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宇踉蹌了幾步,差點跌倒,他灰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如木頭一般呆立在那裏。
慕雪芙心中大驚,卻反應極快,一把抓住太醫的衣領,厲聲道:“當然是保大人,我要我姐姐的命,你必須給本王妃保住她的命,不然本王妃就要你的命。”
景容看着她這激動的樣子,上前抱住她,“雪芙你別這樣。”
慕雪芙哪裏聽得景容的勸,她想都不想就往產房裏衝。只是剛邁進一步就被景容拽了回來。
“產房乃血腥之地,你不能進去。”
慕雪芙管不得這些,硬生生掰開景容的手指。她的聲音清冷如碎冰,嗓子裏夾雜着冰渣,“她是我姐姐,我必須守在她身邊。”
景容緊蹙着眉頭,看着她眼中的堅毅之色,最終鬆開手,只是輕聲叮囑道:“進了裏面不得胡來,一切有太醫。”
產房裏濃重的血腥味直撲入鼻,慕雪芙看着躺在紅色牀褥上滿頭大汗,臉色清透的如一張白紙一般的慕雨蓉,心像是被揪着一般難受。
她邁着沉重的步子喫力的在慕雨蓉榻邊伏下,輕柔的牽起她緊抓着被子的手,“蓉姐姐,芙兒來了,芙兒來陪你了,你不要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她的聲音溫柔的如春水婉漫,和煦如風,慕雨蓉慢慢睜開緊閉的眼睛,看見她,似是見到了救星一般。那慘白的面容上一雙黝黑的瞳仁散發着異人的光芒,她緊緊握住慕雪芙的手,堅忍道:“芙兒,你沒事就好。”
一行清淚自眼角滑落,慕雪芙沒有想到這個時候她第一個關心的人還是自己。她將慕雨蓉的手覆在自己的臉頰上,聲音有些哽咽,但依舊佯裝鎮定,微笑道:“是,我沒事,我沒有受任何委屈。你也是,你也不會有事的。”
慕雨蓉艱難的伸出另外一隻手,抓住她的手腕,道:“芙兒,我知道我自己的身子,如今是八個月,我知道我不好了。不過你要答應我,若是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要保孩子。”
慕雪芙一怔,連忙搖頭,道:“不,你一定會沒事的,我也不允許你有事,我不允許,你聽到了嗎?”她看了眼幾個不知所措的穩婆,厲聲道:“本王妃警告你們若是睿王妃有個三長兩短,本王妃就讓你們血濺當場,你們聽到了沒有!”
幾位穩婆被嚇得一驚,連忙跪下,“是,是,奴婢們一定竭盡全力保全睿王妃。”
“那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想辦法爲我姐姐接生!”頓了頓,慕雪芙陰沉的目光掃視了一遍所有人,一字一頓道:“關鍵時候我要我姐姐的命,若是她的命在你們的命就在,若是她有個萬一,你們就別想走出這個門。”
“雪芙你不要嚇她們,她們也都是無辜。”慕雨蓉用力的搖頭,費力道:“雪芙你聽我說,這是景宇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要把他生下來。太醫說了這胎是個男孩,是個小世子。芙兒,我很愛這個孩子,他在我肚子裏呆了八個多月,我每天都和他說話,我每天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他是我的孩子,是我生命的延續,就是搭上我這條命我也要把他生下來。”
慕雪芙嘴角含笑,輕輕的撫着她的額髮,安慰道:“你放心,你們吉人自有天相,都不會有事,我不會讓你們有事的。”雖然她笑的自若,但心裏卻早已焦急如焚,就連撫着她的手指都已經微微顫抖。
疼痛一點一點的加深,慕雨蓉痛苦的呻/吟幾聲,滿頭汗珠如雨般嘩嘩而下,陰溼了一大片枕面。她緊咬着下脣,鼻子裏發出悶聲苦痛,“芙兒,你答應我若是到了只能留一個的時候,留下他。若是你沒有聽我的話,而選擇留下我,我一輩子都會恨你,也永生不會原諒你。”
慕雪芙忍着淚,用絲絹輕輕的擦拭着她額頭上的汗珠,卻覺得那汗水如飛流而下的泉水,怎麼擦也擦不乾淨。她緊緊的咬着牙齦,讓自己笑的更淡然,好一會兒,才道:“我說過,我不會讓你有事。你再堅持一下,我已經找人來爲你醫治,你一定會挺過這關的。有我在你身邊,哪怕是黑白無常,哪怕是閻王爺親自來,我都不會將你交給他們。”
手指,甚至身體上的顫抖並不像慕雪芙所表現的那麼從容淡定,她內心懼怕,她懼怕死神會無情的奪走慕雨蓉的命。她是自己家破人亡後第一個給她帶來溫暖的人,第一個讓她重拾親情的人。
看着身邊這柔弱的如失了水分的魚一般的慕雨蓉,慕雪芙腦海中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情景。
那時她不過才八歲,但卻修成了一副大家閨秀應有的溫婉沉靜的氣度風華。看着慕昭霖將自己抱進府,她就靜靜的站在門口,嘴邊含笑的看着自己。
那一笑,如天邊的斜陽,散發着黑暗前的最後一絲溫暖,更似一朵亭亭玉立的木芙蓉,凌立在碧荷之上,攏了江南半世的煙雨。
江月瑤這邊聽了個大概,也沒多停留,帶着她的獨門銀針就跟着追星去了睿王府。雖然她很少會用醫救人,但說來這還是師妹第一次求她做事。師妹向來淡定從容,能讓她焦急的人,怕也是她很在意的人。
隨着追星一路暢通的到了產房外,便聽到從裏面傳出來幾聲淒厲的叫喊聲。
她本想直接進去,卻偏偏被攔了下來。
景宇緊皺着眉頭看着追星帶來的人,眉宇間有淡淡的質疑之色,“你是誰?本王怎麼從來沒有見過你?”
追星看着江月瑤眉宇間顯露出的不悅,連忙向睿王解釋,“這是我家王妃進門前特意讓屬下尋來的人,有她在睿王妃定會無虞。”
“神醫?”景宇似是不信般打量着她,聲音中透着幾分不耐煩而焦慮,“連宮裏的太醫都沒有把握,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大夫就能確保本王的王妃安好嗎?”
江月瑤臉上的不快之色又加深了幾分,如果不是師妹相求,他以爲她願意來這嗎?她這雙手向來是殺人的手,何曾救過幾人。今日看着師妹的面子上她纔會跑這一趟,沒想到卻還遭到他人的質疑。她雙臂交叉抱在胸前,斜歪歪的靠在一邊的木樑上,漫不經心的睨了一眼,硬生生道:“若是睿*不過在下,在下離開便是。不過我可醜化說在前頭,聽這聲音您的王妃恐怕支撐不住多久了。到時您可得好好向宸王妃解釋一下不是我見死不救啊。”
景容尖銳的目光上下深深的看了她好幾眼,目光幽幽一轉,朝景宇道:“我相信雪芙,她請來的人我也絕對相信。若是三哥相信我,就讓這位小哥進去試一試吧,說不準他真有這份本事。”
景宇猶豫了一下,再看着景容堅定的目光,一聲嘆氣後對着江月瑤拱手道:“請神醫救救本王的妻兒,若是神醫能確保他們母子平安無事,本王定有重謝。”
江月瑤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嘴邊浮現出一個嗤笑的弧度。復又將目光轉向景容,頗有幾分讚賞之意。
不想這宸王如此信任小師妹,倒是讓她很意外。能有這分信心,看來他應當是很看重師妹啊。只不過,不知師妹對他如何,若是師妹也喜歡他,那冷希該怎麼辦。
見她只是若有所思的注視着自己,景容不由挑了下眉,問道:“不知本王有何不妥?”
江月瑤擺了擺手,道:“沒有,只是覺得宸王對待王妃之心實屬難得。好了,在下也不廢話了,還是醫治睿王妃要緊。”
見到江月瑤,慕雪芙纔算是真正的鬆了口氣。只要師姐能來,無論是蓉姐姐還是未出生的孩子也算是有了救。
“你總算來了,求求你定要救救她。”慕雪芙緊拉着江月瑤,面露緊張之色低低鄭重道。
江月瑤這還是第一次看到慕雪芙如此緊張,她挑了下眼角,勾起慕雪芙的下巴,淡淡道:“原來你也有在乎的人,不過你第一次求我,我也不會坐視不理,爲你破一次戒又有什麼關係?”
這樣的姿勢與對話頗有幾分曖昧,不免惹得屋子裏的人投來些許意味不明的目光。
慕雪芙橫目掃視了一眼,衆人紛紛低下頭。不容分說,慕雪芙拽上江月瑤的手,小聲道:“若是有意外,保我姐姐的命。”
江月瑤抽出手,反手拍了拍她以示撫慰,然後走到慕雨蓉牀邊,摸了摸她的脈象,繼而掀開被子看了看她的身下,又摸了摸她的肚子。輕呼了一口氣,從容不迫的打開隨身攜帶的銀針匣子,自信道:“既然我來了,就沒有意外。我想讓他死的人,誰也救不了,我想讓他活的人,他也死不了。”
昏暗的房間裏,跳躍的蠟燭映照在她的臉上,顯得那麼光芒四射。她抽出一根銀針,掠過寒光般的光影,瞥了一眼慕雪芙,“你出去吧,你在這我會分心。放心,我定會還你一個平安無事的姐姐,哦不對,還有一個健健康康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