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方淨翹的高燒已全然退去,但她仍然是蒼白、憔悴而虛弱的。她斜倚着窗子,了無生氣的黑眼睛對着窗外發呆。窗子和門都是緊閉着的,整間屋子就如同一個與世隔絕的密室。她喜歡把自己這樣封閉起來,只有這樣她才能躲避掉窗外那些閒言碎語;只有這樣她才能除去心裏的那份無助的害怕。
錄音機裏“劉德華”還在不厭其煩的演唱着他那首《一起走過的日子》,而方淨翹也還在不厭其煩的聆聽着。傷悲的旋律一遍一遍的傳進她的耳朵,穿透她的耳膜。本就沉默消極的她,在這樣音樂的陪伴下就更加重了她的哀弱。適得其反嗎?絕對不是!她想,她是該感謝劉德華的,要不是他唱出了這麼一首叫她百聽不厭,癡迷不已的歌,那麼她此時此刻的精神該依附何處?寄託何方?聽着歌,憂慮重重,至少證明了她的七情六慾還在;聽着歌,傷心滿滿,至少證明了她還是有生命的,還是活着的。
“咚咚咚”幾下敲門聲響過後,方太太推門而入。方淨翹一絲未動,看着女兒無精打采的樣子,方太太作爲母親心裏自是一片疼惜。方太太忍不住的在心裏咒罵着,咒罵那些聽風是雨,誇大其詞,以訛傳訛的無知村民。就是他們不負責任,肆意妄爲的傳播着謠言,才把原本活生生的女兒折磨的傷痕累累,不成人形。戀愛,戀愛,都是戀愛惹的禍。方太太難免會把責備和不滿延伸到濮晨旭的身上。不管當時濮晨旭有多麼的不得已和不情才結的婚。但是濮家現在是風平浪靜,和諧一片。方家的連連禍事,絲毫沒有殃及到濮家的“魚池”,方太太心裏總有些不平衡。即使不平衡又能怎樣?除了無奈的嘆息,還能做什麼。方太太試着在臉上擠出了笑容,然後低聲而柔和的對方淨翹說:
“醜兒,有你的電話。”
聽聞後,方淨翹這才轉過身來。看着母親也好不到那兒去的臉色,心裏立刻充滿了愧疚。她想讓自己活躍些,她想在臉上呈現出一個明豔的笑意。可她努力了好幾秒鐘,最後還是失敗了。她看了看母親低下了頭,事不關己的,不經心的問:
“是誰?”
“一個男孩子,陌生的聲音,聽不出是誰。只說要找你。”方太太說。
“是嗎。”方淨翹有點詫異。她一面向客廳走去,一面迷惑着。陌生的男孩,會是誰?在她所認識的男孩裏,除了濮晨旭就剩下杜韶青和楚垚男了。方家人對濮晨旭的聲音人人熟知,所以是濮晨旭的幾率應該爲零。楚垚男嗎?他現在遠在國外,是他的可能性似乎也不大。最最有可能的就只有杜韶青了。所以方淨翹拿起話筒直接就問:“是韶青嗎?”
電話那端是一片沉寂,方淨翹怔怔的握着話筒,幾十秒過去了,電話裏還是沒有傳出一點聲音。這樣的結果讓方淨翹斷定打電話的不會是杜韶青,因爲杜韶青從來不會做這種無聊的惡作劇。她轉頭一想,又試着問:
“垚男,是你嗎?”
又等待了十幾秒的時間,對方還是哼也不哼的。方淨翹失去了耐性,有些惱了。她冷冰冰的接着說:
“我不管你是誰,如果再不講話,那麼我只好掛斷。”
片刻之後,方淨翹的耳邊響起了一聲幽幽的嘆息。隨後是一個沙啞的、乾澀的、無力的、低沉的聲音。
“他不是已經出國了嗎?你們還經常聯繫?”那個聲音說。語氣裏含着一絲責備,一絲酸味。
方淨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剛從夢中醒過來。一剎那間,她什麼話都講不出來,只感覺到渾身的血液在加速運行,心臟都要跳出了口腔。濮晨旭,這個名字在她的腦海裏,心裏不停地迴旋。濮晨旭的聲音失去了平日裏的溫和暖意,變成了澀裂乾啞的味道。怪不得母親沒有聽出來。雖然音質變了,心靈的默契卻沒有改變,所以方淨翹感應到了濮晨旭。好一會兒,方淨翹纔回想起他問過的問題。頓了一下,低幽幽的解釋說:
“從他出國,我們一次也沒有聯繫過。”
“那你爲何不猜是我?”這次濮晨旭接的倒是快,快的都有點像賭氣。
方淨翹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想。濮晨旭早已名“花”有主,成了別人的丈夫了。她現在還有什麼立場去奢望得到他的關切和照顧。從他結婚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止一次的告誡自己,放棄愛情,遠離濮晨旭。但是,結果往往是心口不一。自從生活裏沒有了濮晨旭,方淨翹覺得自己的心也完全的碎了,死了。
沒能得到方淨翹的答案,濮晨旭失望的再次低嘆了一聲。又問:
“你好些了嗎?現在還燒嗎?渾身還發抖嗎?輸液了嗎?喫過什麼東西了嗎?還頭暈嗎……”
天哪!不要啦!方淨翹用手使勁的捏着額頭,把額頭捏的都有些生疼了。她在心裏瘋狂的喊着:不要再這樣溫柔了,不要再這樣關心了,不要再這樣細膩了……濮晨旭你這樣,叫我怎麼捨得放棄你,叫我怎麼捨得遺忘你。
“你怎麼知道我病了?怎麼知道我在發燒?”方淨翹輕問。
“昨天是我把你送回家的。”濮晨旭突然痛苦的咳嗽了兩下。咳嗽完後,聲音更加的啞了。他說:“你難道不記得了嗎?”
“腦袋昏昏沉沉的,什麼都記不起來了。”方淨翹回了一句。忽然間她恍然大悟了。怪不得今早二哥方淨暉會那樣奇怪的問她,原來如此。電話裏又傳來了濮晨旭的咳嗽的聲音,方淨翹忍不住的詢問:“爲什麼咳嗽的這麼厲害?你也生病了嗎?還有你的嗓子是怎麼回事?怎麼變成了這種樣子?看過醫生了嗎?”
“昨夜抽了一夜的煙。”濮晨旭說:“就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爲什麼要抽那麼的多的煙?”方淨翹皺着眉問。
“淨翹,你真不知道我是爲了什麼嗎?”濮晨旭急切的問道。
方淨翹一愣,她想她是明白的,只是不願意多想,因爲多想無益。
“淨翹,淨翹,我想你,想你想的都快瘋掉了。”說完,濮晨旭“喀啦”一聲掛斷了。
方淨翹好一會兒才把話筒歸回原位,慢吞吞的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到了椅子上。她感覺自己渾身癱軟如棉,一點力氣都沒有。在此之前她還是一片死海,接了濮晨旭的電話之後,她再也無法讓自己平靜下來,尤其是最後一句,把她的心都絞疼了。她不能思想,思想裏流動着的全是濮晨旭的樣子;她不能假寐,腦海裏浮現着的都是濮晨旭的影子。望一眼天花板,天花板裏是濮晨旭的深情。看一眼海報,海報上的劉德華換成了濮晨旭的臉龐。她不能做任何事情,不管她看什麼或者是做什麼,眼睛裏出現的全是一個人——濮晨旭。該怎麼辦?能怎麼辦?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濮晨旭沒瘋,她方淨翹就先變成了瘋子。她不想再待在這個房間裏了,“濮晨旭”已經佔據了整個空間,揮不走,趕不掉。於是,她抓起桌上的揹包,跑了出去。
“做什麼去?”客廳裏,方太太問着方淨翹。
“上班。”方淨翹簡單的回答。她沒有撒謊,她的目的地的確就是綠幽園。雖然天地寬廣,可是除了綠幽園,她再也想不出還有什麼地方是她可去的。
“你的病情只是剛剛好轉,還虛得很。等你好利落了再去上班也不遲。”方太太勸阻着。
“媽媽,我好的已經差不多了,園子裏的活又不重不累,我應該沒問題的。再說,我都躺了一上午了,沒病也都悶出病來。媽媽,你就讓我去上班吧?”方淨翹抓着方太太的手說。
方太太固執的搖着頭。但是從房間裏走出來的方之翊卻說:
“讓她去吧,否則她心裏會一直不痛快。出去了,呼吸呼吸新鮮的空氣,對她的病也有好處。”
方太太見丈夫如此的說,她不想違背丈夫的意願,不得已只得讓步同意了方淨翹的請求。方淨翹有些感激的看了看父親,難得的殘淡一笑,然後和平常一樣,向父母鞠躬並一一告了別,背起揹包向院門口走去。方淨翹行至門口,雙手剛剛碰觸到門閂,心裏沒有由來的一陣慌亂,真個腦袋也是一種暈暈乎乎的狀態,她站立不穩身體搖晃了幾下靠在了門牆上。她的鼻子並不多麼的敏銳,但是現在她卻嗅到了一種不祥的味道,這樣的感覺叫她心慌意亂。她站直了身體,搖了搖頭,勉強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打開了院門。方淨翹並不知道,只有一門之隔的巷子裏會出現怎樣的情景,等待她的又會是怎樣的結果。如果她能想象到一切的話,她絕不會做出邁出家門的決定。(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