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歷9361年,春。
這本該是萬物復甦的時節。
可這份寧靜,卻被北方傳來的消息打破了。
克瑞索龍城出兵了。
無數大軍從龍城開拔,浩浩蕩蕩向南推進,兵鋒直指銀月森林。
消息傳開,整個艾爾德隆平原爲之震動。
所有勢力的目光,都聚焦到了這片曾經不起眼的森林上。
這將是一場決定艾爾德隆平原未來格局的戰爭。
平原南部,銀月森林。
比起五年前,這片森林的面積肉眼可見地變大了一圈。
曾經貧瘠的荒地被新生的林木覆蓋,嫩綠的樹冠連綿成片,將一小部分千巖丘陵的嶙峋巖地以及北邊荒原的乾裂土地納入了版圖。
那些新生的樹木雖然還未長成參天之勢,卻已經足夠茂密,與原有的森林融爲一體,讓人難以分辨哪裏是舊林,哪裏是新土。
此時此刻,靠近森林外圍警戒帶的一處緩坡上,搭建起了數量衆多的臨時樹屋。
大量身着符紋皮甲的精靈衛兵在樹屋間往來穿梭,步伐急促卻不失秩序。
鱗巖蜥弓騎兵在營地外圍集結,馴化的鱗巖蜥趴伏在地,粗壯的尾巴不耐煩地拍打着地面,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它們的馭手坐在一旁,最後一次檢查着弓弦與箭囊。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緊繃而沉凝的氣氛。
這裏是銀月氏族爲這場戰爭臨時設立的營地。
營地中央,充當指揮部的樹屋裏,氏族高層們齊聚一堂,神色凝肅地看着面前幾乎佔據了整面牆壁的水幕。
上面正播放着鏡影雀從高空俯瞰傳回的影像,將平原上的景象纖毫畢現地呈現在衆人眼前。
廣袤的平原上,一支龐大的軍隊正在集結列陣。
鐵灰色的軍陣如同一片人造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翠綠的草地上,一眼望不到盡頭。
正是來自克瑞索龍城的大軍。
位於最前方的,是數量衆多的附庸軍團。
灰鱗人、石膚巨魔、鬣蜥人、棘背蛇人、鬣狗人、蝠翼魔......數十個附庸種族的士兵混雜在一起,在平原上鋪展開來,如同一片雜色的潮水。
他們沒有統一的着裝,武器也五花八門,陣型鬆散雜亂,可那龐大的數量,卻足以讓人感到窒息般的壓迫。
粗略估算,這些附庸軍團的兵力至少在五萬以上。
位於附庸軍團後方的,則是魔像軍團。
與前方混亂嘈雜的附庸軍團不同,魔像軍團嚴整而沉默。
上萬尊鋼鐵魔像列成整齊的方陣,鐵灰色的身軀在陽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澤。
它們肩寬體闊,臂長過膝,粗壯的指節握持着沉重的戰錘與巨斧,空洞的眼眶中閃爍着幽藍的魔力光芒。
鋼鐵魔像的陣列之間,還夾雜着少數體型更加龐大的精金魔像。
它們的甲冑呈現出暗金色的光澤,表面刻滿了繁複的符文迴路,寬大的掌心間同樣握持着沉重的巨型武器。
僅僅是靜止不動,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壓迫氣息。
雖然數量只有數百,但每一具精金魔像都有接近白銀上位的戰力水準,放在正面戰場上,就是一尊尊鋼鐵絞肉機。
而在大軍最後方的,則是此次出徵的主力——輝焰軍團。
這是克瑞索龍城最核心的軍事力量,在整個艾爾德隆平原上都有着赫赫威名。
整支軍團完全由龍裔構成,最弱的士兵都有黑鐵階戰力,白銀價的精銳更是不在少數。
近萬名龍裔士兵俱都身披暗紅色的制式鱗甲,腰間懸掛的制式長劍與背上的鳶盾,邊緣都有魔力微光流轉,顯然都是真正的魔法裝備。
他們列成一個個方陣,呈現出一種森然的秩序。
樹屋裏依舊安靜,只有精靈們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以及水幕中隱約傳來的號角聲在迴盪。
超過五萬的附庸軍團。
目測起碼上萬的魔像軍團。
再加上近萬兵力的輝焰軍團。
儘管對克瑞索龍城的雄厚軍事力量早有預料,但此刻呈現在眼前的軍隊之龐大,還是讓在場的每一個精靈都不可避免地感到心頭沉甸甸的。
這就是統治了艾爾德隆平原數千年的最強勢力的底蘊。
在其他城鎮的警備隊和城衛軍主力不過是白位水準,只有軍官能達到黑鐵階的當下,克瑞索龍城卻擁有超過兩萬的黑鐵階常規兵力。
不算銀月氏族,整個艾爾德隆平原所有勢力的黑鐵階兵力加起來,恐怕都沒有克瑞索龍城多。
“克瑞索龍城看樣子是傾巢而出了。”
大長老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目光從水幕上移開,緩緩掃過在場衆人。
“大家有什麼想法。”
沉默片刻後,塞德裏克率先開口,卻是看向站在大長老身側的艾莉諾。
在築基成功後,艾莉諾的氣息比從前更加沉靜內斂,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靈動,彷彿整個人都與周圍的林木融爲了一體。
“艾莉諾,你能控制大衍青玄陣的籠罩範圍嗎?”
艾莉諾微微一怔,隨即說道:“有金印在手,我可以隨意收縮陣法的覆蓋範圍,但擴大就做不到了,畢竟超出了陣紋的覆蓋區域。”
“足夠了。”塞德裏克眼中精光一閃,轉身看向大長老,“大長老,我建議收縮法陣的防禦範圍,將外圍那片新擴張的林地空出來作爲戰場。”
衆人神色一動,紛紛露出思索的表情。
塞德裏克繼續解釋道:“我們不能一直縮在法陣裏,法陣雖然能擋住敵人,但從裏面也攻擊不到外面的敵人,如果讓龍城大軍放手圍攻,法陣能量的消耗會非常快,一旦被耗盡,我們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與其被動挨打,不
如主動出擊。”
他伸手指向水幕邊緣,那裏是銀月森林新擴張的區域,“我們的戰士熟悉森林地形,在森林環境中戰鬥有天然優勢,而且有青藤助戰,我們的壓力會小很多。”
“同時背靠法陣,我們進可攻,退可守,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撤回法陣內休整,有生肌藥劑和回氣藥劑在,受傷的戰士很快就能恢復戰力,換一批人繼續上陣,敵人卻只能被動挨打,無法追擊。”
隨着塞德裏克的話語,衆人臉上紛紛露出意動之色。
這的確是個好策略。
在森林裏,他們有地形優勢,有青藤助陣,有五營神兵和橡木守衛充當先鋒,還有充足的藥劑和符籙儲備。
就算敵人數量再多,他們也能一點一點啃下來,逐步瓦解對方的兵力優勢。
“我同意。”艾莉諾第一時間贊同:“收縮陣法範圍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減少能量消耗,防禦範圍越小,陣法維持的消耗就越低,可以支撐得更久。”
“贊同。”
“我也覺得這個策略不錯。”
“這是我們的地盤,自然該由我們來決定戰場的位置。”
附和聲此起彼伏。
大長老沉吟片刻,目光環視一圈,見衆人臉上都露出躍躍欲試的神色,終於緩緩點頭。
“那就這麼辦。”
他轉頭看向艾莉諾,鄭重道:“艾莉諾,大衍青玄陣就交給你了,你是除了安東以外,唯一能操控這座陣法的人,這一戰,你的擔子很重。”
艾莉諾神色一肅,鄭重點頭。
就在這時,水幕上的畫面忽然發生了變化。
平原上,龍城大軍的陣列開始緩緩前移。
最前方的附庸軍團率先開拔。
數以萬計的士兵踩踏着剛剛返青的草地,如同灰色的洪流朝銀月森林湧來。
號角聲此起彼伏,混雜着嘶啞的戰吼與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微微發顫。
看着這一幕,大長老目光一凝。
他深吸口氣,緩緩站起身,那張年輕卻沉澱着風霜的面龐上,浮現出一絲冰冷。
“一百五十年前,克瑞索龍城出兵攻打銀月森林。”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進在場每一個精靈的耳中。
“那一戰,我們慘敗,損失慘重,前任族長戰死,族中精銳折損大半。”
“我們不得不屈服於克瑞索龍城,每年向他們上貢大量的生命泉水和永恆樹枝,看着他們用我們的寶物換取財富和力量,卻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樹屋裏的氣氛凝滯起來。
精靈們臉色都變得沉重起來。
在場的精靈裏,除了羅曼和艾莉諾以外,都是那場戰爭的親歷者。
他們親身體會過那一天的絕望。
森林在火海中哀嚎,族人的鮮血浸透了土地,死去的親人面龐,至今仍會在深夜的夢境中浮現。
正是那一戰之後,銀月氏族元氣大傷,從此一蹶不振,連抵禦北邊熔刺部落的侵擾都變得勉強喫力。
那種屈辱與仇恨,如烙印般深深刻在每一個經歷過那個年代的精靈血脈裏,從未真正淡去。
艾莉諾也垂下眼簾,手指無聲地攥緊了袖口。
她的父親,銀月氏族的上任族長,就是在那場戰爭中犧牲的。
死於輝燼龍艾薩克之口。
她那時還太小,小到記不清父親的面容,只記得那天森林上空那遮天蔽日的暗紅龍翼,以及母親在葬禮上無聲流淌的淚水。
這份仇恨,她從來沒有忘記。
“從那以後,氏族就一直在走下坡路,一年比一年衰弱。”
“直到安東的出現,才讓氏族重新有了起色,不斷發展壯大,直至今日。”
“而今天,克瑞索龍城又來了。”
“他們以爲還會是當年的結果,他們以爲我們還會像一百五十年前那樣潰敗。”
“他們錯了。”
大長老目光緩緩掃過衆人,一字一頓說道:
“今天,我們要給所有爲守護這片森林而犧牲的先輩一個交代,也給我們自己一個交代。”
“我們要讓克瑞索龍城用鮮血償還當年的血債,要讓整個艾爾德隆平原知道,銀月森林不是誰都可以踏進來的地方”
樹屋裏一片寂靜。
然後,一個接一個的精靈站起身。
沒有慷慨激昂的宣言,沒有熱血沸騰的吶喊。他們只是用乾脆利落的行動表明自己的決心。
大長老環視衆人,沉聲下令。
“現在,全員準備迎戰!”
戰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