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紫騮(14)
“也沒什麼怠慢的。是我喜歡清靜!”柳兒掙扎了一下,沒有掙脫,於是順從地讓張金稱抱着自己。“院子清靜了,人心也容易靜”話只說了一半,她的聲音漸漸低落下去,目光緩緩掃向了窗外。
期待的人是張金稱?她不想告訴自己答案。窗外,春天又到了,幾枝早發的野杏開得正紅火。
張金稱本來就不是個感情細膩的人,壓根兒沒注意到懷中的軀體已經魂飛窗外。抱着柳兒的肩膀溫存了一會兒,終歸按捺不住,低頭在對方耳邊解釋道:“眼下我遇到了一件事..”
“爺先等等!”柳兒的身體猛然硬了一下,然後笑着將張金稱推開。“先容妾身找人收拾了地上的碎瓷片,然後再給爺燒壺茶來!”
說着話,她也不待張金稱同意。徑自走到門外去招呼下人。幾個婢女正膽戰心驚地恭候在門口兒,聽完女主人的命令,長舒了一口氣,跑進跑出,小心翼翼地將屋子收拾乾淨。
有柳兒在身邊,張金稱便不覺着被晃得頭暈了。像個男主人般危襟正座,靜靜地看着柳兒和婢女們一道忙碌。在新人那邊,那對姐妹花是從來不幹這些低賤的雜活的。她們有那個時間會猜謎、鬥草、射覆,即便偶爾動動女紅,也是精雕細刻,個把月都見不到成品。
那是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嬌貴,不像柳兒這樣,也不管幹淨還是骯髒,總喜歡親自動手。但在有些時候,張金稱又覺得事必躬親的柳兒給人的感覺更親切。就像已經故去的他的鄉下媳婦,閒不住,總會給自己找些事情幹。
忙碌了一會兒,被張金稱弄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終於恢復了原來的齊整。侍女們送上熱茶、擺好點心,弓着身子退下。柳兒先伺候着張金稱喫了些,自己也隨便墊了一點兒,然後捧起一盞熱茶歪在牀邊,靜靜地等着張金稱的垂詢。
“其實,其實也不算什麼要緊事!”也許是肚子裏有了東西的緣故,看着柳兒慵懶的模樣,張金稱的心緒突然又安寧了下來,笑了笑,低聲道。
“您就說給我聽聽麼?妾身其實未必能幫得上什麼忙,卻能跟着長長見識!”柳兒雙目含笑,如同撒嬌一般追問。
“呵呵,呵呵,真的不是什麼大事!”張金稱又笑了幾聲,很是猶豫自己該不該問。“那個,那個我今天突然想起你跟我說過的故事,然後有點兒納悶。然後,然後就過來,其實主要是好多日子沒來了,想跟你說會子話!”
這當然不是張金稱的真實想法,柳兒心裏透亮,臉上的表情卻越發喜悅。“這是您的家,您當然隨時可以來!您也歪一會吧,我給你錘錘背!”
說罷,放下茶盞,將張金稱推倒在牀上,拿起一隻美人拳,在張金稱的腰間輕敲慢打。這可是很長時間沒有過的享受,張金稱立刻舒服得鼻孔裏邊直冒泡。一邊哼哼着,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道:“嗯,嗯,就那,就那。這人啊,嗯,就怕年紀大。年紀一大,沒毛病筋骨也發酸。我跟你說啊,我今天突然想到這麼一檔子事兒。那個,那個劉邦,就是那個不會打仗,就會用人的那個劉邦..”
“爺說吧,妾身聽着呢。劉邦怎麼了,你又看中了哪個來給你當蕭何?”柳氏笑了笑,又一搭沒一搭地接話。
這就是柳兒的好處,總不會讓你覺得寂寞。張金稱長長的舒了口氣,繼續傾訴,“你不是跟我說過麼?那個叫劉邦的傢伙最多也就能帶十萬兵,還老打敗仗。但他手下的韓信卻能帶兵百萬,並且屢戰屢勝!”
劉邦和韓信的故事,柳兒的確跟張金稱講過。那是她剛被張金稱納入後宮時,爲了鞏固自己的地位所作出的大膽之舉。主要是爲了讓張金稱覺得自己有用,不會日久而倦。但現在二人之間已經很久沒說故事了,連柳兒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我想,嗯,就那!”張金稱趴在牀上,看不到柳兒眼神的變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啊,既然韓信那小子那麼能打,怎麼會死心塌地跟着劉邦呢?他自己隨便拉支隊伍出來,日後江山還不是他的?”
柳兒聽得一愣,手上的力道瞬間失去了分寸。好在張金稱皮糙肉厚,經得起捶打,非但沒覺得疼,反而很是受用。“對,用力,再加大點勁兒。這兩天要下雨,我總是覺得腰痠”
“啊,噢!”柳兒迅速將飄走的心思收回來,手上繼續加大力氣,以免被張金稱感覺到自己的慌張。劉邦不擅長將兵,唯獨擅長將將,這是古書上記載,韓信親口對劉邦說的。但今天的問題,肯定不能只用韓信的原話來回應。張金稱問得絕不是什麼劉邦韓信,柳兒清醒地認識到。牀上這個男人對程名振起了猜忌,所以才試圖從古人那裏尋找答案。
“劉邦當年怎麼鎮住韓信的?你知道麼?”張金稱等了半晌沒得到解答,不覺有些焦急。“那個蕭,蕭何,還有那個,那個張良,都比劉邦有本事。他們怎麼沒造反呢?你知道麼?”
蕭何等人爲什麼不造反?只掃過幾眼史書的柳兒怎可能知道確切答案!但她的心思轉得非常快,略作沉吟,已經想好了說辭。“大當家問這個啊,說來也有意思。據傳說中講,正因爲劉邦沒本事,所以大夥才死心塌地的保他。那項羽的本領倒是天下第一,最後卻落個樹倒猢猻散!”
“這是什麼道理?”張金稱被徹底弄糊塗了,翻過身來,皺着眉頭問。
柳兒不願意與他正對,溫柔地將他的身體又搬了過去,一邊繼續給他捶背,一邊回答,“其實妾身只是聽人說過,您也就當個故事而已,千萬別當真。劉邦沒本事,所以懂得尊敬有本事的人,蕭何、韓信他們跟在劉邦身後容易出頭,有了功勞後也容易撈到賞賜!但項羽那邊就不行了,你再有本事,也大不過項王,怎麼混也混不出頭來。所以大夥覈計了一下,。覺得還是跟着劉邦混容易出息!”
如此解釋楚漢之爭的,柳兒這裏也算是頭一家。張金稱聽得直眨巴眼睛,對照着自己目前的情況斟酌了片刻,笑着說道:“你說得對,換了我,也不跟着項羽。無論立多少功勞都是霸王的,無論做得多辛苦,都落不到一句好兒!”
“並且劉邦這人雖然本事不大,但有一個好處,就是不好嫉妒!”用力敲打了張金稱兩下,柳兒繼續苦口婆心,“他知道韓信比自己強,所以打仗方面的事情,對韓信言聽計從。不但要什麼給什麼,而且無論誰進讒言,都不肯聽!當年江山還沒打下來,他已經將三齊,就是今天的河南河北,統統都封給了韓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