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收雨歇。
縣衙校場,王平一隻手扶刀,另一隻手拽着一具被斬成兩半的屍體,在校場上拖出了一道醒目血跡。
而在校場的兩側,一衆縣衙捕快此刻都被驚動,紛紛用一種難以言喻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景象,隨後彼此對視,面面相覷,都看出了各自眼底的錯愕,顯然這副景象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這小子是誰?”
“忘了,就記得是個新人。”
“好像叫王平?之前大人特地吩咐過,讓老劉負責帶的.....不會吧,他不是纔剛加入縣衙半個月嗎?”
“那白蓮反賊被他殺了?”
“他能有這本事?”
“應該是撿漏.....欸,可惜了秦哥,命都搭進去了,結果卻被一個新人搶了先,賞銀還分不到半點。”
周圍的議論聲,王平沒有理會。
此刻,他正在默默覆盤着之前的行動,總結利弊得失,畢竟嚴格意義上講這是他穿越後第一次殺人。
‘首先,我目前的實力其實並不強,或者說是還不夠全面,真龍筋固然給我帶來了極強的力量,但無論是速度,防禦,耐力,爆發.....我都差得太多,此番能得手,純粹是因爲時機抓得夠好。’
看似一刀就殺了謝石,實則是事前準備充足。
畢竟如果沒有靈識的提前鎖定,他也不可能在謝石發瘋逃命的情況下,精準無誤地將他截在半路上。
就連那一刀,他也用上了靈識輔助。
利用靈識的感知,避開謝石爆發最兇猛的位置,然後攻擊其最薄弱的破綻,起到四兩撥千斤的效果。
‘多虧了靈識,讓我得以將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雖然謝石也練就了龍筋,但明顯不如我的真龍筋,單純的力量對拼他不是我的對手,我是將他拖入了自己擅長的領域,這才成功擊敗了他。’
當然,他也並非什麼代價都沒有付出。
謝石臨死前的那一擊,儘管他躲得很快,但還是被擦到了邊角,其中蘊含的勁力其實已經重創了他。
本來的話,他至少得在牀上躺幾個月才能恢復。
然而在受傷的第一時間,他就運轉【氣禁】,用真氣止血生肌,等回到校場後,傷已經好差不多了。
想到這裏,王平愈發堅定一個念頭。
‘這修仙,就是比練武強啊!’
僅僅是修仙者最基礎的靈識和一道粗淺法術,就能讓他在武道上以弱勝強,誰有前途簡直一目瞭然。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突然傳來。
“恭喜王兄啊!”
王平應聲回頭,見到來人後趕忙拱手道:“劉爺.....”
話音未落,劉燁就趕忙擺手道:“使不得使不得,王兄這次殺了那白蓮反賊,可是立了潑天大功的。”
說完,王平就看見劉燁伸手入懷,然後掏出了一個錢袋子,藉着握手的機會徑直塞進了自己的手裏:
“哦對,這是王兄你之前丟的銀子,我給你撿回來了。”
“你點一點,數目對不對?”
王平聞言看了一眼手裏的錢袋,靈識一掃,心中當即明晰:‘是我之前給他的碎銀,還另加了十兩....’
這是.....還禮加賠罪?
王平瞬間明白了劉燁的意思,這位老捕快果然深藏不露,那麼大的雨幕,他似乎看清了自己那一刀?
‘他知道我練成了真龍筋。’
‘這是覺得我前途遠大,於是提前示好?甚至於.....有些擔心之前收了我不少錢,我心裏會有疙瘩?’
想通之後,王平突然笑了。
下一秒,他就果斷將錢袋子反送回了劉燁手中,輕聲道:“劉老哥莫要看輕了我,我們不是朋友麼?”
這錢他當然可以收,但是沒必要,畢竟【鐵牛功】確實幫了他大忙,而他前後只花了那麼點碎銀,嚴格來說還是他大賺一筆,若是如今發達了就將錢要回去,屬實有些得寸進尺,不合他心意。
何況比起單純的金錢交易,他更看重和劉燁的人情。
畢竟這世上的很多麻煩,沒有人情的時候,花多少錢都解決不了,可只要有人情,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
劉燁看着手裏被推回的錢袋,嘴巴微張,隨後無奈地嘆了口氣:“王兄.....你這前途真是越來越亮了。”
“老哥謬讚了。”王平輕笑一聲。
劉燁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什麼,收起錢袋,旋即面色一肅:“大人剛剛發話,要你立刻過去見他。”
這是要發賞了?
王平聞言精神一振,趕忙領命,快步前往縣衙的內院。
一進門,王平就看到內院的大堂正中,龍興縣衙的捕頭,陳浩彥正四平八穩地端坐在一張太師椅上。
幾乎同時,對方也看了過來。
瞬間,王平瞳孔一縮,只覺得某種強烈的危機感撲面而來,彷彿一隻無形大手猛然抓住了他的心臟。
‘這是.....目擊之術?’
時至今日,王平也不是練武小白了,和劉燁交流了那麼多天,對大順的練武體系早已有了清醒認知。
‘目擊之術,不在皮肉筋骨血髓的外功體系內,也不在更高一層的內勁體系裏,而是隻有再往上,初步接觸到了【神】的武者才能掌握的祕術,如此說來,這位陳捕頭的武功恐怕也快突破了.....’
王平心中默默揣摩着。
“不錯,果然是一表人才。”
下一秒,陳浩彥開口了,聲音並不威嚴,反而十分溫和:“這次你是來領賞的功臣,不用太過拘謹。”
“來,先休息一下。”
說完,陳浩彥主動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示意王平坐下。
緊接着,就見他從袖中取出一塊金燦燦的元寶,隨手扔進了王平的懷裏:“這是你斬殺反賊的賞錢。”
“此外,叫你過來是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話音落下,陳浩彥那迫人的視線便徑直鎖定在王平身上,一字一頓地說道:“你的龍筋是什麼品級?”
對此王平早有預料。
因此他沒有半分慌亂,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沉聲道:“回大人,屬下刀法圓滿後,練的是真龍筋。”
雖然王平如果想的話,有靈識輔助,大可將真龍筋藏起來,不示於人,但他思前想後卻覺得沒必要。
‘藏拙是自謙,不是自縛。’
‘在外面也就罷了,在官府裏藏拙,不好好展示自己的能力,領導怎麼給我加擔子,我又怎麼進步?’
當然,這麼做也有風險。
畢竟經過上上世的暴斃,他對陳浩彥過河拆橋的性格再清楚不過了,這麼做更多還是因爲底氣不同。
‘這就是開掛給我帶來的自信。’
‘這狗賊要是再過河拆橋,拼了這條命不要,我也要給他一個狠的,反正【域外天魔】冷卻結束了......’
話音落下,大堂陷入靜謐。
許久過後,陳浩彥才幽幽道:“【閻羅三魔刀】說到底只是下乘武學,理論上是不可能養出真龍筋的。”
“除非你偷學了更好的練筋武功”
“絕無此事!”
王平底氣十足地搖頭否認,畢竟他真沒有練過其他武功,【素月蓮華刀】到現在甚至都還沒入門呢。
陳浩彥聞言雙眼微眯:“絕無此事,你能練成真龍筋?”
王平撓了撓頭:“可能我是天生神力?”
“......哈哈哈!”
下一秒,原本嚴肅的陳浩彥突然展顏大笑:“天生神力......不錯,若是如此,的確有可能練成真龍筋。”
“畢竟我當年也是如此。”
說完,陳浩彥又主動上前拍了拍王平的肩膀,笑道:“你可知,似你我這般天賦,最適合什麼武功?”
王平搖了搖頭。
“最適合弓箭!”
陳浩彥加重了語氣:“我家祕傳的【穿雲震天弓】,最適合你!”
“你若是主修這門武功,說不定能和我一樣拜入神捕門,成就內勁武師,未來名列兵器譜也有可能。”
那麼,代價是什麼?
王平心中清楚,這是陳浩彥在利誘了,顯然是在暗示此前他在校場上說的那個九死一生的危險任務。
‘不過.....正合我意!’
想到這裏,王平臉上頓時露出了心動和猶豫之色,沉吟片刻後才低聲道:“敢問大人,要我做什麼?”
陳浩彥見狀頓時露出了滿意的微笑,隨後乾脆利落道:
“我要你幫我押送一件東西。”
說完,他就取出了一口王平再熟悉不過的銀白飛刀,霎時間,刀芒如月光般傾瀉,帶着清冷的寒氣。
【蓮華刀】!
“這是白蓮教主守衝的本命兵器。”陳浩彥解釋道:“就在前段時間,這一口飛刀上的氣運突然暴跌。”
“具體原因我也不清楚,但是守衝明顯有些急了,被你斬殺的那個白蓮反賊此前深夜潛入縣衙,就是爲了取回此物。不過那隻是探路的前菜,守衝那老賊纔是大頭,爲了此物他勢必親自出手。”
“這對我而言,是個莫大的機會。”
陳浩彥的表情顯得很誠懇,耐心道:“簡而言之,我打算先將這口飛刀還給守衝,再當衆將其擊敗。”
“飛刀上的氣運雖然散了大半,但名望還在。”
“而我當衆擊敗守衝,打碎飛刀,就能褫奪其名望,補益自身,有助於我突破內勁桎梏,更上一層樓。”
“不過.....我沒有必勝把握。”
說到這裏,陳浩彥看向王平:“所以這飛刀雖然要還給守衝,卻不能還得太輕易,要讓其付出代價。”
然後你好趁他病,要他命對吧?
王平心領神會,卻還有一事不明:“可是大人,屬下武力低微,真要和那守衝對上,實在力不從心.....”
“不用你上。”
陳浩彥搖了搖頭:“是【遊神觀】,我已經請來了那位遊神真人,他會親自出手,當衆毀掉這口飛刀。”
“然而遊神真人不想離開【遊神觀】。”
“所以你的任務,就是將這口飛刀送進【遊神觀】.....記住,要光明正大地送,要讓所有人都看到。”
王平明白了。
‘押運飛刀只是幌子,他這分明是在釣魚!’
‘故意放出消息,明牌要將【蓮華刀】送入【遊神觀】請遊神真人摧毀,逼守衝那老畢登出手阻攔。’
‘如此一來,守衝無路可走,必然和遊神真人對上,這位顯然也是個有本事的,陳浩彥就是想讓他們鷸蚌相爭,自己漁翁得利,到時候無論守衝是贏了還是輸了,他都可以跳出來痛打落水狗。’
這算計委實陰險毒辣,偏偏又有點陽謀的味道。
不過——有一個問題。
“敢問大人。”王平眉頭緊皺,低聲道:“萬一屬下沒能將【蓮華刀】送進【遊神觀】,又該怎麼辦?”
沒進【遊神觀】,那位遊神真人未必會出手。
如此,豈不成肉包子打狗了?
“這就是九死一生的地方了。”
陳浩彥笑了:“倘若任務失敗,負責押運飛刀的你必死無疑.......所以不想死的話,就不要讓它失敗。”
‘避開了這個話題麼。’
‘看來他另有準備,只是不想告訴我.....也對,真正重要,關乎他自身利益的隱祕怎麼可能告訴我。’
下一秒,陳浩彥繼續道:
“如何?敢接嗎?”
王平苦着臉,委婉道:“回大人,此事九死一生,屬下身死事小,壞了大人的計劃可就萬死難贖了。”
陳浩彥面色不變:“我可以教你【穿雲震天弓】。”
“你若擔心身死,學了武功也沒用,我還可以允你一個名額,你若想要將武功外傳,留給他人也行。”
說完,他便拿出了一本祕籍。
王平見狀先是目光微亮,隨後又搖了搖頭:“這麼大一本,恐怕得練個把月啊。”
“這是目錄,那邊纔是祕籍。”
話音落下,王平順着陳浩彥的手指方向看去,頓時看到了一座堆成小山的書冊,起碼也有四五十本。
“這麼多?看也要看一年啊。”
陳浩彥輕笑一聲:“我是看了三年,又練了三十年,纔有瞭如今的武功,練武本來就需要持之以恆。”
王平張了張嘴:“三十年?那屬下還有多少時間練?”
“三天。”
王平的眼角頓時一抽:“三天.....那還不是九死一生!”
陳浩彥笑得更開心了:“非也,練了,就是九死一生,不練,就是十死無生,該怎麼選你應該明白。”
王平:“........”
大堂再度陷入寂靜,陳浩彥也不着急,老神在在地等着,他相信眼前的年輕捕快能聽出他的話外音。
拒絕?別開玩笑了。
從走進這座大堂開始,他就沒有給對方留下拒絕的餘地,從一開始,王平就只有服從這一條路能走!
否則如何當得起他【一表人才】的評價?
許久過後,王平終於抬起頭,咬牙切齒地從嘴裏擠出了聲音:“這個任務屬下可以接,但是.....得加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