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盟在魔島東部和北部展開了數次大規模搜尋,幾乎翻遍了每一寸土地,搜遍了每一處角落,卻連一個天易教弟子的影子都沒找到。
王曉與東濱聯盟一直保持着密切聯絡,除了信鴿傳訊,還有一種儒家特有的機關小木馬,以八素石爲動力,日行千裏,傳信極爲迅捷。
“他們不可能憑空消失。”王曉與蕭賀聯絡時,能清晰察覺到對方語氣裏的擔憂與焦灼,“除非,他們躲進了中域。”
中域。
魔島外域與中域之間,橫亙着一道致命的屏障——瘴氣。
林月瑤進入魔島,尋找玄霜青蓮,本就是爲了解決家鄉蔓延的瘴氣。
所以王曉第一時間便與她探討,玄霜青蓮能否化解魔島上的瘴氣,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
因爲王曉曾和林月瑤提起過這事,魔島傳送陣被毀後,她便嘗試過。
傳送陣所在地,距離瘴氣並不遠。
王曉第一次親眼見到那道瘴氣牆時,渾身汗毛倒豎,心底湧起徹骨的寒意。
那是一道拔地而起、高達百丈、橫亙數里的灰黑色霧牆,如同幽冥地界豎起的天塹,死死封住了所有前路,將天地隔成兩半。
霧氣濃稠得近乎凝固,像翻湧的墨汁,又像沉睡萬年的兇獸緩緩吞吐着濁氣,每一次起伏都帶着死寂的壓迫感,令人心驚膽戰。
霧層深處,隱隱跳動着暗紅微光,像是兇獸睜開了嗜血眼眸,透着噬人的兇戾與詭異。
即便隔着數米遠,一股刺鼻到令人作嘔的腐臭氣息便撲面而來。
那氣味混雜着屍骸腐爛、血肉消融的腥氣,濃得化不開,吸一口都覺得五臟六腑翻騰不休,噁心欲嘔。
彷彿千百具枯骨在地下潰爛百年,又被陰寒濁氣翻攪而出,腥臭刺鼻,陰寒刺骨。
“這就是魔島的瘴氣?”王曉眉頭緊鎖,壓着心底的不適與驚懼,沉聲問道。
林月瑤站在他身側,神情凝重到了極點,重重地點了點頭。
“魔島的瘴氣,和南疆的瘴氣截然不同。”她聲音發緊,帶着難掩的心悸,“南疆的瘴氣,是日積月累蠶食生機,過程緩慢又煎熬,往往要數日乃至數月纔會毒發殞命。”
她抬手指向那道駭人霧牆,語氣裏滿是深深的忌憚:“可魔島的瘴氣,根本不是尋常瘴氣,它裹着滔天的死亡煞氣,腐蝕性霸道至極,沾之即腐,觸之即亡,不留半點生機。”
林月瑤望着那片死寂的霧氣,聲音忍不住發顫:“我曾親眼見到一隻野鹿不慎闖入瘴氣範圍,不過幾個呼吸,皮毛便整塊脫落,血肉飛速消融,轉眼便露出森森白骨;沒過片刻,白骨也被屍氣染成漆黑,徹底腐化成飛灰,被霧氣吞噬乾淨,前後不過半盞茶的工夫。”
“玄霜青蓮能解瘴毒,卻擋不住這屍瘴裏的濃郁死亡煞氣。”林月瑤沉聲定論,語氣裏滿是無奈與絕望。
王曉俯身撿起一塊拳頭大的堅硬碎石,猛地朝着瘴氣牆擲了過去。
碎石劃破空氣,速度極快,轉瞬便落入霧牆邊緣。
下一秒,詭異又驚悚的一幕發生了——
石塊剛觸到灰黑霧氣,表面瞬間泛起密密麻麻的黑泡,伴隨着滋滋的刺耳聲響,整塊石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風化、發黑。
不過短短兩個呼吸的工夫,堅硬的石塊便化作一捧黑灰色的粉末,被霧氣輕輕一卷,徹底消散,連半點渣子都沒剩下。
衆人看得心驚肉跳,王曉更是瞳孔驟縮,後背驚出一層冷汗,手腳發涼。
連頑石都能被瞬間腐蝕殆盡,化爲飛灰,更何況是血肉之軀的修士?
“看來這事,得從長計議。”
蘇沁荷忽然開口,語氣沉穩:“世間萬物,相生相剋。魔島的瘴氣盤踞在固定地界,從不外溢,就一定有它的弱點與剋星。多摸索,多嘗試,總能找到剋制它的方法。”
王曉點了點頭,心中卻愈發壓抑。
天易教若真的躲進了中域,憑藉這道屍瘴屏障,便等於立於不敗之地。
而他們只能被困死在外域,坐以待斃。
除非能找到安全進入中域的辦法,可那道恐怖的瘴氣牆,就連龍門神境的異獸都不敢輕易涉足,更何況是他們這羣魚躍境的修士?
御空飛行倒是可行,但這需要龍門神境的修爲,偏偏魔島又有禁制,讓衆人無法突破魚躍境。
一個月後。
王曉一行人終於抵達東濱聯盟的駐地,此時已是九月。
入島已有兩個半月,秋意漸濃,魔島的天空依舊灰濛濛的,不見日光,可駐地裏卻出乎意料地熱鬧。
遠遠的,王曉就聽到一陣嘈雜喧鬧的聲音。
“胡了!我單挑一萬!清一色大單調!四番!給錢給錢,一個都別想跑!”
那聲音中氣十足,帶着幾分得意,幾分張狂,還有幾分……欠揍。
“師兄,你今天都贏了多少把了?給兄弟們留點活路噻!能不能先記賬!”
“就是就是,再贏下去,我們連買劍穗的錢都要輸光了!”
“不能欠不能欠!麻將桌上無父子,必須當面清!哪個龜兒想賴賬,休怪老子翻臉不認人!”
王曉循聲望去,只見駐地中央的空地上,擺着一張石制麻將桌,一羣修士正圍坐在一起打麻將,吵吵嚷嚷。
凌承坐在最中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緊實的小臂,面前的銅板堆得老高,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像朵盛開的花,得意至極。
他的兩個師弟李魚和張鰱坐在兩側,一臉苦相,愁眉不展,面前的銅板所剩無幾,輸得精光。
還有幾個面生的修士,看衣着打扮,應該是東濱聯盟的成員。
“盧陽老弟!”
凌承一抬眼看見王曉,頓時大喜過望,把面前的銅板往自己懷裏一揣,站起身迎了上來。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王曉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滿臉興奮:“你可算來了!我想死你了!”
“東濱聯盟可真是個寶地!你看我贏得都快裝不下了!”
王曉看着他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樣,又看看李魚和張鰱欲哭無淚的表情,忍不住一陣頭大。
有這幾個活寶在,東濱聯盟想不熱鬧都難。
不過,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在如今的境況下,歡笑恰恰是衆人最稀缺的東西。
有笑,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王曉正想說幾句打趣的話,目光忽然定住,神情微變。
凌承身後不遠處,一道白色身影靜靜佇立,目光淡淡地望着他,平靜無波。
那人一襲月白錦袍,衣袍上繡着精緻的冰蓮紋路,素雅又清冷,腰間掛着一枚刻有“北極”二字的玉佩,彰顯身份。
面容俊秀清逸,眉眼間卻帶着一股與年齡不相稱的沉穩與城府,氣場逼人。
林十三。
王曉的腳步瞬間頓住。
林十三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着王曉,淡淡開口:“盧陽兄,能借一步說話嗎?”
蘇沁荷下意識地擋在王曉身前,手中玉笛已然握緊,語氣冰冷:“你想幹什麼?”
王曉看着林十三,沉默了片刻,神色平靜。
“無妨。”他輕輕撥開蘇沁荷的手,語氣淡然,“請。”
蘇沁荷還想勸阻,卻被炎梓溪悄悄拉住。
炎梓溪搖了搖頭,低聲道:“他不會亂來的。這裏是東濱聯盟的地盤,衆目睽睽,他若敢動手,就是與整個聯盟爲敵,自尋死路。”
王曉跟着林十三走到一處僻靜的角落,兩人相隔數尺,默默對視,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林十三先開了口,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喜怒情緒。
“我想和盧陽兄摒棄前嫌。”他語氣平和,“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解不開的深仇大恨。”
王曉沒有說話,靜靜聽着。
林十三繼續說道:“如今,我已如願成爲北極仙宮的焦點,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天易教的出現,恰好能幫我解決所有隱患。”
他看着王曉,眼神平靜得可怕,沒有絲毫波瀾:“我已將風師兄的死,盡數推到了天易教身上。唯一知道內情的雲飛,也因意外殞命。我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一字一句道:“今日,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意外死了嗎?”王曉依舊沉默,心底卻泛起陣陣寒意。
林十三繼續說道:“我承認,我殺過人。可我也救了許多修士,撐起了整個北原聯盟。如今的北原聯盟離不開我,整個魔島倖存的修士,也離不開我。我願意傾盡心力,對付天易教,帶領衆人活下去。”
他望向王曉,靜靜等待着他的回應,神情篤定。
王曉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眼前這個年輕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緒,這些情緒最終化作兩個字——可怕。
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形容詞。
懂得變通、知進退、懂取捨的敵人,是最可怕的。
而恰恰是這樣的人,往往能比旁人活得更久,站得更高。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每一個理由都無可辯駁。
風汝景已死,雲飛已亡,一切都死無對證。
而他還活着,並且活得很重要。
重要到北原聯盟離不開他,重要到所有倖存修士都需要他。
他已然成爲北極仙宮唯一的天驕,乃至整個北原的領軍人物。
他正在書寫屬於自己的傳奇,他要帶領北原衆人戰勝黑暗,殺出魔島。
毫無疑問,他將超越風汝景。
他衆星捧月,得到了一切,也極度害怕失去這一切。
爲了守住眼下的一切,他不會再亂舉屠刀。
因爲他的心魔已除,因爲他要成爲衆人心中的太陽。
他也知曉,他錯過了斬殺王曉的最好機會。
這樣的人,王曉拿他毫無辦法。
至少眼下,他連正面抗衡他的實力都沒有。
林十三的話,既是和解,也是隱晦的威脅,更是他新生的宣言。
若是王曉執意不死不休,魔島上所有倖存修士,都可能爲此陪葬。
王曉不想有這樣一個對手,如果不能避免,他不想這個對手,隱藏在黑夜中出招。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桿秤。”王曉終於開口,聲音格外堅定,“可有人讓這桿秤歪了,總得做點什麼。”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林十三,沒有絲毫避讓:“所以上次,我拔劍了。”
林十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依舊平靜。
“你說了這麼多,依舊無法擺正我心中那杆錯位的秤。”王曉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求心安也好,無愧也罷。所以,我還會出手一次。”
林十三的眉頭微微一動,終於有了些許情緒變化。
“現在,我不是你的對手。”王曉說這話時,臉上沒有任何不甘與怨懟,只是在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但等你我躋身龍門神境之後,我還要和你打一場。”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生死自負。如果你能活下來,從此以後,我們井水不犯河水。”
林十三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曉以爲他不會回應,他才忽然輕笑一聲。
“一言爲定。”
兩人各自轉身,頭也不回地沒入到人羣中。
沒有人知道他們私下說了什麼,但所有人都看得出來,王曉的臉色比來時更加平靜。
而林十三,依舊面帶淡笑,從容不迫地走回了自己的帳篷。
也就在這一天,消失許久的天易教,終於有了消息。
他們竟主動給兩大聯盟傳來訊息,相約清冥崖一敘。
蟄伏已久的惡魔,終於露出了它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