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身影慢慢抬起頭。
一張楚楚可憐女孩的臉,頭髮亂着,眼眶紅了一圈,嘴脣在抖,一副哭了很久又哭幹了的模樣,視線在觀瀾伸來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慢慢抬起了自己的手——
而就在指尖即將碰上的瞬間,顧白眼中有什麼東西落定了:“觀瀾,退!”
話音未落,那隻手,從手腕處,無聲無息地裂開了。
那種血紅色的、熟悉的黏膩質感,從裂縫裏往外湧出,像是什麼東西在皮囊裏憋得太久了,現在終於不想再等了。
裂縫從掌心蔓延到小臂,再到肩,再到脖頸,'女孩'的臉在一瞬間失去了所有表情,開裂的嘴角向兩側不斷扯開,露出裏頭那層異獸特有的腥白色內腔。
一張巨口,就這麼對準了彎腰伸手的觀瀾的脖頸,猛地撲下來!
砰。
一聲悶響,卻並非是咬碎聲。
比爆裂聲輕,比拍擊聲淺,像是什麼東西被人用力攥住又猛地捏碎,聲音小得和這件事本身完全不相稱。
然後是沉默。
見那位‘女孩’的身軀定格在半空,停了不到一秒,隨即從頂部開始坍塌,像一個被人從最高處戳破的紙殼,嘩的一聲,被不知何時穿過其身體的黑傘切成了數半,散在地面上,一動不動。
觀瀾站在原地,彎腰的姿勢還沒來得及收,手依舊伸着,指尖距離那灘碎屑的邊緣。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拍了拍手,把手上的微弱魔力餘波散去,彎腰撿回地上的黑傘。
整個過程,十秒不到。
桃灼站在顧白身旁,徹底不說話了。
她把感知魔法往那灘殘骸方向推了推,收回來,輕輕抽了口涼氣,把讀到的魔力數值在心裏換算了一遍,又換算了一遍。
然後垂下眼睛,緩緩轉過頭,用一種堪稱複雜的神情看向觀瀾,那雙桃眼裏嵌着對等的警惕和某種被迫更新的世界觀的痕跡。
“竟然是...怪人。”桃灼最終發出一聲極輕的、屬於她自己的無奈嘆氣。
能被當作誘餌使出來的東西,來之前顯然經過了精密的設計,仿人的形體,仿人的情緒,甚至連魔力波動都刻意壓低了,如果不是顧白那一嗓子,換作自己當時衝上去的話——
算了,不想了。
觀瀾踱步回來,在顧白麪前站定,把黑傘架在臂彎裏,神情依舊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模樣,像是剛纔那出鬧劇從未發生過,而不是她提前就已經看到了結果,選擇了最省力的一種解決方式。
“魔法少女觀瀾,向您致意。”
她略欠了欠身,語氣接着比先時輕了一些:“感謝神明的引導,讓我們於此相見。”
顧白沒有急着接這套禮節,把觀瀾剛纔對那截殘骸動手的瞬間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顯然,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抱歉,剛剛有些太粗略了,您覺得這樣的我是魔法少女嗎?”觀瀾開口,把這句話平平穩穩地拋了出來。
“正統魔法少女。“顧白語氣平靜,“就剛纔的表現來看,無論是戰鬥,還是第一時間保護平民以及異變後的擊殺,都無愧這個稱呼。”
觀瀾的嘴角彎了一下。
這個彎度,讓人分不清是真心受用,還是在表演受用,亦或是對於她能說到這裏感到了某種輕微的驚喜。
“真是過譽了。”
“那怪人的隱藏應該很好吧?”桃灼在旁邊,把剛纔積攢夠的沉默終於轉換成了語言,逮着機會開口。
“神的指示。”
觀瀾答得簡短,把這四個字放出來,沒有添更多解釋的意思,視線在顧白臉上停了半拍,像是在等他接着問。
可顧白沒有接上這個問題。
對曦明,他有興趣,對觀瀾,他認爲還沒有必要浪費時間。
“我是來說正事的。”
“這樣呀...”
觀瀾抬頭看了看頭頂的天色,災厄區的雲層壓得低,把光線濾成一種混沌的灰白。
沒有其他動靜了,風把路面的碎屑往角落裏推了推,積水在破損的路沿裏暈成淺淺的鏡面,把天色復刻在裏頭,看上去更深了一些。
“我們走吧。”她最終說:“邊走邊聊。”
“哪裏?”桃灼跟上,嘴上沒停:“不是曦明駐點吧,今天我可沒穿禮服,不會被你們的教徒抓起來吧。”
“不會,是屬於聖女的私人場所。”
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再平常不過的一句,但顧白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腳步悄悄放慢了半拍。
刻意展示她聖女的身份?
但無論如何目的指向同一件事,她那邊做了準備。
桃灼往旁邊湊了湊,用氣音對着顧白的方向小聲送過去幾個字:“警惕呀,危險角色,勢力還大。”
“嗯。”顧白回得平靜:“她聽見了。”
桃灼倏地僵住,腦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往觀瀾的方向側過去。
觀瀾走在前頭,沒有回頭,只是黑傘在臂彎裏輕輕晃了一下,算是承認。
看來不能多說了,桃灼把後半截話徹底嚥了回去,閉緊了嘴,用'裝死'的姿態跟在後頭。
步行中,顧白把‘怪人’這個詞重新拿出來過了一遍。
異獸和怪人的區分確實一眼就能看出來。
就剛剛來說,如果說異獸是選擇無差別攻擊的話,那怪人很明顯是針對魔法少女的獵殺,放在了災厄區中,不是爲了破壞什麼,更多似乎是爲了釣魔法少女。
“那個,觀瀾,我剛剛看到了一些人類的手臂......”
路途中,桃灼最後還是發問了,顯然,她也放不下剛剛見到的那一幕場景。
好在,觀瀾說出的是一個相對來說的好消息:
“很遺憾,我是來支援的,我到的時候前一隊魔法少女已經敗北了,我送走了重傷的她們,而且看傷口不像是異獸造成的,因此我纔在最後的救‘人’環節提了個心眼,有神庇佑着,看來我的運氣上午好了些。”
“還好。”桃灼安下心,送到祈心醫療部起碼保全生命是沒有問題了。
“我們現在是去見往之魔法少女?”
顧白的目光落在觀瀾那把傘的傘尖上,選擇換了個話題。
隨着與觀瀾、曦明教會的接觸增多,相信很多事情都會變得更清晰一些。
“到了,顧白大人,很遺憾的是教主身體暫時有一些問題,最近沒有時間,待有機會我一定在第一時間呼喚您!”
觀瀾停步,她不知何時已將黑傘收回儲物袋中,微微俯首彎腰示意顧白與桃灼進入面前的建築物中:
“我們今日見的是,魔法少女契約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