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歷9356年,春。
萬物復甦,蜜鈴花的香氣在林中浮動,與嫩葉的青澀氣息交織在一起,隨着微風飄散到銀月森林的每一個角落。
樹屋,煉器室。
安東已經在煉器爐前盤坐了三日三夜。
神識如絲如縷,纏繞着爐膛中那枚正在成型的金印。
五行真火在爐中吞吐不定,將金印層層包裹。
火焰每一次跳動,都將一道禁制紋路烙印在印體之上。
那些紋路細如髮絲,卻蘊含着整座大衍青玄陣的精髓,每一道都是陣法的縮影,每一筆都是規則的具現。
當最後一道禁制嵌入印中的瞬間,金印猛地一震,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
爐膛中,五行真火如潮水般退去。
金印從火焰核心冉冉升起,懸停在半空中,通體綻放着璀璨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並不熾烈,卻給人一種沉凝厚重的感覺,彷彿那不是一枚小小的印璽,而是一座凝固的山嶽。
安東睜開眼睛,抬手一招。
金印飄然落於他掌中。
觸手溫潤,沉甸甸的頗有分量。
金印不過成人拳頭大小,呈四方形,印面平整,鐫刻着繁複的陣紋。
印紐處雕有一株盤根錯節的古椽,樹幹粗壯,枝椏伸展,樹冠如傘蓋撐開,與永恆之樹的形態如出一轍。
古的根鬚向下延伸,纏繞着印身,彷彿要將整枚金印牢牢紮根於大地之中。
安東凝視着掌中的金印,感受着那份從印體中傳來的,與他心血相連的玄妙聯繫,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欣喜笑容。
至此,大衍青玄陣的最後一個步驟也完成了。
安東長長舒了口氣,起身走出樹屋,一路來到永恆之樹下。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中漏下,灑落在皮膚上,帶着淡淡的暖意。
安東站在永恆之樹下,仰頭望着那棵通天徹地的巨樹。
它依舊沉默地矗立着,樹冠如穹頂般遮蔽了半邊天空,氣根從枝幹垂落,在微風中輕輕擺動,散發着古老而悠遠的氣息。
凝望了一會,安東收回視線,低頭望向學中的金印。
他深吸一口氣,神識如潮水般湧出,與金印相連,剎那間與遍佈森林的陣紋、陣旗和陣盤建立起了聯繫。
那一瞬間,整座銀月森林的“心跳”清晰地傳遞到了他的感知中。
那並非比喻。
通過金印,他能“看見”陣紋在永恆之樹的根鬚中緩緩流淌,如血液在血管中奔湧。
能“聽見”能量在陣旗與陣盤之間傳遞時發出的細微嗡鳴,像是一張巨大的豎琴被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
能“感受”到每一棵樹、每一株草、每一片葉都在與陣法共鳴。
它們的生命力匯聚成一條無形的河流,在森林中奔湧。
整棵永恆之樹如同一顆巨大而沉穩的心臟,有節奏地吸納着天地間的遊離能量,再經由陣法的轉化,反哺給森林中的每一寸土地和樹木花草。
大衍青玄陣,活了過來。
......
永恆殿廳西側的走廊裏,伊萊娜腳步匆匆,皮靴在木質地板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她剛從幽暗地域回來,身上還帶着地底世界特有的潮溼與泥土氣息,皮甲上沾着幾處暗沉的污漬。
她打算先去永恆殿廳向長老會彙報近期的開採進度,然後回住處好好洗個澡,換身乾淨衣物。
“伊萊娜隊長!”
身後突然傳來熟悉的開朗聲音。
伊萊娜腳步一頓,回頭看去,就見羅曼揹着戰斧大步流星走來,精緻的臉蛋上帶着幾分熱切。
“是羅曼啊。”伊萊娜臉上露出笑容,“怎麼了?”
對於這個比許多戰士還要好戰的年輕精靈,伊萊娜一向頗爲欣賞。
羅曼個性開朗大方,從不扭捏作態,在氏族裏人緣極好。
無論是年長的前輩還是年輕的同輩,都願意與她親近。
尤其是在晉升黃金階後,羅曼在氏族裏的地位更是直線上升,已經隱隱有了與幾位老牌強者比肩的勢頭。
當然,最讓人看重的,還是她和安東的關係。
整個氏族誰不知道羅曼是安東的青梅竹馬,兩人從小一起長大,關係親密得如同家人。
單就衝着這點,氏族裏就沒人敢慢待她。
“聽說幽暗地域又發現奪心魔的蹤跡了?”
快步來到伊萊娜近前,羅曼迫不及待地詢問。
少女躍躍欲試,“這次讓我帶隊下去清剿吧,我都好久沒正經動過手了。”
伊萊娜看着她那副摩拳擦掌的模樣,忍不住失笑搖頭:“你來晚了,那個奪心魔已經被剿滅了。”
“啊?”羅曼臉上的興奮瞬間垮了下來。
“流竄的那些奪心魔本來就沒剩多少,要不是幽暗地域地形太過複雜,早就被清理乾淨了,現在那邊的兵力充足,一有發現,當天就會組織人手剿滅。”
伊萊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吧,我早點通知你。”
羅曼嘆了口氣,嘟囔道:“我最近除了修煉就沒事做了,就快閒得生鏽了。”
伊萊娜莞爾一笑,目光在羅曼身後掃了掃,隨口問道:“艾莉諾呢?你們倆不是一向形影不離嗎,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
羅曼聳聳肩,說道:“艾莉諾已經閉關好一段時間了。”
伊萊娜神色一動,眼中浮現出驚喜之色:“她要晉升黃金階了?”
“那倒不是。”羅曼撓了撓頭,“艾莉諾打算轉修安東的功法。”
伊萊娜神色一怔,以爲自己聽錯了。
“轉修安東的功法?”
“沒錯。”羅曼點了點頭。
伊萊娜頓時沉默了。
和戰士不同,施法者轉修安東的功法,幾乎等同於摒棄整個魔法體系。
數十上百年積累下來的法術知識和施法技巧等等,今後都再也用不上。
多年的努力付諸流水。
更關鍵的是前途不明。
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變得比之前更強。
沒有足夠的魄力,很難下定這種決心。
“艾莉諾......還真是有魄力。”
伊萊娜臉上的表情從驚愕逐漸轉爲感慨,忍不住讚歎一聲。
她從以前就覺得艾莉諾看似柔弱,實則個性堅韌好強,更有一顆不服輸的心。
只是沒想到,她能有這麼大的決心。
修煉百年的魔力,說放棄就放棄。
這份決斷和膽量,不是誰都能有的。
“艾莉諾一直都很有主見。”羅曼咧嘴笑了笑,發自內心地爲摯友感到驕傲。
“希望她能順利。”伊萊娜微微頷首,“等她修煉有成,咱們氏族又能多一分戰力了。”
“肯定沒問題的。”羅曼重重點頭,然後話鋒一轉,“對了,伊萊娜隊長,你聽說了嗎?安東打算在森林裏佈置一個超大型法陣。”
“當然。”伊萊娜點頭。
雖然她這幾年一直都待在幽暗地域,主持開採礦脈的事情,但依舊沒少聽說這件事。
畢竟,那可是安東弄出來的事。
這個名字本身,就足以讓任何與之相關的事情變得分量十足。
更何況這件事弄出來的動靜不小。
那些附魔師們每天在森林各處的地下鑽進鑽出,繪製陣紋,這動靜想瞞都瞞不住。
大部分精靈雖然看不懂那些複雜玄奧的紋路究竟意味着什麼,但絲毫不妨礙他們對這件事抱以極大的好奇心與期待。
“名字好像叫......大衍青玄陣?”伊萊娜回憶了一下,“不知道這法陣啓動起來會是什麼模樣。”
“安東佈置的法陣,肯定不普通。”羅曼理所當然地說道。
在她眼裏,安東不管做什麼都很厲害。
“說的也是。”伊萊娜笑着點頭。
安東歷來做下的事蹟有目共睹,卻從沒有一件事弄出過這麼大動靜。
能讓他耗費如此多的時間和精力,動用了無數資源去做的事情,肯定不簡單。
想到這裏,伊萊娜心裏對那個大衍青玄陣越發好奇。
能覆蓋整個銀月森林的法陣,那該是何等的氣象?
就在這時,她的表情忽然變了,猛地扭頭看向地面。
羅曼也幾乎在同一瞬間察覺到了異樣。
腳下的地面在微微震顫。
不是地震那種劇烈的晃動,而是一種極其細微的有節奏的震顫。
彷彿整片森林在這一刻活了過來,緩慢而又深沉地呼吸了一次。
空氣中,某種無形的力量正在湧動。
那股力量並不狂暴,反而帶着一種溫潤柔和的質感,像是春天的暖風,又像是夏日的甘霖,無聲無息地從每一寸土地中滲出來。
“元素能量濃度……...增加了!”
伊萊娜下意識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錯愕無比的表情。
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森林中的能量濃度正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
“咦。”羅曼忽然低咦一聲,目瞪口呆地看着上方,“那是什麼?”
伊萊娜連忙抬頭望向森林上空。
天穹之上,一層淡青色的光幕正在緩緩浮現。
那光幕薄如蟬翼,近乎透明,唯有在陽光折射的某一特定角度纔會顯露出淡淡的青碧色,如同春日裏初生的嫩芽,透着蓬勃的生機。
無數細密的符紋如游魚般在光幕之中緩緩流轉。
那些符紋的軌跡似乎暗合某種玄奧的規律,盯着看得久了,居然有種心神都要被吸入其中的恍惚感。
這一瞬間,伊萊娜莫名有種感覺。
整個銀月森林似乎從沉眠中甦醒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