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秋分(7)
整整一夜,黎陽城都被折騰得雞飛狗跳。到了第二天上午巳時,搜檢和殺戮方纔結束。畢竟此地乃一郡治所,城中富豪較多。所有牲口加起來,居然湊夠了七千之數。王二毛很講“道理”,果真命人黎陽倉內擡出糧食,通知富戶們前來領取,童叟無欺,絕不短斤少兩。在兌現給富戶們騾馬報酬的同時,大開倉門,將精米、麥子、穀物流水般分給了城中百姓。
這一下,黎陽百姓可算過了年,高興得連空氣中的血腥味道都忽略了。扶老攜幼前來領糧,唯恐自家短報了一口人,少領到二百斤糧食。班頭趙柺子也抖擻精神,盡力維持秩序。發現有貪心不足,領完一回又前來冒領的地痞無賴,立刻揪出來,交給“好漢”們發落。衆“好漢”根本不懂什麼刑罰輕重,凡是抓到這些貪婪傢伙,只要證據屬實,當頭就是一刀。十幾顆血淋淋的腦袋砍了下來後,再無人敢以身試法,整支領糧的隊伍井然有序。
潑水般散了一日夜,黎陽倉的糧食不過減少了一成。第二天早上,連居住在黎陽城周圍三十裏內百姓都被驚動了,扶老攜幼結隊而來。沒得到王二毛的命令,趙柺子等人不敢拒絕,本着做善事的原則,凡來領糧的都給裝滿口袋。如是,城內城外的氣氛愈發熱鬧,幾乎是處處透着喜慶,只盼官軍永遠別到,讓“好漢爺”們永遠守着糧倉才如意。
高興的日子過得總是嫌快,放糧行動一直持續了四整天,到了第五天頭上,探馬和百姓同時送來了黃河對面出現大批官軍的消息。與此同時,另外一支打着武陽郡兵旗號的隊伍也趕到了湯陰,距離黎陽城不足五十裏。
王二毛聞訊,立刻命人停止放糧。募集城中壯士,將黎陽倉中的精米細麥撿好的裝袋,馱到了富戶們“義賣”來的牲口背上。隨即從大牢中提出張文琪,將官袍、印信連同這幾天放糧支出的賬本一併交給了他,讓他留着跟朝廷交差。
“你開黎陽倉放糧,救了數萬饑民,也是一樁義舉!”在大牢裏凍了幾天,張文琪早已沒了當初的硬骨頭,嘆了口氣,低聲感慨。“但張某的性命,也爲你的義舉而葬送了。還要這印信何用?不如你在官軍到來前給張某一刀,也讓張某跟家人有個交代!”
“我說你這人怎麼這般死性呢?”恢復了一身流寇裝束的王二毛說話的語調也跟着恢復了本來面目,“也沒人看見,你不會說暗中召集部屬,趁我不防備,重新將黎陽城搶回來的?別說你從來沒騙過上頭,要是不會欺上瞞下,你也不可能當得了這個郡守!”
“你,你”張文琪被問得說不出話來,結巴了半天,跺了跺腳,轉身回了衙門。王二毛衝着他的背影笑了笑,翻身上馬,率領部衆,趕着牲口,浩浩蕩蕩,直奔西門。
出了西門口,黎陽城和黎陽倉就等於又還給官軍了。張豬皮心中有些不捨,回頭望瞭望,低聲問道,“二毛兄弟,咱們真的不放火?那麼多糧食留給朝廷的人,可夠他們喫上好幾年的!”
王二毛苦笑着搖搖頭,低聲回應,“你沒聽狗官說麼,楊玄感沒燒,李旭沒燒。如果咱倆一把火把黎陽倉燒了,回到鉅鹿澤中,那些曾經在土裏刨過食兒的弟兄們當面說咱們乾的痛快,背地裏,說不定怎麼戳咱們的脊樑骨呢!”
張豬皮的本意就不是想放火燒糧,而是擔憂回去後無法向大當家交差。聽王二毛這樣一說,心中覺得十分有道理,點點頭,低聲附和:“也對,咱鉅鹿澤弟兄們有幾個不是種田出身?平素誰敢把喫剩下的飯菜喂牲口,都會遭到大夥的白眼。這麼幾萬萬石糧食要是被咱們倆個一把火全給燒了,後半輩子咱們兩個就都甭想做人了!”
“可九當家的命令怎麼辦?”袁守緒爲人謹慎,小聲提醒。
“九當家跟王堂主,還不好得跟親哥兩個似的!”另外幾名親兵笑呵呵地替王二毛回答。都是苦出身,殺人時不會眨眼。但王二毛如果真的讓他們放火把黎陽倉給點了,估計衆人誰也下不去手。所以不如稀裏糊塗就這麼算了,反正七千多匹大牲口背上馱的全是精米。有了這麼多收穫帶回老營,即便是張大當家也不好指責衆人抗命。
王二毛笑了笑,算是默認了大夥的觀點。事實上,對於程名振到底會不會以軍法懲處自己,他心裏其實一點兒底兒都沒有。經歷了新婚之變的小九哥已經不再是原來那個小九哥,他變得更理智,更深沉,更敏銳。就像一把抽出鞘的寶刀,銳利得可怕,冰冷得嚇人。即便是王二毛,也難預料這把寶刀到底會砍向哪裏。
正說說笑笑間,背後的黎陽城門附近突然響起了一片喧譁。數十號漢子,每人手裏拎着根水火棍,大喊大叫地向馬隊追了過來。
“吆喝,還真有急着爲朝廷出力的!”張豬皮鼻子一擰,手迅速按到了腰間的刀柄上。放了太守張文琪,是因爲大夥覺得此人就是個書呆子,根本不會給弟兄們造成任何危害。這樣做僅僅出於輕視,絕非意味着軟弱。如果書呆子太守不知道好歹的話,大夥不介意再殺個回馬槍,讓郡守衙門徹底被人血染上一遍。
畢竟是經過嚴格訓練的精銳,不待張、王兩位堂主下令,負責殿後的嘍囉們已經迅速擺開了戰鬥隊形。只要追擊者繼續靠近,衆嘍囉就讓他們嚐嚐騎兵衝擊之威。
看到這種情形,城裏衝出來的漢子立刻停住了腳步。一邊將手中的水火棍高高地舉起來,一邊氣喘吁吁地喊道,“王,王將軍,小的們前來入夥,請王將軍接納!”
“入夥?”王二毛的眉頭皺了一下,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鉅鹿澤的弟兄大抵有兩個來源,第一是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主動來投的流民,第二是在出門劫掠期間被攜裹來的百姓。黎陽城剛剛放過一回糧食,百姓們不可能這麼快就過不下去。而受到程名振的影響,王二毛本人看不起未經訓練的莊稼漢,所以也絕不攜裹百姓以壯聲勢。
衆漢子得不到確切回應,不甘心地大聲嚷嚷,“王,王將軍,您,您不認識我們了。我們,我們替您巡過街呢。朱大哥,對朱大哥當過我們的頭兒!”
這下,王二毛終於想起來了。這夥閒漢就是曾經豁出命去替書呆子郡守求情,後來被自己臨時拉來維持地方治安的那批。佩服對方的爲人和膽量,他笑着拱了拱手,大聲道:“我這可是土匪綹子,你等前來入夥,不怕官府知道後抄你們的家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