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
青蛟死了。
只要這條蛟不再攔河蓄水,不再借洪水走蛟化龍,那麼下遊的玄澤、長溪,乃至整片蜀地平原,都不會再受到威脅。
鄭言在堤上站了許久,看着那具龐大的蛟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傳令下去,蛟屍暫且不動,等蜀侯的人回來再做處置。傷員全部送回城內救治,陣亡將士的遺體收殮,登記造冊。”
“是!”
“還有——”鄭言頓了頓,看向被楊戩和祁虎抬着往後方走的祁瀾。
“長溪世子祁瀾,斬蛟首功,本將會如實上報蜀侯。”
常坤在旁邊點了點頭,沒有異議。
他雖然是崇山伯的人,但方纔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
最後那兩鉞,確實是祁瀾砍的。
蛟首,也確實是祁瀾斬的,沒他,在場的所有人都很有可能會死。
這功勞,整個灌江口的人都看在眼中,都得承他的情,誰也搶不走。
……
……
與此同時。
不知何處。
一片金黃色的麥田,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麥穗飽滿,顆粒分明,長勢極好。
田邊有一條清澈的小溪,溪水潺潺,魚蝦可見。
溪邊坐着一個人。
穿着一身粗麻布衣,袖口挽到了小臂,露出結實有力的前臂。身材健碩,肩寬背闊,面容剛毅方正,下頜處留着短鬚,看上去約莫三四十歲的樣子。
他手裏握着一根竹竿,竿頭繫着麻線,線的另一端沉在溪水中。
釣魚。
此人釣魚的姿勢很隨意,竹竿都沒怎麼握緊,就那麼鬆鬆垮垮地搭在膝蓋上,人半靠着溪邊的一塊青石,閉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但就在片刻之前,他睜開過一次眼。
那一瞬間,他的視線穿過了不知多少萬里的距離,落在了灌江口的堤壩上,落在了那個舉着石鉞斬蛟的少年身上。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
“感覺如何?”
一個蒼老渾厚的聲音從身後的麥田裏傳來。
說話的是一個老農。
身形佝僂,皮膚黝黑,滿臉皺紋,穿着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短褐,腳上是一雙沾滿泥土的草鞋。
看上去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種田老漢。
除了他的頭上,長着一對粗壯的牛角。
老農從麥田裏直起腰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慢悠悠地走到溪邊,在那個釣魚的漢子旁邊蹲了下來。
“怎麼,看上那小子了?”
釣魚的漢子睜開眼,嘴角微微一扯。
“談不上看上。”
他的聲音低沉平穩,帶着一股子不緊不慢的勁兒。
“就是覺得有點意思。”
“哪裏有意思了?”老農歪着頭,牛角上沾着幾根麥稈。
“他在堤壩上弄的那些東西。”釣魚的漢子伸出手,比劃了一下,“石籠填石,木排沉水,加固堤腳。這法子雖然粗糙,以前也沒見過,但路子是對的,算是有幾分巧思。”
“就這?”
“不止。”釣魚的漢子搖了搖頭,“他身上有幾分功德,還沾了點人道氣運的眷顧,才引得我留下的鉞內的功德震動,讓我投下視線去看了一眼。”
“所以你就讓那鉞認了他?”
“也算不上認。”釣魚的漢子把竹竿往石頭上一擱,轉過身來,“就是借他用用。那鉞在廟裏擺了幾百年,也沒人能催動它,今日給那小子用用,也算是他的造化,多少能發揮點作用,總比擺在廟中空放着好。”
老農“嘿嘿”笑了兩聲,從懷裏摸出一個油紙包,打開來。
裏頭是幾塊方方正正、色澤蜜黃、通透如玉的結晶體。
琥珀晶糖。
而且是品相最上等的那種。
不知這老農是從何處弄來的。
“嚐嚐。”老農捏起一塊,遞到釣魚漢子面前。
後者接過來,丟進嘴裏,嚼了兩下。
“甜,很甜。”
“那小孩用谷糧精華造出來的。”老農自己也塞了一塊進嘴裏,含含糊糊地說着,“滋味不錯吧?”
“不錯是不錯。”釣魚的漢子把糖嚼碎嚥下,皺了皺眉,“但就一塊糖,值不了那麼多功德。他身上那點功德金光,不是光靠這玩意能攢出來的。”
老農笑了。
笑得很開心,點了點頭,牛角都跟着晃了兩下。
“你只看到了糖。”
“嗯?”
“他還弄了個東西。”老農蹲在溪邊,隨手摺了根草莖,在泥地上畫了幾筆,“把秸稈、牲畜糞便、草木灰分層堆漚,腐熟之後施入田中,還有別的漚肥,可使糧食產量大增。”
釣魚的漢子愣了一下。
“增多少?”
“若在天下推行開來,可活億萬民。”老農點頭,“而且這只是第一年的試驗田,若是推廣開來,配合不同土質改良,增產還能更多。”
釣魚的漢子沉默了片刻。
這意味着同樣的土地,能多養活不知道多少人口。。
意味着饑荒會減少,意味着更多的孩子能活過冬天,意味着更多的老人不用在災年被遺棄在山裏。
老農把草莖丟進溪水裏,看着它順流而去,“功德這東西,從來不看你做了多大的事,只看你是否順了天,有功於天下,幫助天道演化。
一塊糖救不了多少人,但能讓地裏多長出一半糧食的法子,那就是實打實的活命之功,順天應人。”
釣魚的漢子又沉默了一會兒。
“難怪。”
“難怪什麼?”
“難怪你先看上了他。”
老農“哈”了一聲,沒否認。
“我是喜歡種地的,有人能讓地裏多長糧食,我當然高興。不過——”
老農側過頭,看着釣魚的漢子,牛角上的麥稈隨着動作掉了下來。
“你是不是也動了心思?想收徒弟了?”
釣魚的漢子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拿起竹竿,把魚線甩回溪水裏,盯着水面看了一會兒。
“悟性不錯,天資也行。”
“那就是看上了?”
“但他在修道上也有根骨。”釣魚的漢子搖了搖頭,“路要怎麼走,得看他自己選。我的東西,偏重治水、工造、力道,若他想走練氣修仙的路子,跟我學反而耽誤他。”
“那你到底收不收?”
釣魚的漢子想了想。
“先看看吧,暫時不記名,但算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