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的摔盆聲是消失不見了,但是江老太太那冷冰冰的語言卻一刻也沒有停止過。那尖銳又輕蔑的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方淨翹的耳邊迴盪。當她把飯菜端上飯桌的時候,江老太太會嘲弄的說:
“一雙笨手,你除了米飯、饅頭、麪條你還能做什麼?”方淨翹不願引起吵鬧,只有閉着嘴不反駁。她就是不明白,在農村,誰家會天天大魚大肉,誰家會天天變着花樣。就算她想如此,可她江家有這樣的條件嗎?
她洗衣服時,江老太太會說:
“你就是個笨貨,你也算個女人。連件衣服都洗不好,白白糟蹋了我的洗衣粉。”穿了兩年的衣服,誰有本事把它洗得光亮如新。這不是雞蛋裏挑骨頭,又是什麼?方淨翹卻又咬着牙,控制着自己——忍。
她擦拭傢俱時,江老太太也沒閒着,她那張嘴一張一合的說:
“瞧你笨手笨腳的樣兒,只會喫飯,不會幹活。要你來幹什麼?”
方淨翹不想挑起家裏的戰爭,在這種情形下,她開始躲避江老太太。每天她都會在又快又好的標準下,忙完家務。然後就把自己關在自己的臥室裏,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踏出房門一步。這一招是躲避了和江老太太的見面,躲不開的是江老太太的冷嘲熱諷。江老太太站在門口扯着嗓子說:
“知道我不同意,就教唆着我兒子瞞着我,等生米做成了熟飯,好讓我來個束手就擒。你倒是會耍手段。”
江老太太又說:
“小村小戶出身,根本就不配嫁到我們大地方來。你這樣死氣白咧的嫁給我兒子,你就不覺得高攀嗎?”
白鹿——一個小小的鄉鎮而已,又能大到哪去?嫁給江一帆真是自己高攀了嗎?方淨翹有意識的打量着這間只有十幾平米的小臥室,一張牀、一個梳妝檯、一個木衣架,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傢俱。可悲的是,就連這三樣傢俱也是一年多前購置的。上面已經有了油漆脫落的痕跡。或許是太相信江一帆的緣故,想象着農村的趨勢,想象着方淨暄方淨暉結婚時自家的情景,總以爲江家也會八|九不離十吧。誰知實際情況,竟會是天壤之別。現在,除了玻璃窗上的那張紅喜字之外,再也看不到一絲結婚婚房的影子。到底是她高攀了呢?還是她受着委屈下嫁了。
這種體力與精神的雙重摺磨,快要把方淨翹逼瘋了。她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忍耐力,自己還能承受幾天。時光流逝,一個月就這樣過去了。別人的蜜月過得沉醉、甜蜜且和美。而方淨翹的蜜月裏有的卻是她的嘆息,江一帆的無奈,和江老太太的絮絮叨叨。江一帆是瞎子嗎?他看不到嗎?他感受不到嗎?不,江一帆有眼睛,也有心。只是他無能爲力罷了。因爲只要江一帆一幫腔,江老太太輕則破口大罵,重則跑到大街上,在地上盤腿一坐,掄着胳膊的哭爹喊娘,大喊大叫的斥責着江一帆夫婦的不孝行爲。村民圍了裏三層外三層,大看熱鬧。這樣的場景對方淨翹來說,又陌生,又畏懼,又不知所措。每每這樣,方淨翹就會哀求的對江一帆說:
“求求你閉嘴吧,求求你別說了吧,求求你別再幫我做任何事了,好嗎?你只要像大爺一樣的坐在那兒,讓我來伺候你們母子倆,就什麼事都沒有了。讓我一個人做吧,我心甘情願的做。我不求別的,那怕只有一分鐘的安靜,我也就感激不盡了。求你了,別再幫一點點了。”
“淨翹!我該怎麼辦?我又該怎麼做?才能讓你走出苦難,才能讓你的日子有所轉機?”江一帆無力的,痛心的喊。
方淨翹的轉機倒是很快就來臨了。那是兩個月後的一天,方淨翹正在院子裏洗着衣服。鄰居劉梅過來找她,劉梅也是外村嫁過來的,只比方淨翹晚了五天。雖說是左右鄰居,卻很少走動。主要原因是方淨翹根本沒有時間走出大門邁出二門。從結婚那天開始,她就被困在了江家的小院裏。劉梅的日子是怎樣的?只看劉梅白淨豐滿,珠圓玉潤,就不難猜出她的生活該是怎樣的有滋有味。劉梅笑吟吟的走進來。對着坐在椅子裏的江老太太禮貌的說:
“江嬸兒,好。”
“劉梅有事啊?”江老太太不冷不熱的問。
“哦,我找嫂子有點兒事。”劉梅說着就蹲在了方淨翹的旁邊。
方淨翹轉身搬來一把小板凳,遞給劉梅,衝她一笑,說:
“什麼事?”
“我孃家嫂子她們村裏剛開了一家塑料廠,現在正招人呢。你去不去,去的話我們一起。”劉梅問。
“去!”方淨翹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
結婚前一天,方淨翹和楚恆軒他們來了一次熱淚盈眶的大告別。楚恆軒一再的挽留她,她還是辭了職。原因很簡單,一是路程太遠,不太方便。二是,要把濮晨旭忘記的乾乾淨淨。本來想一心一意的做個全職農村小婦人。可惜,天不遂人願。現在有了逃出牢籠的機會,她又豈能放過。
“那太好了。我在家裏悶得要死,我婆婆什麼活都不讓我幹,全都一手包攬,我都快閒的發黴了。其實,我婆婆公公和小偉(小偉是劉梅的丈夫)都不願意讓我去,說是怕我累着。還說什麼家裏不缺我掙得那倆錢兒。我那裏是爲了錢呀,我是爲了打發時間。”
方淨翹默默地聽着劉梅的牢騷(這該是多麼幸福的牢騷啊)。人比人氣死人,她不知道自己除了羨慕,還能做什麼。江老太太也並不喜歡聽到這些,只見她白了劉梅一眼,轉身進了屋裏。那晚,方淨翹把工作的事情對江一帆說了一遍,江一帆的內心是不樂意的,主要怕她辛苦。可又一想家裏的情況,他也只能同意了。或許是看在錢的份上吧,江老太太一反常態的應允了。
路途較遠,條件有限,午飯只能啃些自帶的饅頭。方淨翹並不認爲這是一種苦,只要不用面對江老太太,只要不用聽江老太太的絮叨,對她來說就是天下最幸福的事了。自從有了工作,方淨翹的眼睛又亮了,脣邊又漾起了久違了的笑意。那本不該消失的青春氣息,又從頭到腳綻放出來。她又活了,她又歡笑了,她又像一朵盛開的花了。
可惜,方淨翹的歡笑是一陣風,來去匆匆。
方淨翹的工作生涯只持續了五天,因爲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方淨翹懷孕了。這個孕育在體內的小生命,並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喜悅,甚至懊惱他來的太早,太不是時候。現在,她需要的不是將爲人母的期盼,她渴望的是心靈的釋放。心靈禁錮太久,人就會變幹變枯了無生氣。懷孕了,這就意味着失去千載難逢的工作,就意味着再次投入能讓她窒息的“牢籠”。
方淨翹懷孕的消息,使江一帆欣喜若狂,他全心全意的期待着、渴盼着小生命的降臨。他對她更加的寵愛,更加的無微不至。甚至還言辭鑿鑿的說:
“淨翹,你什麼都別幹,我一個人幹就行。你只要好好休息,把自己養的壯壯的,胖胖的。這樣對你對孩子都好。”
方淨翹微笑一下,無語。江一帆對她好,她明白,他是百分之百的想把她寵上天。只是家裏的那個一家之主,肯讓步,肯讓他做一回主嗎?方淨翹的猜測準確無誤,江老太太一次機會都不會給江一帆,一刻也不會放過她。在她辭職的第三天早上,江老太太故技重施。就這樣,方淨翹又回到了朝五晚九的歲月。江一帆想爲她討公道,她制止了。她不想要什麼公道,只想息事寧人。
懷孕初期,方淨翹害喜害的厲害。喫多少,吐多少,進不得一點兒食物。懷孕帶給她的難耐已經使她的身體超負荷了,何況還要沒完沒了的做家務,還要時時刻刻聽江老太太念“洋經”。入口的是粗茶淡飯,承受的是精神折磨,苦熬的是無眠的長夜……她以驚人的速度消瘦下去,憔悴下去。她的臉蒼白的再無任何顏色,身軀除去一把骨頭,就只剩一張人皮。她枯萎的早已失去了人形,來回晃動的只是一個鬼影罷了。唉,就算是鬼,也終會有累的時候。於是,在那個早上,起牀後,她只走到了房門口,一陣眩暈襲來,她蹌踉一下,就倒了下去。
江一帆大喊着從牀上跳下來,衝過去抱起她,直着嗓子喊:
“淨翹!淨翹!淨翹!”
方淨翹一無所知的躺在江一帆的懷抱裏,雙目緊閉雙眉緊鎖,嘴上和臉上都毫無血色,呼吸微弱的幾乎都要停止了。冷汗從江一帆的額上沁了出來,倉皇而又害怕。不過,他還算理智,抱起方淨翹,連衣服都顧不得穿上就衝出了家。(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