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五五章魔門餘孽
煙雨閣這座青樓,在蘇州城數百家妓院來說,也算得上是一等的青樓,若是按排名來論,除了天香樓、歡快樓、衆仙樓之外,就輪到煙雨閣了。
煙雨閣裏的妓女,品位也極高,流連這種地方的,除了文人騒客之外,便是一些富賈商人了。
尤其是自從兩年多前,江南才子唐伯虎替煙雨閣裏的紅妓九娘贖身,兩人隱在桃花塢之後,煙雨閣的名氣更加響亮。
而煙雨閣的幕後老闆便是服部玉子,早期的主事人則是伊藤美妙,有一段時期,血影盟沒有接到任何暗殺的任務時,田中春子便曾被派到煙雨閣去管理妓女,協助伊藤美妙處理樓中的許多事務。
小翠花也就是在那段時期認識田中春子,兩人並且相處得不錯,不過,自從田中春子被松島麗子調回天香樓之後,兩人便沒有見過面,一別就是將近兩年。
筆此當小翠花在沉香樓門口,乍然見到田中春子從街邊走了過來,驚喜交加的執着她的手,互道別後之事。
小翠花可不認得服部玉子,她見到那一羣人,裏面的年輕女子個個長得美麗多姿,各具特色,還以爲是天香樓裏的紅妓,以欣羨的眼光裏着她們,不住的對田中春子道:“你能留在天香樓裏,真是福氣。”
薛義怎知她們在說些什麼?他見過田中春子,知道她是金夫人的侍女,如今看到小翠花竟和田中春子如此熱絡,心中頗爲驚訝,揮起的扁擔一時之間忘了落下。
那個轎伕看到薛義揚起扁擔,也不甘示弱,抽出轎槓便準備迎戰,口中還叨唸道:“辣塊媽媽的,老子還怕你?來呀!”
他這一罵,反倒讓薛義醒了過來,放下了扁擔,從懷裏摸出一塊腰牌,在那個轎伕面前一亮,低聲道:“官差辦案,你們快點把轎子抬走。”
那個轎伕打了個哆嗦,不敢吭聲,急忙把轎槓塞回去,而另外三個轎伕則沒有看到薛義亮腰牌,一起捋起袖子,趕來助拳。
薛義一顆心完全放在小翠花身上,哪裏還有工夫和這些轎伕磨蹭?他揮了下手,回頭道:“蕭老七,叫他們把轎子抬到巷子裏,別停在街邊擋路,誰敢不聽,都給我逮到衙門去關起來。”
蕭老七應了一聲,像餓虎撲狼似的,一把抓住一名轎伕的衣襟,提到自己面前,惡狠狠的道:“薛大人說的話,你們聽到了沒有?”
那個轎伕嚇得半死,不住的點頭,只是心裏不明白,何時蘇州的衙役上街辦案會不穿皁服,裝扮成這副模樣,甚至連手裏拿的鎖鏈、鐵尺、水火棍都變成了扁擔、繩索?
薛義也不理會那些轎伕,大步向小翠花行去,見到了田中春子,抱拳行了個禮,道:“田姑娘,金大人還沒挑好館子啊?”
田中春子笑道:“我們小姐原本想上沉香樓,卻不知整座二樓都被織造局包了下來,所以只得到易牙居了,不過易牙居在巷子裏,看不到大街的情況,唯恐何老爺子他們找不到,只得在這裏稍候片刻了。”
薛義道:“田姑娘,請你稟告金大人,盡避放心上易牙居去喫飯,這裏有小人和幾位兄弟守着,只要見到那位何老爺子,馬上便會帶他們到易牙居和各位會合。”
田中春子略一沉吟,小翠花才找到個空隙,問道:“田春姐,你認得薛大哥啊?”
田中春子笑道:“我認得他不稀奇,你又怎會認得他?”
小翠花也不能對田中春子說出薛義要爲自己贖身之事,只得道:“薛大哥是很好的人,他對我真的很好,很好,只可惜…”
薛義只覺胸腔裏一股熱血上湧,激動地道:“翠花,你放心,頂多再等三個月,我湊齊了銀子,就會替你贖身。”
小翠花含情脈脈的望着他,還想說些什麼,卻被站在沉香樓門口的最後一名妓女喊道:“小翠花,你趕緊來吧!別閒聊了,薛捕頭若是對你有情,明天請他來吟風閣,你們不就可以相聚了嗎?”
小翠花不敢再多逗留,檢衽朝薛義和田中春子行了一禮,道:“田春姐,我現在待在吟風閣,有空來找我。”說完,便匆匆的進下沉香樓的大門。
兩個站在門口的店夥計臉上露出笑容,道:“姑娘慢走,小心摔着了。”
田中春子睨了薛義一眼,道:“薛捕頭,你很喜歡翠花,想要替他贖身啊?”
薛義癡癡的望着小翠花扭動細腰,緩緩的登樓而上,只覺得一顆心都隨她而去了,耳邊雖聽到田中春子說話,一時之間倒忘了回答。
田中春子笑道:“真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多情種子。喂!薛捕頭,你成親了吧?”
薛義回過頭來,道:“稟報田姑娘,小的成親已有十年,現在身邊有一個三歲大的女兒…”
他又抬頭望瞭望二樓,道:“不過賤內多年未育,也一直希望我能再找個小妾,只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見到金玄白緩步走了過來,趕緊住口,準備跪下行禮,卻被金玄白一把拉住,道:“薛義,不用客氣了。”
薛義躬身抱拳道:“稟報大人,小的已派人僱船將那批雜碎送往淮安,並且也把大人的令諭傳達出去。”
金玄白點頭道:“謝謝你了。”
這時,他聽到二樓傳來一聲怪叫,有人喊道:“喂!你們快來看,路上這幾位姑娘可比上樓的這些姑娘要長得漂亮多了。”
金玄白皺了下眉,抬頭望去,只見沉香樓的二樓窗口,伸出了三個人頭,全都是頭戴英雄巾,一臉鬍鬚的中年男子。
他收回目光,落在沉香樓大門上貼着的一張紅紙上,只見上面寫着“織造局總理宴客,歡迎崔張兩位貴賓”十幾個大字。
他隨口問道:“薛捕頭,這織造局是個什麼店鋪?”
薛義一愣,田中春子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這時,服部玉子摟着齊冰兒走了過來,聽到了他這句話,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齊冰兒伸手輕輕的在他肩膀打了一下,笑道:“傻哥哥!織造局不是商家店鋪,是朝廷設立的衙門,專門負責織造染整物品,供應官家所需。”
金玄白哦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後腦勺,服部玉子道:“少主,柳姨他們餓了,說要上易牙居,將就湊和着一餐飯,我讓玉馥妹妹先陪他們過去。”
楚慎之走了過來,道:“金大哥,你們先去喫吧!我還不餓,就站在路邊等何叔他們好了。”
薛義忙道:“金大人,這種事讓小的來做,小的帶人站在附近,只要看到那位何大俠,馬上便帶他們到易牙居。”
金玄白道:“這怎麼可以?已經夠麻煩你了。”
田中春子突然插嘴道:“少主,就讓薛捕頭在此吧!我們安心用餐,他一定不會誤事的。”
她頓了一下,對薛義道:“薛捕頭,如果你把這件事辦妥了,我田春保證你三天內就可以用花轎迎回翠花。”
薛義大喜,當場趴在地上,朝田中春子磕了個頭,道:“多謝田姑娘,你是小人的再雜鄺人。”
金玄白摸不清是怎麼回事,正想要問田中春子,陡然聽得金風破空,揚目望去,但見三條白光掠空而過,如同三片天降飛霜,飄飄浮啊的往沉香樓二樓窗口射去。
他循着飛霜掠過的方向望去,正好看到二樓上那三張面孔所做的猥褻表情,也清楚的看到隨着飛霜劃過,三個鬍鬚大漢右耳被削掉的詳細情形。
金玄白全身一震,倒不是爲那三名大漢所發出的裂帛似的叫聲引起,而是發自內心的一種震撼。
因爲他發現自己不單是神識已能擴及精微,並且連眼力也增強不少,如此遠的距離,竟能把在旋轉飛舞中的飛霜看得如此清晰,連飛行的弧度都一清二楚,顯然並非飛霜的速度變慢,而是自己眼力有所增強。
那三個大漢一起搗住右耳,把頭縮回樓中,接着又有一個瞼色薑黃的中年人從樓上窗中探首而出,罵道:“是哪個王八蛋用暗器暗算三位大人?”
秋詩鳳圓圓的大眼充滿了怒氣,指着二樓罵道:“是你秋姐姐出手,教訓那三個不長眼的老不羞,怎麼樣?”
“反了!真是反了!”那個大漢怒罵一聲,飛身就從二樓窗口躍下。
可是他的雙腳還未站穩,距離他最近的楚慎之已躍到他的身前,攔在秋詩鳳之前,道:“大嫂,不必你出面,這種跳樑小醜就交給小弟好了。”
秋詩鳳轉怒爲笑,瞄了金玄白一眼,道:“慎之弟,這裏就交給你,我們去喫飯了。”
說完,她轉身就走,到了楚花鈴身邊,笑道:“楚姑娘,你這位兄弟輕功不錯啊!”
楚花鈴笑了笑,歐陽念珏湊過來道:“秋姐姐,慎之哥叫你一聲大嫂,看你樂成那個樣子!”
秋詩鳳道:“你別笑我,早晚他也會叫你大嫂。”
歐陽念珏臉上一紅,道:“你胡說什麼?”
秋詩鳳道:“你忘了那天在松鶴樓裏,跟我傅姐姐打賭的事了?”
歐陽念珏默然無語,這時,楚仙勇和楚仙壯看到楚慎之和那個臉色薑黃的大漢已經拳來腳往的打了起來,唯恐他會喫虧,趕忙奔了過去。
楚花鈴腳下一閃,已攔在他們面前,叱道:“你們要幹什麼?”
楚仙勇道:“我們幫大哥去,免得他喫虧!”
楚花鈴道:“你們以爲自己是誰啊?有金大哥在,天下還有誰能傷得了大哥?別沉不住氣了。”
楚仙勇語塞,楚仙壯卻涎着臉道:“姐!我們在這裏看熱鬧總行吧?”
“不行。”楚花鈴道:“都給我走。你們沒看到何姐姐她們已經走出老遠了?”
秋詩鳳笑道:“何姐姐是肚子餓了,不然,她一定留下來看熱鬧。”
楚仙壯忙道:“姐,我們還不很餓,就留在這裏吧?”
楚花鈴有些慍怒的瞄了秋詩鳳一眼,道:“秋大嫂,你還在這裏給我添亂啊?事情都是你惹出來的,好端端凡麼暗器?”
秋詩鳳一手挽着歐陽念珏,一手摟住了楚花鈴的小蠻腰,道:“自從遇到金大哥之後,我的修養好多了,若是以前,我這三枚飛霜,射的位置就不是耳朵,而是咽喉!哼!誰叫這三個老鬼擠眉弄眼的,還伸舌頭,真是噁心死了,不教訓一下怎麼行?”
楚花鈴沒好氣的道:“秋姐姐,你沒聽到他們自稱是什麼大人?我是怕給金大哥惹來麻煩。”
她見到楚仙勇和楚仙壯兩人想溜,臉色一沉道:“你們兩個跟我一起走,別留在這兒。”
這時,何玉馥、趙守財、柳月娘、程嬋娟等一行人帶着二十多名太湖湖勇以及十名集賢堡鐵衛,早在兩位太湖前副寨主的引領下,進了易牙居。
楚花鈴看了一下仍在交手中的楚慎之,發現那個中年漢子仗恃着功力深厚,搏鬥的經驗豐富,加上楚慎之長於槍法,拳腳方面較弱,是以雙方一時之間難分勝敗。
她頗爲感慨地道:“秋姐姐,也不知道金大哥是怎麼練的,他比我大哥還要小兩歲,可是武學上的修爲卻已達登峯造極的境界,恐怕我爺爺當年的武功還不如他…”
秋詩鳳得意地道:“金大哥是奇人,否則不會連少林、武當的兩位老前輩,都能破除門派之見,搶着收他爲徒,呵呵!那黃臉傢伙別看他是高手,碰到了金大哥,一招就得趴下。”
她拉着楚花鈴和歐陽念珏,道:“我們別看了,先到館子裏去點菜吧。這麼多人,三桌都不夠坐,上菜的時間一耽擱,恐怕都得餓慘了。”
歐陽念珏摸了摸肚子,笑道:“秋姐姐,你越說,我的肚子越餓,好了,我們快走吧。”
楚花鈴問道:“秋姐姐,我們是不是要把傅姐姐和冰兒姐姐一起叫來?”
秋詩鳳揚目望去,只見此時從沉香樓上又躍下了兩名大漢,見到楚慎之和那臉色薑黃的漢子交手,佔了上風,所以都沒有插手進去。
而金玄白則負手站在一旁觀看,服部玉子和齊冰兒靠在他的身邊、田中春子則站在服部玉子身後,都沒任何反應。
至於薛義和手下的幾名捕頭則堵在巷口,不讓大街上的路人進入巷裏,由於他們都作挑夫打扮,唯恐壓不住陣腳,於是左手高舉腰牌,右手拄着扁擔,反倒引起大羣的路人好奇地圍觀。
秋詩鳳叫了一聲,道:“金大哥,我們先過去了,別跟這些人耗太久,快點過來。”
金玄白點了點頭,還沒交待一句話,已聽那兩個剛從沉香樓躍下,在旁觀戰的其中一名大漢大喝道:“臭婊子,別跑!”
他身隨話走,兩個騰掠,雙手作虎爪,朝秋詩鳳和楚花鈴》陽念珏撲了過去,緊接着另一個大漢也急攻而去。
楚仙勇和楚仙壯正想留在現場,一見那兩個大漢口出穢言,飛身撲來,馬上身形一挫,迎了上去準備接下那兩人的攻勢。
豈知他們才一擺好架勢,楚花鈴和秋詩鳳已快如電掣的搶在他們的前面,截住那兩個大漢。
楚花鈴的輕功比起秋詩鳳要高,最先攔住那個口出穢言的大漢,但見她滿臉寒霜,整個窈窕的身軀騰飛在半空,瞬間便已連環踢出九腿之多。
那個大漢乍然見到眼前勁風急響,腿影繽紛,僅僅遞出兩招,胸前便已捱了一腳,接着左右臉頰又連續換了兩腿,把他踢得噴出兩口鮮血,整個人退了四步之多,幾乎陷入昏迷狀態,僅是不斷的狂叫。
楚花鈴的攻勢有如雷霆驟雨一般,根本沒容那個大漢回過神來,人在空中,又出了第十腿。
這一腿把那大漢整個龐大的身軀踢飛而起,一直撞到了沉香樓的磚牆,才從牆壁滑落而下。
此刻,楚花鈴才借力使力的倒飛而回,輕飄飄的落在歐陽念珏的身邊,伸出玉手,整了整鬢髮,彷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姿態之優美,真有說不出的瀟灑。
她從飛身掠起,踢出第一腿開始,直到擊倒那個大漢,再退回原處,整個身軀都一直停留在空中,也僅是換了口氣而已,這種輕功和腿功的修爲,遠遠超出衆女之上。
不過她的動作雖快,秋詩鳳也不比她慢多少,當另一個大漢急攻而至時,秋詩鳳已拔出秋水劍,急攻過去。
她的劍上修爲得到父親的真傳,經過多年苦練,算起來已是江湖上一流的高手了,再加上秋水劍算得上一柄精鋼淬鍊的名劍,是以劍式一出,寒芒湧現,宛如一泓秋水瀰漫開去,馬上便將那個大漢圈在劍圈裏。
那個大漢怎料到秋詩鳳會在大街之上取出兵器?猝不及防之下,只擋住了一劍,還沒來得及拔出隨身攜帶的兵刃便已身中三劍,一條手臂齊肘而斷。
在血水飛濺之中,他發出悲痛的慘叫,捧着斷臂跌倒於地,而在他身逞,則是十幾顆牙齒混在血水裏,顯然是另一名大漢被楚花鈴踢中雙頰而掉落的。
秋詩鳳劍式一收,腳下如行雲流水一般的退回原地,秋水劍也在瞬間人鞘,覺得自己劍法使得極爲流暢,看來較之數日前,又晉升了一個層級。
她剛退回歐陽念珏的身邊,已聽到那個臉色薑黃的大漢怒罵道:“你們真是太殘忍了。可怪不得老夫。”
罵聲之中,他的臉肉抽搐了一下,全身一陣抖動,發出連續的怪響,陡然之間,薑黃的臉孔泛起一陣青氣,兩隻手掌的肌膚似乎充了氣的膨脹起來,變成一片墨綠色。
楚慎之和那人連拆十幾招,始終落在下風,不過仗着輕功高出對方不止一籌,這才支撐下來。
尤其是當楚花鈴和秋詩鳳在極短的時間內擊倒另外兩人,楚慎之心中更加焦急,很想取出槍袋中的長槍,卻又抽不出空來,只得竭盡身法和對方周旋。
是以當那人陡然之間出現那種怪狀時,讓他嚇了一跳,腳下滑開兩步,一手護胸,一掌直立,準備迎擊對方接連而來的招式。
就在這時,他聽到齊冰兒叫道:“那是摧心手,千萬不可硬接。快退!”
楚慎之還沒反應過來,便看到金玄白出現在身邊,拉着自己往後退出數尺,到了楚花鈴的身邊,然後回到那個大漢的面前。
在他的眼裏,金玄白從出現到離開,那等快速,還不過一息之間,眼前留下的是三個金玄白的身影,然而在齊冰兒、服部玉子、楚花鈴、秋詩鳳等人的眼中,金玄白似乎在剎那之間化身爲九個不同動作的金玄白。
眼中殘相還沒消失,那個大漢雖然警覺情況有異,可是蓄足的氣勢和勁道已經發出,再也無法收回。
當他看清眼前的對手從楚慎之換成了金玄白時,那連環兩掌已挾着尖銳的嘯聲,攻向金玄白的胸腹之間。
他這兩掌沒有任何花哨,僅是雙掌成半弧形的拍出,可是雙掌之間的勁道旋飛流轉,已把對方的三個方位都封住。
以往,他面對許多強敵,施出這種掌法時,只要對方畏於他詭異的雙掌,選擇後退,那麼接續下來的變式則可以匯聚前兩掌之力,三股勁道一瀉千里而去,給予敵人致命一擊,從不失手。
十多年來,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喪命在他這掌法之下,死不瞑目,故此他萬不得已,絕不輕率的使出來,若是施將出來,則定會置人於死地。
可惜,他現在面對的是金玄白,別說是現在了,就算是十年前,金玄白的九陽神功只練到第三層,這種歹毒的掌法都無法對他構成絲毫的傷害。
但見他蓄足全身勁道,連環發出雙掌,金玄白根本不理會那兩隻漲大變青的手掌上蘊有何種巨毒,單掌揚起,已結結實實的拍中了對方雙掌。
巷中衆人很清晰地聽到兩聲啪【脆響,接着便看到那個大漢慘叫一聲,雙臂垂下,整個龐大的身軀倒飛而起,一條血箭從他口中噴灑而出,形成一條悽迷的血影。
按說他口中噴出的血水應該會灑得金玄白全身都是纔對,可是所有的人都看到那條血水在距離金玄白身外尺許便似碰到了一道隱形的罩子,馬上反濺而出。
這種詭異的情形,讓楚花鈐》陽念珏以及楚氏三兄弟都看得一怔,只不過落在服部玉子、齊冰兒、秋詩鳳和田中春子的眼裏,卻認爲是理所當然之事。
齊冰兒急忙躍了過來,關心地問道:“哥!你沒什麼事吧?”
金玄白道:“哪有什麼事?他這青靈掌還沒練到家,受到了反震,雙臂骨折,全身經脈寸斷,現在就只剩一口氣了。”
齊冰兒一怔,訝道:“什麼青靈掌?他這不是使的摧心手嗎?”
金玄白道:“摧心手是什麼樣子,我可不知道,可是這種青靈掌我卻知道,這是當年魔都十大神功中的乙木神功裏的三種掌功之一…”
他說到這裏,聽到楚花鈴等人發出一聲驚呼,自己也大大的喫了一驚,不知何時竟然能把這種功夫的來歷說得如此清楚。
霎時,他的腦海中意念飛馳,一直往記憶深處搜索,才發現這是十歲的時候,九陽神君沉玉璞在傳授他九陽神掌時,跟他提起的一些武林軼事。
當時,谷裏飄着鵝毛般的白雪,沉玉璞牽着金玄白的小手,踏雪尋梅,一邊垂詢他掌法練得如何。
當沈王璞得知金玄白已學會了第三掌,心情極爲高興,於是連說帶比的又把第四掌傳給了他。
就在那個時候,梅枝上壓着的白雪,不斷的簌簌落下,沉玉璞從天下的掌法中和九陽神掌相類似的烈焰掌說起,然後提到了乙木神功和青靈掌。
金玄白記得沉玉璞在提起烈焰掌時,曾說這種掌法是百年之前一位離火真君所創,他的離火神功已至巔峯狀態,每掌發出,高熱散發,可使中掌者成爲焦炭,如被烈焰焚身。
而離火真君最後被人發現,他僅是當年橫行天下的魔教五大令主中的火令令主而已。
至於木令令主的出現,則是在離火真君被武林三大門派圍剿時,才被現場的武當掌門發現,他竟是當時極有名望的木道人。
木道人據說出身茅山,和茅山派有些淵源,他以一身乙木神功聞名於世,以乙木神功作爲根底,施出來的三種掌法,第一種便是青靈掌,第二種則是枯木掌。
至於第三種是什麼掌法,金玄白再怎麼想都想不出來,不過他記得沉玉璞曾很傲然的說道,縱然五行生剋之理存在,可是武功講究“功深者勝。”
筆此無論魔教的五行令主施出何等的歹毒武功,遇到了心法純正的九陽神功,都像熱湯潑雪一般,全都不是對手。
就算當時的沉玉璞,九陽神功只練回到第二重,他也發出豪語,就算離火真君在此,施出烈焰掌來和他交手,結果還是隻有落敗一途。
往事的回憶有如電光石火般在金玄白腦海閃現,當下,他彷佛有種領悟,忖道:“是不是離火神功發功時的狀況和九陽神功類似,故此武林各大門派便誤把兩者混爲一談,纔會把師父視爲洪水猛獸一樣?認爲他便是昔年魔教的餘孽?”
這個疑問剛出現,他已看到一個紅袍大漢從二樓躍下,落地之後,雙手比劃出三種手勢,口中低吟道:“漫漫長夜,久陷黑暗。蒼天垂憐,天降明王。賜我光明,普照人間。”
巷中衆人沒有一個知道他念這六句詩不詩、謁不謁的,是什麼東西,可是那三個身受重傷,倒地不起的大漢,原先那種痛苦的神情似乎減輕不少,全都跟着這紅袍大漢吟誦起來。
金玄白不知他在賣弄什麼玄虛,正在琢磨之際,已聽到巷口傳來一聲大喝:“金賢侄,這是魔門火令令主門下,不可以放了他!”
那個紅袍大漢本來面對金玄白比劃手勢,乍然聽到巷口傳來的話聲,臉色一變,雙臂振處,有如一朵紅雲飛起,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急撲過去。
金玄白聽得清楚,那在巷口喝叫的是何康白,顯然他聽到了那個紅衣大漢唸的“真言”,纔會提出這種警告。
既然何康白說了話,金玄白對這位未來的嶽父大人,可不能怠慢。他一見紅袍大漢飛撲巷口而去,意念一動,整個身軀有如脫弦之箭,已騰空掠過三丈空間,追到了那個紅衣大漢的身邊。
以他現在的輕功造詣來說,放眼天下武林,已找不到三個人能跟他比較了,連楚花鈴都遠遠的落在他的後面。
那個紅衣大漢身軀還沒落地,便已被金玄白在空中追及,他萬分驚駭地怪吼一聲,反手一拍,發出一股炙熱的掌風,劈向金玄白。
何康白就站在巷口,他的身邊有薛義和數名衙役,這幾個人都看得非常清楚,見到那個大漢出掌之際,手掌揚處,如有烈焰騰昇,而他整個臉龐都泛現一股紅光,顯得極爲詭異。
這些官差們何曾見過如此詭譎的情況?紛紛發出驚呼,閃身躲開,唯恐會遭到池魚之殃。
就在兩條一紅一藍的身影將要重疊之際,那個紅衣大漢攻出的一招烈焰掌已被金玄白髮出的一招菩提指法擊中掌心。
隨着如被錐子刺中的痛楚而來的是綿綿不絕,如同滔滔江水一般的雄渾內力,在瞬間從紅袍大漢的掌心穿透進去,循着經脈由臂人體,直達丹田要穴。
紅袍大漢驚駭地發現自己的一身功夫,在那一指之下,全都被封住了,一口氣無法提起,整個身軀便如巨石般的自空墜落。
金玄白人在空中,化指爲抓,一把抓住那個紅袍大漢的大臂,然後在空中跨出兩步,落在何康白的身邊。
他從飛身躍起,到擒住紅衣大漢再落在巷口,僅不過是一個呼吸的時間,可是姿勢之優美,動作之快捷,較之蒼鷹撲兔尤要華麗,讓那些目睹者心旌動搖,驚歎不已。
尤其是服部玉子、齊冰兒、秋詩鳳》陽念珏、楚花鈴、田中春子等人更是看得目眩心醉。
楚花鈴領着楚氏三兄弟,在過去幾年中,仗着絕頂的輕功,進行竊盜的行爲,經常出入奸商的寶庫之中,取財物珠寶,如同探囊取物一般,也因而搏得了“千裏無影”的名號。
可是自從遇到了金玄白之後,他們便發現無論是槍法、刀法、拳法、內功,他們都遠遠不是對手,甚至連他們最拿手的輕功,都比金玄白差了不止一籌。
尤其是金玄白在進入太湖之後,輕功的修爲更加高強,似乎到了身外化身或幻形無影的地步,更讓他們望塵莫及。
此刻,眼看金玄白人在空中,僅費了一招便擒住了那個紅衣大漢,楚花鈴和楚家三兄弟除了目眩神搖之外,還有一種深深的沮喪和挫折感。
因爲金玄白雖然師承槍神楚風神,可是此刻武學上的成就,早已超越盛年時槍神的造詣,對於七龍山莊的子弟們來說,他就如一座巍峨的高山,聳立在眼前,讓他們永遠都無法超越。
站在巷口的何康白,心裏也有同樣的感慨,愣愣地望着金玄白,一時之間,不知要說什麼纔好。
以他的經驗和眼光來說,當然可以發現金玄白功力精進,較之數日前大有不同,可是他想像不到,金玄白到底憑什麼會在如此短的時間裏,能夠把武功修爲提升到一種連他都無法想像的境界。
他對於金玄白得到五位高人傳授武功之事,一直有一份疑惑,這個疑惑就是來自金玄白第五位師父…火神大將。
火神大將的名號在沿海武林人物中,大都耳熟能詳,許多人都知道他是東海三仙之一,可是,二十多年來,誰也沒有見過火神大將的真正面目。
何康白一直懷疑這位火神大將和當年魔門有關連,總認爲金玄白隱瞞了什麼,尤其在見到了服部玉子所統領的數百名忍者之後,這份疑惑更深了,總認爲這批剽悍的忍者便是當年魔門五行令主中的火令令主旗下弟子。
所以,當他突然見到那個紅袍大漢出現,比劃出當年魔門徒衆見面時的手勢時,他的心跳得比任何人都厲害,唯恐金玄白便是昔年魔門的餘孽,當今火令令主。
在那種複雜的情緒下,他忍不住心中的壓力,一口便叫破了那個紅袍大漢的身份來歷,目的便是要逼金玄白表態。
所幸金玄白沒有跟着口誦魔門真言,反而出手將那個紅衣大漢擒下,讓何康白稍稍放心。
他望着那個毫無任何知覺的紅衣大漢,暗忖道:“幸好金賢侄和這魔門弟子沒有什麼關係,不然以他和錦衣衛的糾葛如此之深,魔門憑藉廠衛之力,死灰復燃,爲禍武林的日子就不遠了。”
他的目光掃過那個大漢,落在沉香樓前貼的紅紙上,悚然一驚道:“金賢侄,這人是從樓裏出來的嗎?”
金玄白點了點頭,把手中紅袍大漢往何康白麪前一放,道:“他剛纔使出的掌法,就是烈焰掌。”
他指着靠在牆邊,仍在低聲誦唸的另一名大漢,道:“那裏有個傢伙使的是青靈掌,據我師父當年跟我說過,那必須運出乙木神功才能使得出來。”
何康白目光一凝,肅然道:“魔門餘孽,重出江湖,看來天下又將大亂了,尤其是他們竟然和織造局有所勾結,恐怕勢力已滲透進了宮中…”
金玄白臉色一沉,道:“這些人恐怕跟劉瑾脫不了關係!走,我們上樓去問個清楚。”
何康白臉色一變,道:“老夫可不敢冒犯官府,尤其樓上都是些中官…”
金玄白冷冷一笑,道:“管他什麼中官、上官,若是跟魔門勾結,我讓他都當不成官。”
他的話聲一頓,望向薛義,問道:“薛捕頭,你跟我上樓去吧?”
薛義臉色大變,馬上跪了下來,道:“金大人,樓上都是宮裏派出來的公公,小的就算跟老天借膽,也不敢上樓去打攪公公們的雅興…”
金玄白一笑道:“看來只有我一個人上去了。”
此言一出,服部玉子、齊冰兒、田中春子、楚花鈴》陽念珏、秋詩鳳以及楚氏三雄都一起異口同聲的表示要隨他一起上樓去。
金玄白交待楚花鈴》陽念珏帶着楚氏三雄守在巷中,如有人從二樓窗口跳下,馬上擒拿,絕不容許有人逃走,而他則帶着服部玉子、秋詩鳳、齊冰兒、田中春子上樓而去。
楚慎之等人見識過那三名大漢的武功,知道這些人都是從江湖消失了十多年的魔門徒衆,於是全都從槍袋中取出長槍,準備應敵。
何康白心裏叫苦連天,看着躺在腳邊、那個毫無動靜的紅袍大漢,總覺有些不妥,於是跟薛義借來繩索,親自動手,把紅袍大漢手腳都捆起來,這才懷着忐忑的心,等候着金玄白下樓。
薛義急得像熟鍋上的螞蟻一樣,把帶的繩索遞給何康白之後,便一直在原地打轉,當他看到田中春子跟在秋詩鳳之後上樓,終於下定決心,追了過去,叫道:“田姑娘!田姑娘!”
田中春子腳下一停,回頭望瞭望薛義。
薛義苦着臉道:“田姑娘,吟風閣裏的姑娘們,都是些可憐人,請你多照顧一下,別讓她們受到傷害。”
田中春子嫣然一笑,道:“你大概是怕小翠花受到傷害吧?放心好了,有我在場,小翠花一定是平安的。”
薛義跪在地上朝田中春子磕了個頭,抬起頭時,已聽到樓上乒乒乓乓的傳來一陣大響,接着便是此起彼落的一片尖叫聲。
薛義剛從門口的石階爬了起來,已聽到有人大叫:“來人哪!快把這個狂徒抓起來。”
除此之外,還有人嚷道:“本官是工部侍郎崔巖,爾等莫非想要謀反不成…”
薛義伸了伸舌頭,忖道:“金大人果真是錦衣衛的大官,不然怎會連工部侍郎、織造局的公公們都不放在眼裏?”
幾天之前,他奉了王大捕頭的命令,帶着二十多名衙役,到處去找尋金玄白,當時便對這個年輕人懷着畏懼之心。
後來,王正英大捕頭曾一再的訓誡他們,金玄白不僅是武功超絕的武林高手,並且還是廠衛要員。
不過由於金玄白還身兼五湖鏢局的副總鏢頭之職,加上他說的一口蘇州話,而非是鳳陽官話,所以常讓這些捕頭產生混淆,摸不清他到底官居何位。
總之,無論金玄白是錦衣衛還是東廠的人,就算他僅是一名雲騎尉,也有六品官位,比王大捕頭要大得多了,故此每一個捕頭都對他敬畏有加。
這下,當金玄白無視於織造局的太監和工部侍郎,就那麼上樓去打人,讓薛義的膽量增大不少,認爲金玄白最少也得是個百戶,纔有這種膽子。
想了一下,他的膽量陡增,回頭一望,但見那些押送漕幫幫衆的衙役們都陸續返回,於是伸手一招,喊道:“弟兄們,隨我上樓去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