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在當時那種情況下,王曉他們一行人本就不適合衝關。
可他們,沒得選擇。
臨陣磨槍,十磨九光。
魔島生變,傳送陣被毀,扶桑異族現身,龍門神境強者來襲,東濱聯盟上百人瞬間慘死……
這般極致的緊張與壓迫,一般人早已崩潰,就算撐住了沒崩潰,心中的波瀾也少不了。
攀登修行高峯,突破自身桎梏,本就需要將自己調整到最佳狀態。
修行亦是修心,唯有心無雜物,方能探求更高更強的境界。
王曉拿得起也放得下,一旦進入衝關狀態,便全身心投入其中。
凌承更不用說,道家養出的淡然心性,讓他即便面對強敵,依舊能談笑風生——這一點,王曉都自認不及。
也正因如此,兩人成了最先成功破境的人。
圓空心中有了牽掛,所以他失敗了。
可心中有牽掛的人,又何止他一個?
因曾無意中發現儒家聖人消失的蛛絲馬跡,蕭賀便曾心生動搖,性情大變。
見師弟昏迷,他情急之下,竟選擇了與王曉耗盡元氣的纏鬥打法。
當他趕回東濱聯盟營地時,與自己最要好的師弟已三去其二,浩氣閣弟子更是死傷殆盡。
彼時的他,全靠圓空攙扶,才勉強穩住身形。
這樣的他,是不適合衝境的,可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去了。
這就是蕭賀。
當王曉和凌承衝進他所在的石室時,蕭賀已然到了臨近崩潰的邊緣。
他盤膝坐在石室正中,雙手死死按在膝頭,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臉色慘白如霜,雙目緊閉,眉頭擰成一團,嘴脣微微翕動,卻發不出半分聲音。
他的氣息紊亂到了極點,彷彿有一頭猛獸在體內橫衝直撞,隨時都會破體而出。
王曉和凌承對視一眼,同時出手——一人按住他的肩膀,一人抵住他的後心,將各自的元氣渡入他體內,硬生生打斷了他的衝關之勢,將他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
蕭賀的身體猛地一顫,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整個人倒了下去。
“蕭師兄……”趙書衡撲上前,一把扶住蕭賀,聲音都在發抖。
王曉探了探蕭賀的脈搏,又翻看了他的眼瞼,終是鬆了一口氣:“他沒什麼大礙,只是元氣耗盡,心神損耗過度。帶他好好休息,大家也都各自休養吧。”
趙書衡用力點頭,小心翼翼地將蕭賀背起,轉身往營地方向走去。
連番的變故,早已讓衆人疲憊到了極點。
餘下的人,各自散開整理行裝、調養身體,營地中一時只剩輕淺的呼吸與器物碰撞的輕響。
“那他呢……”凌承抬眼看向場中,目光落在了圓空身上。
圓空依舊坐在原地,懷抱着孫黑蕾,一動不動。
他的姿勢自始至終沒有半分變化,彷彿化作了一尊冰冷的石雕。
“哎。”王曉輕輕嘆了口氣,“讓他一個人靜靜吧。”
他從未見過圓空這副模樣。
那個總是嬉皮笑臉、滿嘴歪理的和尚,那個偷奸耍滑、愛裝模作樣的和尚,那個讓他又氣又笑的和尚——此刻,陌生得讓他不知該如何開口。
心結唯有自己能解。
這世間,本就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
言語的寬慰,不過是讓對方知道有人關心,不至於覺得孤單,卻終究無法替對方扛下那份痛。
王曉收回目光,轉身走向營地深處。
夜,沉得像墨。
炎梓溪、蘇沁荷、林月瑤住在同一個帳篷裏。
帳篷不大,三張簡易的牀鋪並排鋪開,堪堪能容下三人。
“月瑤妹妹,怎麼了?”蘇沁荷正低頭整理牀鋪,一回頭,便見林月瑤抱着一牀薄被站在原地,眼神放空,像是失了神。
林月瑤猛地回過神,臉頰微微泛紅:“沒什麼,蘇姐姐。”她說着低下頭,手忙腳亂地整理起自己的牀鋪。
“真的嗎?”炎梓溪從另一張牀鋪上探過頭,嘴角掛着促狹的笑,“我看月瑤妹妹剛纔想什麼都想入神了。我猜猜——是不是在想某個人?這個人,是不是姓盧?”
“炎姐姐,不要瞎說!沒有的事!”林月瑤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連聲音裏都帶了幾分慌亂。
“是嗎?”炎梓溪翻了個身,手肘撐着牀鋪,託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她,“我可看見,月瑤妹妹今天眼睛就沒從他身上移開過呢。不過話說回來,盧陽今天這表現,確實容易讓人春心萌動。你要是不想,那我可要想了。”
“炎姐姐……”林月瑤手足無措,指尖攥着被子,竟把好好的薄被揉成了一團。
“好了好了,別再鬧她了。”蘇沁荷輕聲勸解,“早點休息吧,大家都累了。”
炎梓溪笑着躺了回去,剛一挨着牀鋪,眼睛便沉沉閉上。
連日來的廝殺、逃亡、佈陣、守陣,早已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不過片刻,她的呼吸便變得均勻而綿長,帳篷裏也安靜了下來。
可蘇沁荷和林月瑤,卻都沒有睡着。
林月瑤躺在牀鋪上,睜眼望着帳篷頂。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的眼前,卻不斷閃過一幅幅清晰的畫面——玄玉湖畔,他擋在她身前;竹屋門前,他風塵僕僕地趕來;營地之中,他單臂擎天,將那座遮天蔽日的巖山穩穩託住……
每一個畫面裏,都有他的身影。
她拼命想不去想,可思緒卻不受控制,一個個“盧陽”自己蹦了出來,在腦海裏翻湧,攪得她心緒難平。
另一張牀鋪上,蘇沁荷也睜着眼睛。
她的腦海裏,同樣翻湧着與王曉的點點滴滴,只是多了一幅格外清晰的畫面——她伸出手想要扶住脫力的王曉,卻見林月瑤搶先一步。她的手僵在半空,遲疑了片刻,便想默默收回。
可林月瑤的另一隻手,卻輕輕伸了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一同拉到了王曉身邊。
那一刻,她的心裏是什麼感覺?
她說不清。
“蘇姐姐,你也還沒睡嗎?”林月瑤的聲音,從黑暗中輕輕傳來。
“嗯。”蘇沁荷輕輕應了一聲。
一問一答,便再無話語。
兩人都沉默着,卻都清楚,對方和自己一樣,毫無睡意。
她們就那樣安靜地躺着,聽着彼此輕淺的呼吸,聽着帳篷外偶爾掠過的風聲,直到睏意終究壓過了心頭的紛亂,才沉沉睡去。
清晨,衆人是被一陣爽朗的笑聲驚醒的。
那笑聲從營地外傳來,豁達、通透,像山間清泉撞擊巖石,又像長風穿過鬆林,帶着一種酣暢淋漓的釋然。
王曉猛地睜開眼,翻身衝出帳篷。
營地外,圓空站在熹微的晨光中。
他依舊穿着那身破碎的僧袍,懷裏依舊抱着孫黑蕾。
可他的氣質,卻與昨日判若兩人——昨日那股頹喪、死寂、凝固的氣息,如冰雪遇春,消融殆盡,了無痕跡。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明淨與澄澈,彷彿被大雨洗過的天空,一塵不染。
海量的天地元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如百川歸海,朝着他瘋狂匯聚。
那些元氣濃郁到肉眼可見,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芒,纏繞在他周身,將他籠罩其中。
佛光萬道,從虛空中緩緩綻放。
金光之中,隱約可見一尊佛陀虛影,寶相莊嚴,雙手合十。
那虛影只存在了一瞬,便如泡影般消散,可那瞬間綻放的光芒,卻照亮了整片營地。
龍門神境。
圓空,破境了。
這不是臨陣磨槍的僥倖,也不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爆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從絕望的土壤裏生根發芽的力量。
失去的痛,沒有將他擊垮,反而將他從執念中喚醒。
她定是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好好活着,帶着她的那一份,好好活下去。
所以,他站了起來,低下頭,溫柔地看着懷中的孫黑蕾。
她的臉上,還凝固着最後一刻的笑意,安詳、滿足,無憾。
他伸出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塵土,動作輕柔得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在晨光中散開:
“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世間萬物,皆如夢幻泡影。
聚散離合,不過如露如電,轉瞬即逝。
來時珍惜,去時放下。
他微微低頭,在孫黑蕾的額頭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我要去與昨日的自己告個別。”他抬起頭,看向圍攏過來的衆人,目光平靜而堅定。
說完,他抱着孫黑蕾,轉身離去。
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
衆人圍坐在營地中央,簡單的早點和清水擺在地上。
其實到達龍門神境,就無需進食,可習慣大過了修爲。
蕭賀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清明瞭許多。
他靠在一塊石頭上,手裏端着一碗清水,卻遲遲沒有喝。
目光落在空地上,那裏還殘留着昨夜戰鬥的痕跡——碎石、血跡、焦痕,歷歷在目。
“對不起。”他忽然開口。
衆人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他。
“我……”蕭賀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終究又嚥了回去。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紅。
趙書衡坐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了他的手,無聲地給予安慰。
蕭賀深吸一口氣,抬手將碗中的清水一飲而盡,像是要把所有的愧疚、不甘與自責,都一併嚥進肚子裏。
“沒事。”王曉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都過去了。”
蕭賀點了點頭,終是沒有再說話。
“大家都好好休養。”王曉站起身,目光掃過衆人,語氣鄭重,“等恢復好了,都準備衝擊龍門神境。接下來的對手,只會比之前更強。”
這段時間,唯一需要大家做的便是休養。
傷勢需要時間癒合,元氣需要時間恢復,心神需要時間平復。
他說這話時,林月瑤和李馨都悄悄低下了頭,沒有人注意到,她們眼底一閃而過的恍惚。
飯後,蕭賀叫住了王曉。
“盧陽兄,借一步說話。”
衝關失敗,他心中滿是疑惑,想找王曉探究一番其中緣由。
“我去周邊看看。”林月瑤輕聲說道,努力擠出一抹笑,“看能不能找點靈草野果之類的好東西回來!”
“不要走遠了,注意安全!”衆人紛紛叮囑。
此時魔島外域已基本沒有危險,所以大家也不是很擔心。
林月瑤獨自走向營地外,踏上一條平坦的小路。
路兩旁是低矮灌木與稀疏野花,雖被昨日的戰鬥波及,東倒西歪,卻依舊倔強地開着。
微風拂過,帶着山間的涼意與泥土的清新。
它似乎能帶走世間的一切,可偏偏,帶不走少女眉間的那一抹憂愁。
自己愛上盧陽了嗎?
大概是吧。
他在時,自己的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追着他的身影;
他不在時,腦海裏又總會不自覺地想起他。
想起他護送自己前往玄玉湖,想起他跨越大半個魔島,趕來竹屋找自己,想起他站在自己身前,單臂擎天的模樣……已不知重複了多少遍。
那種從未有過的安全感與被呵護的暖意,漫遍全身,又軟又酥。
可自己究竟在憂愁什麼?
是怕他不喜歡自己嗎?
是該鼓起勇氣告訴他嗎?
可若是說出口,會不會連朋友都做不成?
少女的憂愁,大多源於青澀的相思,而相思再加上自我反覆的質問,便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結。
可這些,好像都不是心底最深的顧慮。
那究竟是什麼呢?
姥姥曾說過,姻緣要門當戶對。
就是這個詞。
她想起姥姥說這話時的模樣,語氣溫和卻認真,似在叮囑一件天大的事。
那時候她還小,不太懂。
現在她懂了。
這句話代表着什麼——是距離。
她和盧陽之間,已經有了距離。
他一步一步,走得更遠了。
這份距離看得見,摸得着——他已然踏入龍門神境,自己卻還停留在魚躍小成。
要不是有他,有蘇姐姐與炎姐姐的照顧,自己恐怕……
她好像,沒辦法站在他身邊了。
想着想着,林月瑤的眼眶紅了。
她蹲下身,將臉埋在膝頭,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有人說,愛戀初始的味道是苦的、是鹹的,竟是真的。
這是眼淚的味道。
“月瑤妹妹。”
一隻手輕輕地落在她的肩上。
林月瑤抬起頭,淚眼朦朧中,看到了蘇沁荷溫柔的臉龐。
有相同心思的人,總能最先察覺到對方的異樣,蘇沁荷自始至終都留意着她。
這也是女生的奇怪之處——她們念着同一個人,彼此都心知肚明,卻依舊能無話不談,甚至能分享關於他的一切,乃至自己與他在一起的點滴。
這,就是女生。
蘇沁荷在林月瑤身側坐下,沒有追問她落淚的緣由,只是安安靜靜地陪着。
過了許久,林月瑤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月瑤妹妹,你怎麼不找他說清楚?”蘇沁荷輕聲開口,“在真愛面前,這些差距又算得了什麼,盧陽他也不是那樣的人!”
“我當然知道,可我還是部落的女兒啊!”
是啊,她是部落的孩子,必須回到部落去,她終究會和盧陽越來越遠。
何況此時,絕非表達心意的良機。
就算說出口,又能改變什麼呢?
不如,就把這份心意,永遠留在魔島吧。
林月瑤擦乾臉上的淚痕,抬起頭,看向蘇沁荷。
她的眼睛還紅着,像浸了水的櫻桃,可眼神裏,卻透着一股無比的堅定。
“蘇姐姐,你也喜歡他吧。”
蘇沁荷的手指微微一顫,沒有說話。
“從你找我學廚藝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林月瑤的聲音很輕,卻無比認真,“你能幫我,把我那一份心意,也一併照顧到他身上嗎?”
她鼓起勇氣說完這番話,也在用這樣的方式,堅強地與自己的初次相戀溫柔作別。
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會不自覺地朝着他喜歡的模樣努力。
蘇沁荷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卻終究什麼也沒說出來。
“倘若我把部落的事處理妥當,蘇姐姐還沒照顧好他,”林月瑤忽然笑了,那笑容裏還帶着未乾的淚痕,卻明媚得像雨後的彩虹,“那我可要把他奪回來。”
蘇沁荷看着她臉上的笑容,鼻尖一酸,眼眶也跟着紅了。
“其實我很高興。”林月瑤站起身,望向遠處被晨光染透的天空,輕聲道,“何其有幸,今生相遇。見之則安,伴之則暖。”
蘇沁荷也站起身,走到她身邊,與她望向同一片天空,聲音溫柔而堅定:
“是啊!何其有幸,見之則安,伴之則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