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茉莉偏愛溼潤環境, 卻忌憚水分積聚。”鄒恆輕撫衣袖,語氣淡然:“那花卉並非她親手栽培。”
黎舒平則從懷中取出一枚珠飾:“在牀榻一側發現此物。”
珠飾色澤已略顯黯淡,質地亦平凡無奇。鄒恆回想起蒼茹雲一貫的華貴裝扮, 其頭飾以硃紅鎏金爲主, 與這枚嫩粉色珠飾的格調實難相融。
如果一個房間長久有人居住,乍然將人趕出住所,生活之痕跡難以盡除。例如, 櫃內雖空無一物,但久置的衣櫃與常有人使用的衣櫃,氣息迥異;地板亦顯微痕;妝臺抽屜內亦有物品陳設的痕跡。桌上茶具, 亦非全新……
所以這聽松園裏另有人住, 僅因突發事件,爲掩蓋某些不可告人之目的, 便將原居於此院的主人逐出山外。
而聽風等人,應該是院子的打手,用於監視院子原本的主人。
這裏住的,應該是位貌美之人,用於‘服侍’上山的貴客。
鄒恆說道:“若僅是尋常的酒色交易,實不足以將人驅逐出山。”
驅逐的目的,無非是爲了隱藏某些不可告人的祕密。
幾位皆爲商界翹楚, 若欲放鬆心神, 大可前往青樓, 或更爲直接, 將心儀之男子納爲小侍, 無需勞神費力攀山越嶺。
黎舒平凝視手中珠飾, 一時間亦感困惑,僅能推測:“要麼是些小孩子;要麼是些女子;要麼就是……發洩的手段, 有些極端。上山也不一定就代表她們鍾愛如此,興許只是想找點刺激。”
鄒恆點頭,對黎舒平之推測表示認同。
第二位遇害者霍可與第三位死者邢秋柏同夜遭害,一人居於翠竹園,一人居於梅香居,兩院相隔甚遠,同樣各有掌院之人,院中亦有他人居住痕跡。除院落佈局外,幾乎別無二致。
第四名被害者的院子,同樣如此。
三人走出荷風庭時,正值日中,問事百人已將各院之人一一詢查,行動可謂神速。
萬安縣的差役買了包子上山,眼下正是野菜瘋長的時節,野菜中摻雜一些豬油與鹽巴,用粗麪一裹便是一個簡單的菜包。
司清嶽只咬了一口覺得難以下嚥,直接賽進了鄒恆手裏:“喫不下,我去找章彪了。”
鄒恆也覺得難以下嚥,但還是將他咬了一口的包子接在手裏,叮囑一句:“那橋不穩,你慢些走。”
“姐姐放心好了。”
司清嶽起身離開廳房,剛走出院子,迎面便遇見了景染。
“小嶽。”
翠微山莊幾步一景,樹木繁茂,陽光透過樹木灑下,光影斑駁,景染款步其間,鵝黃色的長裙如同春日裏綻放的花朵,充盈生機。
頭髮簡單地挽成一個髮髻,眼神如水,嘴角含笑,似在展現最爲溫柔的一面。
見司清嶽愣在原地,景染緩緩走到他的面前,幾縷碎髮拂過他的臉龐,景染溫柔抬手爲其捋順。司清嶽猝不及防,回過神馬上退了兩步,與她拉開距離。
景染的手僵在半空,默了幾息後,自若收手,她詳裝不甚在意,可眸底的哀色讓人忽視不得。
“過往不是最黏我了?如今只是與你說說話,你竟躲的老遠。”
司清嶽抬眸瞥向她,過往,他恨不得將所有柔情都施予她。
司清嶽有時也在想,他不過是做了一個夢,爲何一覺醒來,認知竟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從前,他的眼裏只有她,恨不得早日嫁入她的府邸,想每天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她,可如今看她,眼底只有冷漠與嫌惡。
“奇山公主藍顏知己數不勝數,我就算想黏你,也排不上號啊?”他譏諷道。
景染靜靜看着他,似滿含深情:“我早就與你說過,我與他們不過逢場作戲,可你總是不信我。”
司清嶽嘴角微勾,道:“奇山公主這話,怕是與誰都是這般說的吧?”
景染無奈的搖了搖頭,明顯對他的話不認同,所以沉思了一會兒,才長嘆一聲道:“那日湖水冰冷徹骨,我冒險救你,結果自己病了三天,這些苦楚我從未向你透露。只要你安然無恙,我這點犧牲又何足掛齒。”
她的眼中滿是深切的憂慮和隱痛,那些未曾言說的辛酸似乎都凝聚在了這一刻的沉默與嘆息之中。聲音亦微微發顫,眼中掠過一絲幾乎難以覺察的淚光,但很快被她堅強的外表所遮蔽。
她深呼吸,努力穩定情緒,接着說:“我所作所爲,不過就是想在宮廷中求得一席之地,讓母皇多看我一眼。我從未有辜負你的念頭,更不曾有意傷害你。我承認,那日與虞郎君的舉止過於親近,但你也知道我的困境。我只是想讓中書令大人在母皇面前爲我美言幾句,別無他意,僅此而已。卻不料,再次相見,竟是你對我橫眉冷對,我事後,更是從別人口中聽到了你與旁人定親的消息。小嶽,就算我有錯,你怎樣懲罰我都可以,但爲何要拿自己的終身大事當兒戲?”
司清嶽靜靜聽她說完,他沉默良久,突然放肆大笑出聲。
她冒險救他?她一貫自私自利,如若那日真是她下湖救人,她恨不得張榜告知天下人,去證明自己的良善與捨己救人的義舉,豈會將苦楚自行嚥下?
她未曾昭告天下,並非是她品德高尚,而是擔心真正下湖救人的人,會揭穿她的真面目。
從前司清嶽愛慕她,所以她的這些說辭,在他聽來都是肺腑之言。
而今,司清嶽只覺她的話前後矛盾,不知所雲,而自己的過往實在愚蠢,被她玩弄股掌之中竟全無察覺!
於是在景染詫異的目光裏,他毫不留情的諷刺她道:“景染,你真是好不要臉!”
景染:“……”
“過往我真是瞎了眼纔會喜歡你,如今見你這般模樣,方知我曾經多麼荒唐。”司清嶽一攏衣襟,冷漠道:“往後別再來找我,我一見你就覺得噁心。比剛纔喫的那個野菜包子還讓我噁心!”
景染:“……”
司清嶽走了,曾經與她說話都小心翼翼,如今竟連一個眼神都欠奉,繞過她時更如同繞過什麼污穢之物,躲的遠遠的。
景染心中憤然至極,她依舊不知自己哪裏做錯了,只覺得他好像一覺醒來,變了一個人。
陽光照的人燥熱難忍,良久,景染才理了理衣襟,向庭院邁進。
廳堂裏,大理寺與萬安縣的那幾位官吏正埋首於文書,察覺她的腳步聲,紛紛起身行禮。
景染內心得到了極大了滿足,即便在皇宮不受重視又怎樣?母皇冷落她又如何?她依舊是皇親國戚,高高在上的奇山公主。
她微微一笑,示意衆人繼續。
見她視線落在鄒恆身上,黎舒平不經意的瞄了眼鄒恆,鄒恆只是咬了口包子慢條斯理的翻着問詢文書,任由景染打量。
包子真的很難喫,不知是豬油的問題還是野菜的問題,一口下去味道又腥又苦,鄒恆勉強將司清嶽遞給她的那個吞嚥下肚,纔將兩份問詢記錄拿給黎舒平看。
記錄來自於申曉和隗從雪,乍見之下,並無不妥,可兩份問詢記錄一經對比,方顯貓膩。
在第二日,兩名被害者遇害當晚,兩人的時間幾乎同步。
同一時刻回了院子,同一時刻沐浴,就連躺下的時間都是巧合的戌時三刻。
兩人決定尋二人談談,起身時,竟發現景染依舊還在,她尚無官職在身,所以終日顯得無所事事,每日只是流連輾轉於各個府邸宴會、或是詩會雅集,努力想躋身官場,但女帝彷彿將她遺忘一般,任由她尷尬的存活。
見二人起身,她不知是想幫忙還是想要打探消息,紅脣翕動良久,最後只是擠出一個笑。
前往菊韻軒的路上,黎舒平不禁問:“奇山公主想要做什麼,你看出來了嗎?”
鄒恆搖頭:“不知道,看着怪尷尬的。”
她雖然身處兇案山莊,但因爲身份特殊,衆人對她既想詢問又不敢輕易開口。以公主的身份待之,她又是涉嫌之人;以兇手的態度對待,她又貴爲公主,最後只能任她來去隨意。
萬安縣的人到來時,她本可以悄無聲息地離開,不必透露自己的任何行蹤。然而,她並沒有選擇離開,而是尷尬地留在了山莊。
鄒恆左思右想,她莫不是想留下重新贏得司清嶽的芳心?與他再續前緣?
話說,兩人到底因爲什麼鬧到如今這幅境地的?
看司清嶽的樣子,似是景染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情。
鄒恆一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頭腦,只能跟在黎舒平身後前往菊韻軒。
住在菊韻軒的客人名叫隗從雪,是個販糧的商人,與其他幾個商戶不同的是,她看起來尤爲純良,額間有皺紋三道,微微笑時,眼角亦堆滿皺紋,就連她的手都比之其他幾個商戶看起來粗糙一些。
齊問事道:“此人原是佃戶,一次意外救了主戶,主戶爲了感謝她,就贈與她幾畝良田。誰想她竟因此發了家。”
鄒恆問:“主戶是何人?”
齊問事道:“她未細說,只說是個有權勢的,已經多年不與主戶聯繫了,不知主戶現在如何。”
黎舒平掏出令牌遞給她:“去戶部查查,順便將其餘幾人的身份戶籍也借調過來。”
齊問事點頭:“卑職這就去辦。”說完,一溜煙就不見了蹤跡。
黎舒平:“此人叫什麼來着?”
鄒恆回:“齊雨善,今年才滿二十。”
黎舒平正色道:“我記住她了。”
鄒恆:“……”
是又要寫小本本上嗎?看着怪幼稚的。
菊韻軒的管事叫菊華,此女不似聽風那般話多,幾乎不問不答,引二人入房後便自顧退了下去。
彼時的隗從雪正在泡茶,聽聞聲響便站起身來,臉上流露出一絲不安,卻擠出一抹樸實的笑容起身詢問:“請問兩位官娘,我何時方能歸家?離家已數日,若再不回去,家人恐怕要不安了。”
她問的小心,態度亦十分客氣。
可鄒恆突然將手中的文書重重地拍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嚇的隗從雪不禁一驚,隨即聽到鄒恆冷冷地說:“急什麼?你老實交代了嗎?就想走!”
隗從雪的笑容凝固在臉上,本就有些惶恐不安的她,此刻更是如坐鍼氈:“我……我都如實說了呀。”
鄒恆彷彿兇惡的鬼煞,猛的一腳踢向桌案,桌腿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桌案上的茶具都隨之一晃,溢出水來。
鄒恆呵道:“你那叫如實說了?問你上山是爲了什麼,你怎麼答的:放鬆心情!怎麼,你的心情很沉重嗎?”
隗從雪:“……”
鄒恆的話語中透露出嚴厲和不耐,態度堅決,不容置疑:“我可不是萬安縣那些差役,會對你們百般遷就。我經手的案件數不勝數,最看不得的就是你們這些商賈,巧舌如簧,能把死的說成活的,把人當猴耍!隗從雪!你若再敢用這些花言巧語來矇蔽本官,本官就讓你見識見識,我這官印下的權威,是怎麼來的!”
她猛地將文書摔在隗從雪腳邊,聲音提高了幾分:“上山到底幹嘛來了?幾次了?說!”
隗從雪被呵的有些懵,本欲堅持原有說辭,可目光觸及鄒恆那道冷冽的雙眸時,竟不由自主的一顫。
隨行而來的還有一位官員,她同樣神色冷漠,側倚房柱不說話,觸及自己的目光時,對方嘴角一勾,輕飄飄來了一句:“這信守承諾是人的長處,但也不能將自己搭進去不是?隗從雪,我們可是剛從桃源居過來,人家申掌櫃可比你精明多了。”
隗從雪怔怔不語,看着黎舒平的目光都警惕了幾分。
鄒恆見勢冷哼一聲,瞥着黎舒平道:“你同她說這些廢話做什麼?你是好心,人家還以爲你炸她呢!”
黎舒平嘆了口氣:“你呀,就是脾氣急。”
她走過來,將鄒恆仍在地上的文書拾起,起身時,目光與隗從雪交彙,隗從雪尷尬一笑,黎舒平也不羞惱,只坐到鄒恆身側,語意和緩:“說說吧,上山做什麼來了?”
隗從雪依次看了看兩人神色,一個冷漠中透着兇狠,一個平靜中透出淡漠,一時竟真有些犯嘀咕。所以斟酌道:“消、消遣。”
鄒恆不語,只是盯着她的目光更爲冷冽幾分。
黎舒平則是冷笑一聲,似有不想與她繼續周旋的架勢,很乾脆的點破道:“你就直說吧,對方多大了?”
隗從雪愣怔當場。
她見二人神色似已十分篤定,當即只覺得後脊一寒,這個申曉!明明與她約定好死不鬆口的,沒想到自己交代了徹底,還將她給賣了!
隗從雪又氣憤又羞惱,更多的還有後悔。所以十分頹廢的弓着腰道:“大概……七八歲的樣子。”
鄒恆和黎舒平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經過仔細檢查了幾名受害者的房間後,發現房間內既沒有隱藏的隔間,也沒有用於懸掛特殊器具的地方,因此可以排除幾個客貨特殊興趣的可能性;
如果服務她們的對象是女性,那麼她們只是對同性有所傾慕,京城有專門供女性娛樂的場所,她們無需如此偷偷摸摸地跑到山上來。
依次排除,兩人便猜測服侍她們的對象是孩童的幾率更大些。
隗從雪似乎也感到羞愧,急忙辯解道:“我發誓,這是我第一次上山,本來只是聽她們提起,心癢難耐,所以……”
鄒恆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你自己沒有孩子嗎?”
隗從雪臉色一變,慌亂地將臉埋進了胸口。
黎舒平原本只是猜測,可親耳從隗從雪的口中確認此事,一時竟覺得怒火中少,她努力剋制情緒,卻根本壓不住滿腔怒火,只是憤然起身雙手叉腰來回踱步,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七八歲!”黎舒平切齒道:“你們怎麼下的去手的啊?一羣畜生!”
隗從雪把頭埋得更深了。
黎舒平看到她這樣,更是怒火中燒,憤然質問:“孩子呢?你們把他們藏到哪裏去了?”
隗從雪搖着頭,聲音帶着一絲顫抖:“我不知道,都是慕老闆的人帶他們下山的。她擔心會被……官府的人發現,還特別囑咐我們不要亂說話。”
實際上,她們也擔心自己的名聲受損,因而替慕凡雙隱藏,畢竟一旦被人發現有這樣的惡習,對她們生意肯定會有不好的風評。
黎舒平聞言怒氣更盛,猛地一踹桌腿,桌案與地面再次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嘶鳴聲:“後山下山的路如此崎嶇,你們也忍心!”
隗從雪現在就只剩後悔。
鄒恆見勢,遂,問道:“說說案發前後,可有聽到什麼動靜?”
隗從雪雙手捂着頭道:“第一天我太興奮了,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一大早醒來,就聽到蒼茹雲身死的消息,腦袋都是懵的。”
“太興奮了?”黎舒平橫直上前:“你她爹的找揍是吧!”
鄒恆急忙拉着暴起的黎舒平,冷聲追問:“第二晚總該留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