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梓溪正舞到酣處,被這突如其來的殺氣與質問驚得身形一頓,旋身的動作戛然而止,水花濺落,沾在她微怔的臉頰上。
她抬眼望去,月光之下,王曉赤着上身,周身肌肉線條流暢而剛勁,無數傷疤縱橫交錯,那是生死搏殺留下的印記。
此刻在殺氣激盪下,竟隱隱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澤。
王曉右手反握,七星劍不知何時已被他握在手中,劍脊映着月光,寒芒森森。
只是那股被撩撥起的衝動未散,另一柄利劍同樣昂首,將短褲撐出突兀的弧度。
雙劍並立!
一劍在手,一劍在身!
一冷一熱,一肅殺一滾燙,兩種極致的氣息在他身上交織,竟透着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與壓迫。
這是一幅怎樣的光景,炎梓溪做夢都難以想象出這樣的畫面。
她不由得心頭一顫,暗自驚道:“這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子?這般意亂情迷的狀態下,竟還能生出如此磅礴的殺氣?”
炎梓溪清楚,這不是情慾上頭想要宣泄的殺氣,因爲她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脅。
她怔怔地望着王曉,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
這個男人,方纔還在她舞姿的撩撥下呼吸急促、慾望湧動,可轉瞬之間,已是殺神降臨。
這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那雙眼睛,此刻哪裏還有半分情慾迷離?
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清明,和幾乎凝成實質的怒火。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玉足在溫泉中踩出一圈漣漪,櫻脣微張,卻說不出話來。
她在震驚什麼?
震驚於他的意志力?
震驚於他的殺意之濃烈?
還是震驚於——這個世上,竟有男子能在她極致魅惑下,做到這般匪夷所思的反應?
可她更懵的是,這問題從何而來?
她方纔跳的,是《驚鴻》。
名滿九州的《驚鴻》。
無數人癡迷沉醉的《驚鴻》。
這個男人,卻在她的舞姿中,看出了……艾鑫家?
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一切是假,身體反應不可能有假。
王曉死死盯着炎梓溪,目光如炬,將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盡收眼底。
方纔,他確實被她的舞姿所惑,慾望湧動,難以自持。
可也正是因爲沉浸其中,他纔將這支舞看得更加真切,每一個動作、每一個姿態、每一個細節,都烙印在他腦海中。
然後,他看到了那出現多次的“提籠架鳥”。
那姿態,優雅從容,透着貴氣,透着閒適,彷彿貴族公子在花園中漫步,逗弄着籠中的雀鳥。
可落在王曉眼中,卻讓他渾身血液瞬間燃燒。
提籠架鳥,是艾鑫家獨有且最愛的消遣;那旋身時的衣袂翻飛,暗合大慶王朝的宮儀規制;甚至連舞步的起落節奏,都隱着歌頌大慶“開疆拓土”的調子。
釐山試煉後,王曉對艾鑫家下了不少功夫,連帶對他們建立的大慶王朝都有了深入瞭解。
那哪裏是什麼王朝,分明是九州黎民的煉獄!
那是一個等級森然到極致的時代,一個起義烽火燃遍九州卻次次被血腥鎮壓的時代,一個血流成河、白骨露於野的時代!
那段歷史,他現在想起,都忍不住生出徹骨的寒意與憤怒。
大慶王朝將天下百姓分爲三類九等,凡底層庶民,與豬狗無異。
低等人見了高等人,必須跪地叩首;稍有不敬,便會被當街杖斃。
他們將大好良田圈禁起來,充作皇家獵場,豢養珍禽異獸,供王公貴族狩獵娛樂。
百姓無地可種,無糧可收,無數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
他們爲了穩固統治,在全天下推行愚民之策:焚燒各種啓智書籍,禁止民間辦學;凡私藏書籍者,以謀反論處,滿門抄斬。
彼時的九州,識字之人,百者難見其一。
絕大多數百姓,終其一生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只能如同行屍走肉般活着,被奴役、被驅使、被榨乾所有。
他們對修煉界的打擊,更是毀滅性的。
大慶王朝忌憚修士之力,大肆捕殺,設下天羅地網絞殺強者。
無數宗門被血洗,無數修士被屠戮,無數功法祕籍被焚燬。
短短數十年間,整個九州幾乎不存在神念虛境的強者,連龍門神境的修士都少得可憐。
修行之路,幾乎被他們生生掐斷。
可即便如此,反抗從未停止。
大慶王朝立朝三百年,起義便持續了三百年。
百姓們用血肉之軀,一次次衝擊着這座血腥的王朝。
可每一次起義,換來的都是更加殘酷的鎮壓。
艾鑫家從不手軟。
屠城、滅族、坑殺……他們用盡一切手段,將反抗者的鮮血染紅大地,將他們的屍骨填滿溝壑,硬生生將自己推到了九州所有生靈的對立面。
他們以爲,用恐懼就能永遠統治這片土地。
可他們錯了。
在他們的統治下,九州搖搖欲墜,五眼異族趁機入侵。
這個對內窮兇極惡的王朝,此時卻露出了最醜陋的嘴臉。
爲了保住自己的統治,艾鑫家竟然選擇——投降。
他們卑躬屈膝,將入侵的異族尊爲“王族”,跪地稱臣。
還厚顏無恥地拋出那句遺臭萬年的話——“量九州之物力,皆與各王族歡心”。
將異族尊爲上賓,視九州黎民爲貢品。
用九州百姓的血汗,去討好異族的歡心;用九州百姓的妻女,去換取異族的垂憐。
那是九州歷史上最黑暗的一頁。
異族鐵蹄踏遍山河,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而艾鑫家,卻躲在皇宮裏,繼續做着他們的春秋大夢。
可即便如此,也沒能阻擋大慶王朝的崩塌。
五眼異族發生內訌期間,被壓迫了三百年的人們,終於舉起了復仇的刀劍。
他們衝進皇宮,將那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從寶座上拽下來,用他們自己的血,染紅了他們曾經踐踏過的土地。
可逃走的艾鑫家衆人,賊心不死。
爲了奪回所謂的“江山”,他們甚至主動投靠了要將九州徹底滅族的扶桑。
他們指引扶桑軍隊登陸,幫助他們肢解九州,出賣每一寸土地、每一個百姓。
只要能讓扶桑幫他們奪回統治權,他們什麼都願意做。
這樣的王朝,這樣的家族——
有何值得致敬?
有何值得歌頌?
而現在,炎梓溪的《驚鴻》裏,竟然出現了對艾鑫家的致敬,甚至還有對大慶王朝的歌頌!
王曉握着七星劍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目光冰冷如鐵,死死鎖在炎梓溪身上。只要她回答稍有不對,他便立刻動手。
管她是不是九州第一美女,管她是不是風雨軒的花影。
炎梓溪不愧是風雨軒的最傑出子弟,心念電轉間便想明白了緣由——釐山上,王曉與艾鑫家鬧得不死不休,已是九州皆知的事。
想來是自己舞中的艾鑫家元素,觸了他的逆鱗。
怔忪不過一瞬,她便恢復了往日的媚態,脣角勾起一抹淺笑,抬手理了理貼在肩頭的溼發,語氣嬌柔又帶着幾分調侃:“王公子息怒,是妾身考慮不周。我與艾鑫家,並無牽扯。不過王公子下次動怒前,能不能先穿上衣服?你不覺得害臊,我一個姑孃家,還覺得害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