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逐鹿(26)
“此外,還有幾個豪傑,臣可以就近聯絡!”見衆人沒有出言質疑,裴寂大受鼓舞。緩了口氣,繼續指點江山,“博望賊王德仁因爲擊殺房彥藻而惹惱了李密,此刻如喪家之犬般躲進了太行山中。他算不得千里駒,但當得起是匹馬骨。只要招降了他,委以重任。李淵麾下的悍將王君廓、徐茂公等,心思都會有所動搖?”
對於王德仁、王君廓兩個,李淵不怎麼感興趣。但對於瓦崗徐茂公,李淵卻神往已久。早在於遼東督糧時,他就從劉弘基等人嘴裏聽說過這個名字。後來又隨着瓦崗軍一次次大勝官軍的奇蹟,徐茂公這個名字在他心頭越來越響。
“徐茂公跟李密不合,那是人盡皆知的事實。但裴大人怎麼認爲自己有機會招降徐茂公?”長孫順德不想讓裴寂笑得過於得意,搖了搖頭,低聲問道。
“不試,就永遠沒機會!”裴寂笑了笑,非常自信地回應。“試一試,縱然無果,至少讓徐茂公知道了我主的求賢若渴之心。待他某天走投無路時,必然想起我主的召喚!”
不試試,就永遠沒有機會。當年,裴寂正是憑着同樣的話,勸得李淵及時起兵,趁着大隋朝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河南的機會,一舉奪下了京師長安。就此奠定了大唐現在的基業。
今天,再度聽聞這句話,衆人都會心而笑。爭天下麼?本身就是一場豪賭。誰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笑到最後。好在現在李家賭本夠足,即便偶爾輸上一局兩局,只要心神不亂,早晚還能再贏回來。
“如此,就有勞玄真了!”李淵本來不看好裴寂的領軍能力,聽他說得條理分明,信心十足。不由得也改變了念頭。他理解裴寂急於爲大唐建功立業的心情,不僅理解,並且將此作爲新朝活力的表現。如果文臣武將都像前朝一樣有好處就撈,有麻煩就躲。大唐的興盛也未必能維持得了幾天。
“不敢,能爲主公效勞,乃我等之榮!”裴寂笑着回應,躬身向李淵行了個君臣之禮。
“明日早朝,朕會在羣臣面前宣佈此事。京師中凡是玄真以爲可堪調用的將領,你儘管提出來,朕一一照準就是!”李淵笑着將裴寂的手臂托起來,然後轉身走回書案之後,信手攤開一篇關於今春賑災的地方奏摺。
羣臣們知道這是討論過一段落的表示,紛紛起身告辭。李淵點頭答應,目送着大夥一個接一個出門。走在最後的是陳演壽,單薄的官袍被燈火一照,連背後的脊樑骨都露了出來。
李淵看得心裏一抽,放下手中奏摺,低聲喊道,“陳公,你稍等一下。前些日子羅藝送了幾株幽州千年老蔘來,我這就叫內侍拿給你!”
“陛下,咳咳,老臣,老臣多謝了!”陳演壽咳嗽着轉過身來,蒼老的面孔上寫滿了感動。“但千年老蔘來之不易,陛下還是將其用在該用的地方。老臣,老臣.”他笑着搖頭,目光之中不覺流露初一抹淒涼。
“這是什麼話。難道非要朕把心掏給你看麼?”李淵站起來,快步走到陳演壽麪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如果沒有你,朕今天就不會坐在這裏。甭說幾株千年老蔘,即便是你要龍肝鳳髓,只要朕能找得到,也會派人給你尋來!”
“老臣,老臣,咳咳,老臣不是那個意思!”陳演壽不停地咳嗽,聲音聽起來卻有氣無力。“老臣如今已經年過古稀,咳咳,咳咳,即便沒病沒災,咳咳,咳咳,也該去閻王爺那邊應卯了。千年老蔘據說有續命功效,問鼎逐鹿之時,說不定哪名大將會受傷。用到他們身上,肯定比給老臣糟蹋了更合適!”
李淵搖搖頭,伸手替陳演壽拍打後背,“日後需要,日後再說。你還是先顧自己要緊。休要說老,朕年齡不比你小多少。當年廉頗七十尚能上馬持槊,你年齡不過跟他彷彿,焉能這麼快就離朕而去?”
這種君臣之間宛若兄弟的情意令人感覺很舒服,陳演壽閉着眼睛享受了片刻,緩過了一口氣,幽幽地道:“臣是文官,身子骨跟廉頗將軍比不得。這不是自暴自棄,而是心裏早有感覺。臣估計,臣估計,今年重陽,陛下登高遠望,身邊插茱萸者就要少一人了!”
“休想!”李淵手上瞬間加大了力氣,拍得陳演壽身體一歪,“你休想懈怠,否則朕定然饒不了你。不給你身後哀榮,連塊像樣的石碑都不給你立!”
“陛下別說笑話!”陳演壽知道李淵做不到,笑着搖頭,“老臣也不圖什麼身後哀榮,老臣這輩子能遇到陛下,如同華騮得遇周穆,知足了,知足了!”
“你這傢伙,也來派朕的馬屁!”李淵拉着陳演壽的胳膊,硬把他拉到自己的御座上。“坐好,別動。這個座位硬得很,朕在上面一直沒覺得舒服過。如果你走了,朕可就更孤單了!”
說這話,他心裏也覺得淒涼,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可天下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看着這個位置!”陳演壽用屁股在御座上顛了兩顛,笑容中露出一絲難得的調皮。“如今讓你下來,恐怕你也捨不得!”
“朕當然捨不得!”李淵將陳演壽推開一些,自己也擠進了御座之內。“但人心不知足。能不孤單些,還是希望不孤單些。你好好養病,朕准許你不必每朝都至。有難以決定的大事,朕會親自派人去府上接你!”
“陛下------”陳演壽低低地呼叫了一聲,扭頭回望。
“怎麼,捨不得手中權柄麼?還是不放心朕!”李淵哈哈大笑,眼睛對着陳演壽的眼睛,目光中帶着一絲捉弄。
“二者兼而有之!”陳演壽也笑,一邊咳嗽一邊坦率地承認。“權力的滋味,如同醇酒,一旦嘗過,就難以放得下!”
“那你還天天咒自己早死?”李淵推了陳演壽一把,低聲責怪。
“世人皆有這麼一天。臣不是神仙,當然逃不過!”陳演壽收起笑容,正色回答。“但是,陛下,臣有些話,希望早點跟你說清楚!”
“說吧,難道怕說錯了,朕會怪你麼!”李淵笑着聳肩,“這麼多年了,朕是個什麼性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正是因爲知道陛下的性子,臣才替陛下擔心!”陳演壽捂住嘴巴,儘量不讓自己的咳嗽所帶出的吐沫噴到李淵身上,“臣,咳咳,臣,臣今天阻止秦王領兵,其,咳咳,其實另有原因!”
“我知道!”李淵信手將自己喝茶的杯子端來,輕輕遞到陳演壽手上,“你慢慢說,彆着急。夜長着呢。而朕,跟你一樣,早就過了貪睡的年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