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入相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不敬業的間諜
深夜,甚至已經近乎凌晨了。
秋末冬初的風,乾燥而凌烈,在樹幹上殘存的枝葉間呼嘯着打旋兒,吹打到人身上的時候已經頗有些刺痛。
佩玉軒正房的燈火終於熄滅,兩扇欞花槅扇門“吱呀”一聲開啓。 黯淡夜色之中,一襲紅衫如火,招招展展地出現在房間門口。
謝聆春抬眸四下裏望瞭望,什麼也沒有說,默默地往他的臨時住處東廂而去。
在他身後,有鬼魅一般的暗紅人影閃過,迅疾靠近了原本遠離的正房位置,佔據了院落中各個最佳防護地形,悄無聲息地湮沒在黑暗中。
而到了東廂內,謝聆春卻沒有燃燭,腳步重重地過去,衣未解袍未脫,仰頭便靠在躺椅裏。
過了片刻,牀上卻傳來翻身的聲音和暗啞的呢喃:“謝聆春,等你這麼久等得都睡着了……你要睡好歹****來睡……好好地弄那麼大的聲音,吵醒了人,卻又不言語……你到底怎麼了?”
那聲音的主人似乎發現了謝聆春的不妥,忙着起身,坐到他身邊來,揉着惺忪的睡眼,卻還是關切地看他。
“我沒事。 ”黑暗中只聽見謝聆春略不耐煩的聲音,“不是說讓魯老頭兒給我送過來麼?怎麼你來了?”
“魯老頭兒去給你的小美人兒弄藥材啊。 她自己不小心,又是‘誘心’又是‘冰絲纏’地折騰。 還攪合着附子酒。 卻連累得我們一個個都爲她奔忙……魯老頭剛從松江府花重金給她買了洋人的藥材說要試探着調配,看見她現在地樣子又說不對路,這不是又跑了?”
謝聆春不語。
“其實花多少錢倒無所謂……如果她真能好起來倒也罷了,只是‘冰絲纏’真的能醫好麼?林家那麼多代人,沒有活得過不惑的……她這寒症又格外的重,就算你投了多少心血在她身上,最後還不都是一個空?”
謝聆春冷冷地。 “魯老頭號稱‘醫聖’,他沒有放棄。 自然是有希望的……”
“可魯老頭就是神仙,也救不了該死的人吧?寒症還沒治,就喫上*藥那麼熱性的東西;又不好生將養,又愛操心……”
“你話太多了。 ”謝聆春忽然打斷他,“何蕊珠,東西在哪裏?”
何蕊珠遞過一個小藥丸,“魯老頭說。 研磨碎了加在日常地藥粥裏吧,至於有沒有效,還要看她的造化……這麼點子東西,可是好幾條人命呢……”
“何蕊珠!”
何蕊珠吐了吐舌頭,沒有繼續說下去。 那枚藥丸,是庚字部備下地解毒良丹,據說可解百毒,活死人;由於煉製和保存都極爲不易。 向來由專人保管,還曾經因爲搶奪而傷過幾條人命;原本楚縉在的時候,這藥是專爲他預備着的,現在謝聆春出任都指揮使,自然由他支配。 先前魯季說過此藥對“冰絲纏”無效,但現在楚歌的毒卻是混了冰絲纏和誘心兩種。 毒性改變,藥物或者可以起作用也說不定。
謝聆春接過藥丸,細細收起。
“我聽說你前兒讓丁字部的人去見過陳老太醫?這次你的那個小美人的病情又打算瞞下來麼?”
謝聆春頓了一頓,慢慢答道:“上次已經透了些口風了。 ”
“這就對了。 ”何蕊珠鬆一口氣,起身尋了茶壺倒些涼茶來喝,“血衣衛是陛下地血衣衛,生殺予奪,莫非聖恩;我們大家從楚郡侯的時候就都跟着你,那時候你說陛下必勝,認準了就不要回頭……偏你現在又常常瞞着陛下了。 象你那個楚小美人兒是男是女這麼簡單的事情你要瞞下去太困難了吧?你不怕陛下知道了雷霆震怒麼?”
謝聆春涼涼地看他一眼。 黑暗中卻只見何蕊珠姣如好女的背影。 “陛下前兒親口對楚歌說,她可能是他的皇弟。 ”
何蕊珠一口涼茶全吞進肚子裏。 噎住,“你不是說透了口風麼?沒說她的病有可能是冰絲纏?”
“正是透漏的這一點。 ”謝聆春陷入沉思,“陛下明明知道,如果她的寒症真是冰絲纏,那麼楚歌絕不可能是皇弟地身份……可陛下卻選在了這個時候和楚歌說這些,不知道到底是出於什麼考量……”
何蕊珠抖了一抖。 “我怎麼覺得皇帝陛下好重的心機?先前讓我們去調查她,覺得她可能是先帝遺腹,是自己的兄弟;那時候就是照顧着,防範着;驅逐出京還要你千裏隨行隨時盯防,要你百般試探,以江山作誘餌,看她有沒有另樹一幟的心思……就是聽了你的回報還是不放心,還要千方百計毀了她的名聲,要讓她即便大權在握,也是孤立無援,要讓朝臣們即使知道了她地血統,也生不起擁戴的心……”
“陛下不象你說的那樣。 ”謝聆春打斷他。
“我這是在佩服他啊。 ”何蕊珠卻搖頭感嘆,“在楚縉的壓制下隱忍那麼多年,對最親密的人都要親近中着意防範……想起來真的很佩服你當初的眼光,皇帝陛下真的是成大事的人……不過那個楚歌也不簡單,陛下要謝都指揮使親自爲間,還真是看得起你的那個小美人哪?”
他說着說着忽然輕聲一笑,又轉回方纔地話題:“謝聆春,你也要小心,不要因爲一時貪玩隱瞞下了楚歌地女子身份就惹上大禍,若是陛下將來知道你早就知情卻不上報……就算你功高權重,只怕也逃不了個欺君的罪名吧?”
謝聆春站起來走到窗邊,於黑夜中向正房那邊眺望,“你用不着擔心。 她能隱瞞過陛下那麼久,想必有自己地方法;陛下如此英明都被她騙過,我不知道她女兒身的事,不是很正常?”
何蕊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謝聆春,你說陛下一直瞞得那麼緊,如今卻忽然對她說出以前的懷疑,到底是什麼原因?”
“原因?”謝聆春蹙眉沉思,“我就是不明白陛下到底是什麼考慮……難道是最後的試探?雖然我密奏說楚歌應該沒有想到過她可能跟皇家有關,但陛下也許還是想親自試探一下,或許是想知道假如她真的是龍子鳳孫,又作何打算?”
何蕊珠想了想,點頭道:“或許是吧……其實真弄不明白你們這些人的想法,你替她瞞陛下那麼多做什麼呢?真的喜歡上她了?……”
何蕊珠最後的一句話聲音很低,自語一般;因此謝聆春對他的話也並沒有理會……他替她瞞下的,其實還有很多啊……比如她從三年後來,比如段南羽,比如武青的事……
他是皇帝陛下派在她身邊的間諜,可是,他也真是一個,不敬業的間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