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空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佛號,將幾株仙曇花收入懷中,走到無塵身邊,蹲下身,從懷裏摸出一串佛珠,輕輕放在無塵面前。
那是一串看起來普普通通的木質佛珠,珠子已被磨得光滑發亮,散發着淡淡的檀香,卻透着一股祥和而磅礴的佛門氣息。
“這個,應該能當陣眼。”圓空咧嘴一笑,“師父給的,說是有危難時能保一命,你拿着,等我們出來。”
無塵沉默了一瞬,伸手接過佛珠,指尖觸到佛珠的瞬間,一股溫熱的佛門靈氣便從珠中湧出,將他手掌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將佛珠收好,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只是手中的刻刀,揮得更快了。
炎梓溪走過來,從髮間取下那支玉簪,輕輕放在無塵面前。
玉簪通體瑩白,簪頭雕着一朵盛放的梓花,靈氣流轉,一看便知不是凡物。
“百花簪?”蘇沁荷微微一怔,她知道這百花簪的威力,能凝百花靈氣,禦敵護陣。
“借你用用,可要還的。”炎梓溪語氣依舊帶着幾分慵懶,可眼底卻沒了往日的戲謔,滿是認真。
蘇沁荷也走上前,從袖中取出玉笛,放在無塵面前,聲音輕柔卻堅定:“這個也拿去。玉笛有凝心靜氣、聚靈禦敵之效,佈陣時或許用得上。”
有人取下腰間的玉佩,有人拿出懷中的護身符,有人遞上珍藏的陣石……
一件件寶物,被輕輕放在無塵面前,每一件,都藏着衆人的託付,藏着衆人的希望。
無塵看着面前的一堆寶物,眼眶微微泛紅。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衆人,深深鞠了一躬,字字千鈞:“夠了。諸位放心,我在陣在。”
他頓了頓,再次開口,“其餘人,聽我指揮!”
王曉深吸一口氣,將面前的仙曇花收入窖物,看向無塵,眼中滿是鄭重,只說了兩個字:“別死。”
無塵沒有回頭,只是背對着他,輕輕“嗯”了一聲,那一聲,輕得像風,卻重得像山。
王曉沒有再說話,轉身大步走向營地深處。
凌承、圓空、蕭賀也跟了上去,四人的背影,堅定而決絕,帶着所有人的希望。
四個石室,四道緊閉的石門,四個衝關之地。
石室外,無塵開始佈陣,一場與死神的賽跑,就此展開。
他的動作快到極致,刻刀在陣石上飛速劃過,繁複的符文在地面上漸漸成型,每一筆,都無比精準。
他將陣石一塊塊嵌入地面,按照天地方位,擺成陣形。
而後,他從身上取出一面殘破的銅鏡、一把玉尺。
將銅鏡放在陣眼上,銅鏡雖破,卻透着一股古樸的靈氣,能聚靈禦敵。
玉尺和佛珠分置兩側,化作陣角,佛門靈氣與尺中罡氣交織。
百花簪和玉笛懸於陣中,百花靈氣與笛音相融,漸漸勾連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將整個營地籠罩。
光幕時明時暗,元氣交織的速度,趕不上消耗的速度。
無塵咬着牙,將自身的元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陣紋,臉色越來越蒼白。
炎梓溪和蘇沁荷帶着還能行動的傷員,在陣中盤膝坐下,每個人都拼盡全力,將僅存的元氣緩緩注入陣紋之中,有人嘴角溢出血絲,有人經脈脹痛,卻沒有一個人停下,沒有一個人放棄——他們知道,這道光幕,是他們最後的屏障。
時間,已經不多了。
陣法,是修煉者溝通天地、凝聚力量、克敵制勝的常用手段。
其本質,是修士通過特定的佈局,將天地間遊離的元氣、自身的修爲、蘊含靈力的陣材(如八素石、靈木、陣旗、玉簡等),按照特定的道則與符文規律,串聯成一個能量閉環,形成具有特定功效的結界或能量場。
它既是能量的聚合體,也是道則的載體。
修士通過刻畫陣紋、佈設陣基,將自身對天地大道的理解融入其中,引動天地之力爲己所用。
不同於凡俗戰場的陣型,修煉界的陣法以元氣爲脈絡,以陣石爲根基,以陣紋爲樞紐,以陣核爲中心,借天地之勢,聚萬物之力,最終完成修士心中所求。
陣核,即爲陣眼。
陣眼一破,陣法便如斷脊之龍,再無維繫之力。
不同的陣法有不同的功效,常見的有三種。
其一,戰鬥輔助類。這是陣法最常見的用途。
困敵類陣法可將敵人困於陣中,切斷其與天地元氣的聯繫,持續消耗其修爲;增幅類陣法能匯聚天地元氣,助力修士修煉,常用於宗門洞府或修士破境的關鍵之時。
其二,防禦守護類,多用於宗門、祕境、洞府的防護。
宗門的護山大陣最爲常見,能抵禦外敵入侵,甚至能自動反擊來犯之敵,是宗門得以傳承千百年的堅實保障。
修士自己的洞府陣法也常以隱匿、防禦爲主,如斂息陣、幻陣,既能隱藏洞府位置,避免被外敵窺探發現,也能在遭遇襲擊時迅速形成防禦結界,爲修士爭取寶貴的反應時間。
其三,特殊功能類。
這類陣法多用於特定場景,功能各異。
傳送陣能跨越空間,讓修士在瞬息之間抵達千裏之外;封印陣能封印強大的妖獸、邪修或上古兇物,將其困於一隅,防止其爲禍世間。
陣法無高低之分,卻有品階之別,分爲天地玄黃四階。
品階越高,所能調動的天地之力越強,蘊含的道則越深奧,對佈陣者的修爲、陣道造詣要求也越高,尋常修士難以企及。
如果說,人體自我的修煉,是從自我走向天地,通過不斷適應天地元氣,將自己打造成能供天地元氣無礙通過的管道。
那陣法,便是在開闢一個可容納天地元氣的水庫。
水庫能有多大,泄水的威力有多猛,不僅要看佈局者的陣道修爲,還要看佈局的材料優劣,甚至還有佈局的時間。
無塵佈下的陣,名喚太極凝光幕。
太極爲道家本源意象,聚元氣、濟陰陽於地,凝光幕於天。
地有陰陽二氣流轉,爲光幕源源不斷地提供能量;半空之中,半圓光幕舒展鋪開,將衆人盡數籠罩。
這陣法可將所受攻擊均勻分散至光幕各處,層層化解敵人的攻擊力量,最終將所有衝擊力盡數導入地下,消弭於無形。
敵人的力量再強大,被分成千百道細流,還能剩下幾分威力?
無塵的陣道造詣不低,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時間緊迫,材料緊缺,本不足以佈下如此精妙絕倫的陣法。
可他,竟將自己當作了陣眼——以身爲核,以命爲引,將體內所有的元氣、所有的生機,毫無保留地盡數注入了此陣之中。
陣法之外,淡金色的光幕緩緩流轉,光芒如水波般輕輕盪漾,將整片營地嚴嚴實實地籠罩其中。
陣法之內,無塵盤膝坐在陣眼正中,面色蒼白如紙,毫無血色。
他的雙手死死按在陣紋之上,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體內的元氣如決堤的洪水般瘋狂外泄。
他以自身精血與性命,撐起了這道守護衆人的屏障。
日頭西斜,天邊染開一片暗沉的橘紅。
沒有人知道敵人什麼時候會來,所有人都在等。
有人在等死,有人在等活。
炎梓溪靠在斷壁旁,目光落在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上,眼底滿是化不開的疲憊。
她的傷勢尚未痊癒,隨身的百花簪已借給了無塵,此刻腰間只彆着一柄短劍,勉強能支撐着站立。
蘇沁荷坐在她身側,白衣上的血污早已乾涸,凝結成一塊塊暗紅色的硬塊。
這時候,沒人再在意什麼儀表,窖物中有備用衣物,可誰又有這份閒心去更換?
林月瑤守在石室入口,她覺得只有守在這裏,才能稍稍心安。
雲清瑤已經醒了,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可眼神卻異常清明。
綾帶“輕舞”纏繞在她臂間,時刻蓄勢待發。
先前施展幻術消耗太大,她此刻能發揮的實力不足平日的一半,卻已是場上最強戰力。
其餘衆人,先遭遇連番大戰,後又協助無塵佈陣,早已元氣耗盡,臨近虛脫。
剩下的人散落在營地各處,有人盤膝打坐,試圖勉強恢復一絲元氣;有人低聲交談,語氣裏滿是絕望與不安。
李魚和張鰱累得睡了過去,這種時候,也只有他倆還睡得下。
“你說,那扶桑的修士……會來嗎?”一個年輕的散修低聲問道,聲音裏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
“會來的。”回答他的是一個東濱散修,聲音裏帶着一種看透結局的悲涼,“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可我們……”那年輕散修環顧四周,聲音越來越低,滿是絕望,“我們還能打嗎?”
沒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這時,一聲輕響從光幕外傳來。
不是腳步聲,不是風聲,而是一種腳踩在碎石上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
不急不緩,一步一步,越來越近,像踩在每個人的心跳上,讓人頭皮發麻。
所有人的心瞬間提了起來。
炎梓溪猛地站起身,握緊了腰間的短劍;蘇沁荷也緩緩站起,體內僅存的元氣悄然運轉,做好了戰鬥準備;雲清瑤的綾帶“輕舞”緩緩飄起,她眼神冰冷,殺意凜然。
無塵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透那層淡金色的光幕,望向暮色瀰漫的天空。
一道身影,從暮色中緩緩走出,足尖輕點,懸停在半空。
安生一郎。
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