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很年青,他們的心都還沒被世間污濁給填滿。所以他們可以輕鬆地對自己過去的那個傻傻影子笑一笑,充滿憐惜。他們以後可能還會犯錯,今天做過的事情,日後回過頭來看,可能還是一場笑話。但他們真真切切地年青過,無怨無悔。
已經到了仲冬下旬,月亮只剩一個小牙。星鬥卻愈發明亮。冰冷的星光穿破山谷中的霧氣,順着窗子邊緣的縫隙透進來,照亮人的眼睛。
傍晚喝酒時,石懷義的眼神也如星光般明澈。王洵記得當時自己恰好提到了故鄉長安,
石懷義眼中立刻充滿了嚮往。從沒見過比玉門關繁華所在的他,實在無法想象一個東西長達十九裏半,南北寬到十七裏的巨城,將恢弘成什麼樣子。亦無法想象,一個人口超過五十萬大城市,將會何等的繁榮。最最無法象的是,在這座城市裏,樓蘭人信仰的火神阿胡拉?瑪茲達,天竺人信仰的佛陀和大食人信奉的真主,居然可以同時享受信徒的供奉,並且彼此相安無事。要知道,換了在西域任何一個部落裏,如果同時出現了兩個神明,結果必然是一場血淋淋的廝殺,直到其中一方的信徒完全死光爲止。
當石懷義說起樓蘭的故事,王洵也聽得兩眼放光。這個部族的歷史居然可以上推到先秦,曾經被月氏所滅,被匈奴所破,被大漢所敗,但卻始終沒像其他西域部族一樣被漫長的歲月所淹沒。從漢到唐,數百年間,只要一尋找到機會,樓蘭人就會試圖建立起自己的國度。即便爲了一瞬間的輝煌耗盡了百餘年積累的全部力量,也在所不惜。
據石懷義所說,樓蘭人最近一次差一點夢想成真的時刻,是一百餘年前。當時侯君集領兵伐高昌,樓蘭人出兵一千五百爲前驅,帶領唐軍穿越大漠,直抵高昌城下。過後,侯君集論功行賞,曾經上奏大唐天子,請朝廷賜予當時的樓蘭族長王爵。但不知道什麼原因,這個賞賜卻始終沒能落到實處。隨後西域的突厥人降而復叛,隔斷西域與中原的交通,樓蘭人也遭受池魚之殃,被大唐視作了反覆無常的異類。直到現在,也沒能重新與朝廷恢復聯繫。
“想必是因爲侯將軍殺戮過重吧!所以朝廷駁回了所有賞賜要求!”儘管心裏對現在的朝廷很失望,王洵還是本能地替大唐辯解。
“殺戮過重?高昌人發現唐軍突然出現在城外,嚇得根本沒敢抵抗就投了降,怎麼可能殺戮過重?”對於王洵的解釋,石懷義根本無法相信。
“我說的不是當時,是過後。班師時,侯君集把一百多萬高昌俘虜,都活埋在了沙漠當中了!”王洵想了想,大聲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