麼敢於她多聊,勸慰着郗氏用了些早點後便走出門來。
“還沒用早飯吧?去吧你表哥和玄兒叫來,爲父這肚子裏也是空空的。”謝奕笑着摸了摸謝道韞的腦袋,吩咐道。
“哎”謝道韞應下,走了兩步又回頭道:“父親您以後也少飲些酒,這酒喝多了,畢竟是傷身的。”
謝奕白了女兒一眼,揮着袍袖,極爲瀟灑的道:“小女子懂些什麼?這酒可是極好的東西,一鬥可察浩浩湯湯之界,二鬥可品彈指萬年之境,三鬥四鬥可……”
“三鬥四鬥就直接撐死啦”謝道韞飛快的接口,也不再管謝奕說些什麼,蹬蹬蹬的跑下樓去。
“嘿這臭丫頭”謝奕笑罵了一句,可看着女兒的背影,這笑容卻是滿滿的延展開來,心坎裏暖洋洋的,幸福一片。
郗超昨日也去渡口接謝道韞了,但他並沒有和衆人一同湊上前去說話,只是隔着人影衝着謝道韞頷首,淡淡的笑了笑,謝道韞也以微笑回之。
不知怎麼着,謝道韞總覺得這一次頷首,一抹微笑,就如同遙遙的從千年萬年前傳來一般,悠長悠長,恍恍惚惚,被那冬日裏和煦的陽光一照,漫溯成了悠揚的笛音連綿。
“表哥。”剛剛走到樓下,謝道韞就瞧見了郗超。
郗超似乎剛從後院轉過來,額上有些薄汗,往日微白的臉上紅撲撲的,瞧見謝道韞的時候面露幾分尷尬。
謝道韞不免好奇的問道:“表哥這是做什麼去了?怎麼從後院過來?還出了這麼一身汗?”
“超表哥”還沒等郗超回答,小謝玄也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一面呼哧呼哧的跑着,一面高聲叫着。
此時,樓上的謝奕還沒有走遠,聽到了謝玄那聲叫喚後,便扶着二樓的欄杆探出頭來,衝着這面喊道:“玄兒這就是你的士族風度怎麼可以高聲叫嚷呢?嗯?”謝奕高聲的數落着謝玄,壓根兒沒有覺察到,自己的聲音要比方纔的謝玄還大上許多。
謝玄被嚇了一跳,急忙停下腳步,立在那裏捂了自己的小嘴,小眼睛滴溜溜的轉着,看着前面不遠處的謝道韞彎成了月牙。
謝道韞以手覆額,暗自翻了個白眼,一個沒有士族風度的爹,想要教出一個擁有士族風度的兒子,這個工程似乎有很高的難度係數啊……
好不容易等到謝奕帶着三分宿醉晃晃悠悠的走了,小謝玄才嘻嘻哈哈的上來扯住了謝道韞的袖子,不住的那自己手上和額上的汗往謝道韞的身上蹭。
“別蹭了該看見的都看見了”謝道韞點着謝玄的小腦袋,擺出一副長姐的架勢,問郗超、謝玄二人道:“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說你們方纔做什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