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東門(33)
剛纔還在地上嘆氣哭泣的程名振已經跳了起來,用手中的骨頭棒子狠狠地在兩個嘍囉的後腦勺上又補了幾下,直到確認他們肯定昏死過去了。才幹淨利落地扒下來木鑿的衣服和腰刀,快速套在自己身上。做完了這一切,他用被子將兩名嘍囉蓋好,抓起桌案上的剔骨刀插在腰間,然後掀開門簾,大搖大擺地走到了帳篷外。
外面來來往往走動的嘍囉很多,燈球火把亮成了一片,根本不是行刺的最好時機。但程名振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一旦敵軍開始攻城,有沒有張金稱指揮,館陶縣的結局基本一個樣。林縣令不會想到張金稱白天剛收下禮物,當晚便立刻發起進攻。敵人全力施爲之下,館陶縣的衆鄉勇們也不可能再創造上次的奇蹟。
好在張金稱麾下的嘍囉們對他缺乏提防,或者說,嘍囉們都不認爲一個半大小子在十幾萬大軍中能折騰出什麼風浪來。所以根本沒人靠近了仔細分辨從帳篷中出來的是小夥長李木鑿,還是被囚禁的貴客,任由程名振大搖大擺地從他們眼皮底下走了過去。
越靠近張金稱的中軍,營盤裏走動的嘍囉兵越多。很多膀大腰圓的漢子興高采烈,好像正趕着去過節。三三兩兩經過的隊伍中,有人扛着長長的雲梯。梯子的邊緣還泛着樹皮特有的青綠色,讓人偷眼一望,便明白雲梯是這兩天臨時趕製出來的。
從一開始,張金稱就沒有上當!程名振在看到雲梯的剎那,便猜到了賊人的全部想法。他們之所以答應林縣令的要求,是因爲他們也需要時間趕製攻城器械。而城裏邊辛辛苦苦湊出來的糧食和活豬,剛好做了張金稱戰前犒賞三軍的補給。
“別老指望對方是傻子!”喧鬧的人聲中,程名振再度聽見了張金稱的冷笑。他握緊腰間刀柄,加快腳步。自己逃走的事實很快就會被趕回去的橛頭和狗剩發現,在此之前,自己必須潛到張金稱身邊,將剔骨刀刺進那曾經裝了無數活人心肝的妖怪肚子。
“嗚嗚嗚嗚嗚嗚”有人吹響了警報,有人迅速向牛皮大帳跑。程名振硬起頭皮跟在跑動者的身後,一道向前猛衝。流寇就是流寇,爲了找一個逃走的人居然全營示警!這簡直是替自己在創造機會,亂哄哄的人羣中,張金稱怎麼可能分辨出來哪個報信人是真,哪個報信人是假?
越來越多的嘍囉兵從他身邊跑過,還有個別人在軍營中策馬馳騁。這些人太給程小九面子了,居然爲了他的逃走慌到瞭如此地步!有腳步聲快速從背後向他靠近,程名振迅速拔出橫刀,全身戒備。來人頭也不回地超了過去,邊跑邊喊,“敵襲,敵襲”
“胡說,哪來的敵人!”一個熟悉的聲音替程名振質問,緊跟着,杜疤瘌光着膀子從一座軍帳中跑出,手中拎着口甑明瓦亮的陌刀。看見眼前亂象,他憤怒地舉起兵器,無數流星卻拖着長長的尾巴從正東方射來,在營中點起一團團火焰。
那不是流星,是製造精良的火箭!程名振欣喜地停住腳步。他不用再去冒險刺殺張金稱了,官軍已經到來。數以千計的大隋精兵拎着短刀,衝進幾乎不設防的賊軍營寨。幾股嘍囉逃得稍慢,被官軍的隊伍捲了兩卷,頃刻便全都倒在了地上。
“敵襲,敵襲!”杜疤瘌聲嘶力竭地叫喊。不挺身迎戰,而是扔掉陌刀,扭頭加入了逃命者隊伍。
官軍從東方殺來,所以嘍囉們本能地向西方逃。但西方正對着的是館陶城,程名振知道,即便僥倖繞過館陶城,橫在他們前面的將是千裏運河。河面剛剛漲過水,接連三個猛子都未必能扎到底。
前來偷襲的官軍絕對堪稱精銳。這一點從他們的推進速度上程名振就可以肯定。從第一聲驚呼響起到現在總共也不過半盞茶時間,他們的前鋒已經殺到了張金稱的中軍。而那些平素走路都晃着膀子的賊寇們就像見了貓的老鼠般,除了逃竄之外沒有膽量做任何事情。不,即便是逃竄,他們逃得也極其外行,東一波、西一股,很快便被分進合擊的官軍兜頭截住,一個挨一個變成刀下之鬼。
勢如破竹,乾淨利落,所有動作一點都不拖泥帶水,對於擋在面前的敵人,無論多少都視之若無頭野豬。這纔是程名振心目中精銳之師,霸者之師。他深深地爲與這樣的隊伍並肩作戰而自豪,衝上前幾步,撿起杜疤瘌丟在地上的陌刀,凶神惡煞般攔住一夥匆匆逃命的流賊,厲聲斷喝:“別逃,棄械者不殺!”
回應他的是無數雙白眼,除了絕望之外,還帶着幾分嘲弄。距離他最近的那名流寇就像沒看見擋在面前的刀鋒一般,用力推了一把就從他面前跑了過去。另外一名膽子稍小,向旁邊繞了幾步,繼續亡命飛奔。
“站住!前面是運河!你們跑不了!”程名振大怒,用刀背接連砸翻兩名嘍囉。他做這些,並不是僅僅想趁亂搶功。在他眼裏,土匪們大多數都罪不至死。事實上,此刻丟下武器跪地乞降,是流寇們唯一的活命機會。像現在這般沒頭蒼蠅般亂撞,即便僥倖逃脫官軍的劫殺,跑到運河邊上後,面對的也是死路一條。
被他打倒在地的嘍囉哭喊痛罵,沒被擊中者則四散而去,毫不停留。“不知道好歹的傢伙!”程名振愈發惱怒,拎着陌刀追向跑得最快者,準備殺幾個人立威。還沒等他將沉重的陌刀掄起來,有排鵰翎呼嘯着從身邊飛過,將逃命者一一釘翻在地。
“嗖!”又是一排羽箭飛來,將躲避不及的幾名嘍囉盡數射殺。其中兩支偏離了目標,直奔程名振後背。程名振趕緊俯身躲避,感覺到羽箭貼着自己衣服飛了過去。與此同時,他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耳旁說道:“傻小子,還不把刀扔下快跑。齁老沉的,拿着也是累贅!”
“我是”程名振大聲強調。他想聲明自己是館陶縣兵曹,而不是流寇的同夥。話沒說完,耳畔又傳來了尖銳的利箭破空聲。幾串人血濺到了他臉上,**辣地生疼。羽箭過後,一隊盔明甲亮的官兵衝過來,揮刀割下中箭者的頭顱。
“看什麼看,快跑!”沙啞的聲音再次與他耳邊響起,順帶着還用力推了他一把。程名振跌跌撞撞地匯入倖存者隊伍,跌跌撞撞地扭頭。他看見一張熟悉地臉,幹皺而市儈,隱隱地還帶着一絲本能的善良。
“撲通叔!”程名振認出了兩次出言提醒自己的流寇。昨天下午,就是此人將自己領到了張金稱的大營門口。因爲自己的蓄意欺騙,還令對方白捱了二十軍棍。“前邊是運河!大夥根本跑不掉!”帶着幾分歉意,他再次強調。期望眼前這位綽號叫做“撲通”的山賊頭目能協助自己將身邊的流寇組織起來,一道向官軍乞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