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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借力打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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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兒起了雨,斷斷續續,夜風吹走溼意,空氣越發乾燥寒冷。

章利順剛出大門, 被迎面而來的寒風打了個哆嗦。

他立刻叫管事回屋給他取裘衣,誰知一羣人行來,領頭的男子,章利順十分眼熟。

城北彩滿堂賭莊的少東家,之前在何郎君的撮合下,他們一起打過葉子牌。

章利順堆起笑臉,上前道:“今兒什麼風,把少東家吹章某這裏來了。”

少東家取出懷裏的借據:“章大郎君,欠債還錢,你曉得罷。”

章利順當即要搶,少東家身後兩名打手按住他,少東家皮笑肉不笑:“怎麼?毀屍滅跡。”

章利順到底經商許久,他立刻明瞭,自己着了道兒,乾脆問:“多少錢。”

少東家微微一笑:“連本帶利,五千兩。”

章利順瞳孔猛縮,脫口而出:“不可能。”

少東家嗤笑:“章大郎君,你也放過利子錢,這裏面的門道你清楚。早些籌錢罷,否則多一日,還錢可不止多一分。”

他揮了揮手,左右打手放開章利順。

章利順臉色幾次變化,最後黑着臉問:“我對周治中忠心耿耿,他爲何如此。”

打葉子戲一事是何郎君牽線搭橋, 何郎君身後之人,不做他想是周治中,章利順知道少東家也只是一把刀,五千兩至少大半要流入周治中手中。

賭莊少東家想了想,看在同爲爪牙的份上,還是給他提了醒:“章大郎君,掙錢的營生,你一個人喫不下,該舍的,就要舍。

章利順莫名其妙,他還要問,賭莊少東家也失去耐心,不與他廢話,催促章利順籌錢後,就離開了。

午後章利順把何郎君約出來,一番寒暄後,章利順捧着酒細問,聽罷何郎君言語,章利順反而更加茫然:“什麼雲酪糕,我不知道。”

何郎君沉了臉:“冥頑不靈。”

這事斷了線索。

章利順只得先籌錢,好不容易籌夠五千兩,他名下酒樓鋪子忽地有人鬧事,一會子從銅鍋子裏喫出老鼠,一會兒樓裏有蜘蛛,食客散盡。

沒等章利順應付,他的布莊起火,初冬剛花大價錢從江南進的綾羅綢緞付之一炬。

章利順一口氣沒上來,生生昏死過去。他剛醒來,妻子又在大吵大鬧,說他花心浪蕩,外室和私生子找上門了。

兩人大打一架,章利順被撓花臉。從前被章利順惡意打壓的商販,連在一處攻擊他。

章利順疲於奔命,再登治中府卻連門都進不去。

章家布莊毀於大火的綾羅綢緞,現在在何氏莊子裏放着,收拾了章利順,何氏打算再出手。

何氏原是隻想給章利順一個教訓,誰想章利順外強中乾,既如此,打殺了他,抄了他家產,再奪走雲酪糕方子也是一樣。

天上飄雪那日,章利順被趕出家門,他半生家財散盡,他的兒女僅着單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他妻子哭天搶地,章利順看着章家牌匾被暴力取下,摔的四分五裂,任人踩在腳底。

恨意如波濤巨浪,叫囂着掀翻一切。

章利順一紙休書休了髮妻,不知從哪尋摸出五十兩銀子給妻子,“這是路引文書,你帶孩子們回原籍接走爹孃,他們手裏攢了些積蓄,你們下江南,永遠別回來。”

這對紅眼了半輩子的夫妻,此刻居然些許溫情,妻子哭道:“你跟我們一起走。”

幾個孩子也抱住章利順,章利順回抱了一下孩子們,而後果斷推開他們。

章利順面色猙獰,“老子這輩子沒喫過這樣的虧。”

周治中把他拆骨喝血,還要他忍氣吞聲,做他的春秋大夢!

章利順的妻兒連夜離京,大半月後,章利順帶

幫周家何家欺壓過的百姓,候在京兆府府外不遠處,看見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相繼進府,章利順眼睛亮了,他沒想到還有十五皇子這個意外之喜。

章利順一紙文書告進府,大數京兆府內周治中以權謀私,欺壓良民,周治中妻家殺人放火,侵佔良田,謀奪百姓家產,大大小小三十多條。

三分之一的惡事都是章利順經手,沒人比加害者更瞭解苦主冤屈。

除卻周治中,章利順還狀告彩滿堂賭莊大利子錢,王麻子孫二驢等幾名地痞生事害人。

至於其他對付他的商戶,章利順到底理虧,略過這茬。

章利順本就是生意人,嘴皮子利索,短短時間指出惡人罪行,王府尹根本來不及阻止,堂後聽案的十五皇子再也忍不住現身,十三皇子緊跟其後。

王府尹看見這倆祖宗,腦袋脹疼。

章利順狀告府內周治中,一旦屬實,他這個上官也落不了好,少不得一個御下不嚴,失察之罪。

十五皇子道:“怎麼還不把周治中帶來。”

事發突然,章利順攻勢太猛太快,把京兆府上下打了一個措手不及。

十五皇子話音落下,纔有人傳喚周治中。

雙方照面,周治中看見形容狼狽的章利順,直覺不妙。

王府尹大拍驚堂木,喝道:“章利順,你可有證據!若無證據,誣告官員罪加一等!”

“王府尹請看。”章利順從懷中取出賬本,以及何氏曾給他的信物。他這人城府深,每每行事都有留存。

“草民還有人證,他們都在府外。”

王府尹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面色慌亂的周治中。

現下有兩位皇子坐鎮,王府尹只得宣人證。

男女老幼二十來人之多,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哀哀喊冤,別說十五皇子受不了,十三皇子也受不住。

他們生平第一次看見這麼悽慘的百姓,若非十三皇子攔着,十五皇子當堂就要給周治中一腳。

王府尹連拍驚堂木,“肅靜!肅靜!!”

嘈雜聲漸漸止了,於是人羣中那道稚嫩的哭聲越發顯了,十五皇子定睛細瞧,是個五六歲的女童,她太瘦了,根本跪不住,倒在她娘身上哭花了一張臉,抖如篩糠。

“王府尹,你好大的官威啊!”十五皇子怒從心頭起,厲聲喝道,“你就是這般對待治下百姓的,本殿也算開眼了。”

十三皇子不語,默認十五皇子的話。

王府尹實在冤枉,公堂之上,若不維持秩序,這案件沒法兒審。

十五皇子命人取了糖水點心,禦寒的衣物,給堂下百姓用。

一邊等待官兵去周府,何府拿人。

午正,公堂之上跪滿了人,上樑不正下樑歪,周府何府主子心貪手黑,底下人只會更甚,一板子下去,沒一個冤枉的。

十五皇子期間還踹暈三個,把他氣了個好歹。

案件持續到黃昏,終於有了結果。

鐵證如山,王府尹當堂判決彩滿堂少東家逼良爲娼,私放利子錢,害人性命,男丁杖三十,千裏,女眷罰沒爲奴,關停賭莊。

地痞鬧事,杖三十。

周家奴僕,何家奴僕根據罪行輕重分別判刑。

而周治中乃朝廷五品官,何家主君也在京爲官,京兆府處置罪臣,還需上報大理寺,於是將何周兩家人收押。

章利順雖檢舉有功,但也助紂爲虐,功難抵過,杖二十,徙千裏。

苦主們或得回失去的田地,或從青樓找回女兒,恢復良籍。大部分無法挽回的,王府尹從彩滿堂賭莊抄撿中,截留一部分銀兩補償苦主。

不得不說,王府尹此行妥帖,總算在十三皇子和十五皇子心中挽回一點印象分,但也只是一點。

堂下苦主們感激涕零,大呼青天。王府尹麪皮微熱。

次日朝堂,一位言官率先提出此事,十三皇子出列:“稟父皇,此事若非兒臣親歷,難信天子腳下竟有這等惡行。”

十五皇子出列附和,他憶起公堂之上那羣苦主,心中憐惜,“父皇,您沒有看見那些被坑害的百姓有多悽慘,分明也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老實人,最後地沒了,家也沒了。”

十五皇子比劃着,“其中有一個女童,看上去五六歲,後來兒臣一問,那女童竟然有八歲,她瘦瘦小小,手腳像蘆葦棒,黝黑的皮肉貼着骨頭,她在公堂之上跪都跪不穩,只能靠在寡母身上,她爹沒了,兩個哥哥也被人打死了,她那般羸弱,兒臣都怕她死在她娘前頭,母女倆特別特別可憐。”十

五皇子雙目含淚,強壓哽咽道:“這可是盛世啊。”

這話簡直誅心,一刀把承元帝的心扎透了。

十三皇子面色一滯。

百官心頭咯噔,把十五皇子罵了個狗血噴頭,卻僵硬的維持俯首姿勢,不敢抬頭看天子。

太子小心覷了一眼承元帝,果然看見十二玉階之上,父皇的臉,黑透了。

承元帝怒極反笑,“朕倒是不知,世道亂成這樣了。”

王府尹如喪考妣,忙不迭出列請罪:“是臣無能,懇請聖上降罪。”

其他京官也陸陸續續跪了一地,太子舌根發苦,真要追究“世道亂不亂”,天子首當其衝,但不能那麼說。

最後這話頭只能落在儲君身上。

太子硬着頭皮道:“是兒臣失察,懇請父皇給予兒臣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兒臣一定徹查此事。”

四皇子出列:“此事惡劣,懇請父皇允兒臣輔助太子。”

八皇子眸光閃了閃,緊隨其後。

承元帝定定看着這三個兒子,允了。

朝後,十五皇子被洪德忠叫走,內殿裏承元帝看着眼眶還紅紅的兒子,“男兒有淚不輕彈,快收收。”

洪德忠搬來繡墩條案,爲十五皇子奉上熱茶點心。承元帝與十五皇子閒話。

一盞茶後,承元帝冷不丁問:“十三在戶部當差,去京兆府查詢賦稅。你在御林軍磨鍊,沒事跑去京兆府幹什麼。”

十五皇子嘴裏正叼着半塊點心,聞言眼神飄忽,承元帝眸光暗了暗。

十五心思淺,藏不住事。承元帝沒想到這件事還有其他推手。

承元帝沉了聲,恫嚇他:“怎麼,你也要欺君。”

這話不可謂不嚴重。

十五皇子嚇得嘴裏的點心都掉了,跪的從心,“父皇,兒臣說,兒臣都說。

“是...是兒臣冒失,兒臣把十六的馬車撞了,他現在應該還躺府裏。”

承元帝的神情有片刻凝滯,什麼?

隨後承元帝想起,朝會上是沒看見十六。但承元帝以爲是十六不願來。

十四,十五和十六還在各部門熟悉,都沒有正式領職,因此,並不需要每日上朝。

沒想到十六不是不願來,而是來不了。

十五皇子悉數道來,他昨兒起晚了,急吼吼往軍營去,結果跑的太急,把去京兆府歸還卷宗的十六皇子的馬車給撞了。

兩輛馬車相撞,十五皇子皮糙肉厚,無事發生。十六皇子卻額頭滲血,好不可憐。

十五皇子拍着額頭,懊惱道:“當時十六還一直安慰我,怕我嚇到,我又愧疚又心疼。所以我就幫他把卷宗還回京兆府。誰知遇上百姓告官,後面的事,父皇都知曉了。”

眼下提及十六皇子,十五皇子再也留不住,匆匆告退,一陣風兒出宮去探望弟弟。

內殿只留下點心渣和殘茶。

承元帝揉了揉眉心,嘆道:“朕是否疑心太重。”

洪德忠恭順俯身,斟酌用詞:“聖上肩系天下,一點也馬虎不得。”

承元帝靜默,提筆御批,但少頃又停了筆,“十六年少多難,身子不怎麼好,去將朕私庫裏的燕窩花膠給他送一份去。”

洪德忠:“是,聖上。”

那廂太子,四皇子和八皇子三人接手章利順狀告何周兩家之事,消息傳進牢獄。

章利順無視對面牢房裏何氏對他的謾罵,咧嘴大笑,笑聲越來越大,最後浸了淚。上天待他不薄,讓他有機會死的轟轟烈烈。

這些貴人看不起商賈,今日他也要讓貴人們焦頭爛額,永生難忘。

後半夜,天地都靜了,犯人們心力交瘁,受不住乏,三三兩兩蹲在牆角睡下。獄卒巡視的頻率也降低了。

章利順扯下褲腰帶,甩過牢房柵欄,送自己上路。

次日獄卒們被一聲尖叫驚醒,獄頭帶人趕去,猝不及防看見章利順的慘狀。

他背靠柵欄,一截褲頭圈過他脖子,死死捆在柵欄上,而章利順的雙手徒勞的扒拉脖上的褲繩,留下一片抓橫。

一名獄卒看向面色凝重的獄頭,弱弱道:“頭兒,這死狀,像....像是謀殺。”

獄頭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得着你說。”

獄頭疲憊的抹了一把臉,這事情大了。

誰殺了章利順,誰敢在這個時候殺了章利順。

太子等人聞訊,不顧髒污親至牢房,看見章利順的屍體,心猛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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