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魔島沒有原住民,是一件令人膽寒的事。
而今確定有原住民,這份膽寒非但沒有消退,反倒加深了幾分。
他們去哪呢?
遠處無炊煙裊裊,近處空空蕩蕩。
王曉立在街道中央,環首四顧。
殘破的房屋,嶄新的器物;死寂的城市,活着的陣法。
這一切,都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詭異。
“走吧,再往前看看。”他對身側兩人沉聲道。
三人繼續深入。
此城規模極大,他們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從外城踏入內城。
沿途所見,皆是同種景象。
屋舍傾頹破敗,器物卻嶄新如初,整座城死寂一片,無人影,更無半分活物氣息。
街道上隨處可見倉促痕跡——半敞的木門,傾倒的木椅,散落在地上的陶碗瓷碟……
彷彿有驚天變故驟然發生,城中之人倉惶離去,卻再未歸來。
可究竟是何等變故,能讓整座城的人同時消失?
瘴氣?戰亂?瘟疫?
還是……其他恐怖緣由?
可無論哪一種,總會留下蛛絲馬跡,怎會半點線索都尋不到?
王曉不敢再深想。
行至一處廣場,三人停下。
廣場開闊,鋪着齊整的青石板,石板縫隙間已長滿了半人高的雜草。
它的中央立着一座高大石臺,石臺上矗着一根粗壯石柱,柱身雕滿繁複紋路,似是某種古老圖騰。
石柱頂端有一圓形凹槽,內裏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
廣場四周,坐落着幾座高大建築,從規制與方位來看,該是此城的官署、宗廟或是議事大廳。
建築雖已陳舊斑駁,整體結構卻還算完整,屋頂的琉璃瓦在陽光下泛着一層暗淡的光澤。
王曉走到石臺前,抬眸凝望那根石柱。
柱身紋路錯綜複雜,有人物、有異獸、有山川、有日月星辰,似在訴說一段古老往事。
奈何年代太過久遠,諸多細節早已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輪廓。
“這根石柱……”蘇沁荷走到他身側,目光凝在柱身紋路上,“像是某種祭祀用的禮器。”
“或是陣法的陣基。”炎梓溪也湊上前來,伸手撫過石柱表面,指腹觸到凹凸的紋路,“這些紋路,有幾處和傳送陣的符文極爲相似。”
王曉正欲開口,一陣聲音卻驟然劃破死寂。
“踏、踏、踏。”
腳步聲從廣場另一端的街道深處傳來,由遠及近,在空曠的城池中迴盪。
每一步都踩在同一節拍上,整齊、規律、機械,像是有一支無形的軍隊在操練,又像是有人在舉行某種古老而肅穆的儀式。
無人之地,竟聞人聲。
王曉汗毛倒豎,聽着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遍體生涼。
那聲音裏,沒有半分人氣。
沒有呼吸,沒有交談,沒有鎧甲摩擦的聲響,只有腳步聲——純粹的、機械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腳步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模仿人的腳步,卻模仿得太過刻意,反而暴露了它非人的本質。
蘇沁荷的玉笛早已橫在脣邊,笛身凝着淡淡的靈光。
炎梓溪周身雷光閃爍不定,臉上也浮起少見的凝重,四朵靈花悄然浮現在她身側,紫色雷花最爲耀眼,細碎電弧在花瓣間跳躍,發出噼啪輕響。
可那微弱的聲響,很快便被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壓得幾不可聞。
“踏、踏、踏。”
腳步聲越來越近。
廣場另一端的街道盡頭,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
陽光落至其邊緣便被吞噬,半點也透不進去。
王曉探出神識,卻似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堅牆,被硬生生彈了回來。
他什麼都感知不到——沒有生命的氣息,沒有元氣的波動,甚至連那片陰影本身,都像是一個巨大的、空洞的虛無。
可那腳步聲,分明是從這片陰影中傳來的,越來越近。
三人下意識地靠攏,目光死死盯着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陰影中,漸漸浮現出一道道輪廓。
人形輪廓。
密密麻麻的人形輪廓。
他們排着整齊的隊列,邁着統一的步伐,從陰影中緩緩走了出來。
王曉終於看清了它們的模樣,卻寧願自己從未看清。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他們竟遇上了陰兵借道。
軍隊。
一支死人的軍隊,正從陰影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王曉粗略一掃,至少有兩百餘衆,瞳孔驟然收縮,眼前的景象,讓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禁飛的古城裏,這些“人”腳不沾地,懸空漂浮,距地面約莫一尺,可每一步落下,都踩出了整齊劃一的聲響。
“踏、踏、踏……”
每一步都落在虛空中,卻比踩在實地上還要沉重。
那聲音不像是從腳下發出,反倒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將三人牢牢包裹在聲浪中央。
它們不屬於這個世界!!!
三人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一點。
它們的身影雖輪廓分明,卻透着濃烈的虛幻感,像是水中倒影,像是鏡中虛像,又像是風一吹便會散去的煙霧。
可與此同時,它們又清晰得可怕,三人能清晰看到青灰色的皮膚與盔甲上的細微劃痕。
這種極致的矛盾,讓三人頭皮發麻。
它們身着殘破盔甲,樣式古老,有的像是九州的制式,有的王曉幾人從未見過的,並不認識。
盔甲上佈滿了刀劈劍砍的痕跡,有的地方甚至被洞穿,露出裏面青灰色的“軀體”。
它們手裏握着鏽跡斑斑的長矛和盾牌,矛尖已經鈍了,盾牌上滿是裂紋,可它們依舊被緊緊握着,像是永遠不會放開。
陰兵們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嘴脣緊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而那雙眼睛……
如果還能叫眼睛的話,像是兩顆被挖空的玻璃珠,毫無光彩與生機可言。
正看着王曉三人。
不,不是看着。
它們沒有瞳孔,沒有視線,可王曉能感覺到,那些空洞的眼眶裏,有什麼東西正在注視着他們。
目光冰冷像是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讓他忍不住打了一個寒顫。
“陰兵借道……”蘇沁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着一絲震驚,“我曾在古籍上見過記載,卻從未想過,竟會親眼遇上。”
遇此詭事,三人不可能不防範,也不可能沒有敵意。
他們的氣息自然而然地外泄了一絲。
就是這氣息,讓那些陰兵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動作齊齊一頓。
下一秒,震耳欲聾的咆哮響起。
那咆哮,並不是從喉嚨中發出,反倒像從四面八方同時湧來的無形衝擊波,尖銳刺耳,又似無數人在同時哭泣、嘶吼、咒罵。
緊接着,陰兵動了。
它們如潮水般朝着三人猛撲而來,速度快得驚人,前一瞬還在數十丈外,下一瞬便已衝到眼前。
王曉來不及多想,肉身之力盡數迸發,一拳轟出!
拳風呼嘯,帶着開山裂石的威能,狠狠砸在最前排那名陰兵身上。
陰兵的身體被拳勁轟得四分五裂,化作一團灰黑色煙霧,四散飄開。
可王曉的臉上無半分喜色,他的拳頭穿過陰兵身體時,竟未感受到任何阻力,無血肉之觸,無骨骼之硬,甚至無半點元氣碰撞的震顫,彷彿只是打在了一片虛空之中。
那陰兵雖碎,卻碎得毫無實感,宛若他只是打碎了一團無根菸霧。
蘇沁荷的笛聲響起,一道尖銳音符從笛孔中迸射而出,化作一柄瑩白光劍,狠狠斬向另一名撲來的陰兵。
光劍將那陰兵從中間劈成兩半,兩半“軀體”各自化作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炎梓溪的雷龍也應聲轟出,紫色雷電在陰兵羣中轟然炸開,將七八名陰兵同時炸成碎片,陰兵消散化作黑煙,四散飄零。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不對勁。”炎梓溪的聲音發緊,“我明明感覺打中了它們,可又像是什麼都沒碰到!”
來不及細想,更多陰兵已如潮水般湧來。
王曉咬牙,一拳接一拳轟出,每一拳都帶着肉身極致的威能。
蘇沁荷的笛聲越來越急促,音符如暴雨般傾瀉而出,將靠近的陰兵一片片掃散。
炎梓溪的四朵靈花盡數綻放,火、水、土、雷四種神通輪番施展,雷火交加,水浪翻湧,土壁橫亙,將三人牢牢護在中央。
戰鬥持續了一陣,兩百餘名陰兵被盡數擊潰。
可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些被擊潰的陰兵所化的黑霧,並未就此消散,反倒在半空中盤旋、聚攏,不過數息,便重新凝聚成了一個個完整的陰兵。
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因爲這些新生的陰兵,與之前截然不同。
它們身上的盔甲不再是虛幻的殘影,而是覆上了一層冷冽的金屬光澤;手中的長矛不再是鏽跡斑斑的幻象,矛尖竟隱隱泛着森寒芒光;就連臉上,都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輪廓,不是活人的神情,而是介於生與死之間的、扭曲的痛苦模樣。
它們變得更真實了,變得有血有肉,正在從虛無中一點點復甦。
“你們有沒有覺得,”蘇沁荷的聲音發顫,“它們像是……活過來了?”
王曉死死盯着那些重新凝聚的身影,腦海中閃過一個讓他脊背發涼的猜想。
“不是活過來了,是喫飽了。”
炎梓溪轉頭看向他,眼中滿是驚悸:“什麼意思?”
“如果我沒猜錯,它們吸收了我們的攻擊!”王曉的語速極快,目光死死鎖着那些陰兵,“我們的每一次出手,都是在給它們餵食。它們喫得越多,就越真實,越強大。再打下去,它們怕是真的要活過來了!”
“什麼!”
蘇沁荷終於明白爲何那些陰兵被擊碎後,反倒愈發凝實。
“那我們怎麼辦?”炎梓溪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急切,“不打,它們會撕碎我們;打,它們會越來越強,這不是死局嗎?”
王曉未答,心頭的猜想翻湧不休。
眼見一名剛完成重組、尚在微微凝實的陰兵朝着這邊撲來。
王曉七星雨步驟然展開,身形如鬼魅般掠出,避開周圍陰兵的撲擊,周身元氣凝於右拳,帶着破風之聲,狠狠轟在那名陰兵的頭顱之上。
“嘭”的一聲,那陰兵的頭顱直接爆成一團濃黑霧靄,軀體也隨之潰散在地。
可這團黑霧,卻比之前凝聚得更快,在三人驚駭的目光中,重新聚合成了新的模樣。
這一次,它青灰色的皮膚甚至透出了一絲冰冷的實感,空洞的眼窩裏,更是閃過一絲猩紅的微光。
它比剛纔更逼真了。
猜想被證實,三人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陰兵們再次湧來,這一次,它們的速度更快,力量更沉,動作也愈發流暢。
那些重新凝聚的陰兵,早已不是虛幻的煙霧,而是有了實打實的形體,它們即將長出血肉。
王曉再一拳轟在一名陰兵胸口,這一次,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阻力,不是血肉的綿軟,而是冰冷堅硬的石質觸感。
那個陰兵被他轟退了數步,卻沒有碎裂。
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口被轟出的凹陷,然後又抬起頭,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着”王曉。
然後,它笑了。
那笑容不是友善的,而是……飢渴的。
像是一頭蟄伏許久終於嗅到獵物氣息的野獸,猛地露出了它森冷的獠牙。
“退!”
王曉厲聲喝道,周身元氣盡數運轉。
三人同時後撤,欲朝着廣場邊緣突圍。
可陰兵的速度比他們更快,無數身影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三人的退路封得嚴嚴實實。
陰兵還在不斷進化,它們開始施展出模糊卻規整的招式,有刀法的劈砍,有槍法的突刺,有拳法的轟擊,甚至連神通的微弱氣息,都開始在它們周身浮現。
它們不只是變得更真實,它們還在“學會”戰鬥。
“這些東西,生前都是修士!”蘇沁荷失聲驚呼,玉笛吹奏的防禦音符都亂了一拍,“它們在恢復生前的記憶和本能!”
廣場上的陰兵,數量依舊是兩百餘,可每一個都凝實如活人,生前的修士招式愈發嫺熟,已有陰兵抬手打出一縷微弱的靈光,神通氣息越來越濃。
“必須找到破解之法!”炎梓溪的聲音裏滿是急切,“一定有什麼我們沒注意到的地方!”
三人背靠背緊緊相貼,能清晰感受到彼此身上的寒意。
如果這些陰兵全部復活過來,那他們將面對的不再是一羣沒有意識的傀儡,而是數百名修士大軍。
更可怕的是,他們發出的每一次攻擊,都是在給敵人“餵食”。
他們打得越多,敵人就越強;他們消耗越大,敵人成長就越多。
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場必死的戰鬥。
不是敵人死,而是他們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