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正在大口乾飯,抽空“謹慎”無比點了個頭的少年,少女很多無法跟家裏訴說的事情都想要去傾訴。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之前說的那些……關於夢什麼的……也許是真的。也許我真的是你夢裏的一個人物,如果這個夢能醒來對我而言其實也算好事。”
阿利安娜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說起來真的很神奇,待在你身邊的時候,我身體裏的那種……痛苦……會安靜下來。”
這就是少女重返此地的真正原因,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襬。
“真的,我已經很多年沒有感受過這麼平和的感覺了。所以我……”阿利安娜沒有把話說完。
但她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
“吧唧,吧唧,吧唧~”
伊恩嚼着麪包,看着對面的少女。對方的眼神不像是在說謊——當然,魅魔的演技一向很好。
“我承認,儘管之前我猜測錯誤。”伊恩嚥下最後一口麪包,抹了抹嘴,隨即,擺出一副洞悉一切的表情。
“但現在已經知道你盯上我的原因了。”
他自信滿滿。
阿利安娜歪了歪頭。
“你肯定是想要和我簽訂靈魂契約,對吧?”伊恩豎起一根手指,語氣篤定,“你是一直藏在我的潛意識夢境裏嗎?”
“當然,也可能是最近才運氣爆表,於人間發現了我這個潛力股?”伊恩彷彿洞察了一切,他穿越前就很看得起自己。
說考清華。
他就真沒有去北大。
“啊?”
阿利安娜眨了眨眼。
她真的有努力理解伊恩在說什麼,但那些詞組合在一起,對她來說就像某種她從未學過的語言。
“我其實也不知道爲什麼能鑽進這裏來。”
阿利安娜認真地回應,試圖整理自己的思緒,“我只是……一直呆在家裏,想要呼吸一下新鮮的空氣。”
“所以我企圖在我的牀底下挖一條偷偷跑出去的地道。”她也很老實,將自己想要離家出走的計劃和盤托出。
伊恩的眉毛動了一下。
少女繼續訴說,“我應該沒有挖多久,一不小心,就挖進了這個地下墓穴裏,它或許就在我家的下面?”
她也不太確定這一點。
畢竟,就算墓穴再淺,也不該隨便挖幾個小時就挖到這裏吧。而且……阿利安娜指了指房間角落裏的某個位置。
伊恩順着她的手指看過去。
地面上有一個洞。
一個很大的、邊緣參差不齊的、明顯是被某種小型工具一點一點刨出來的洞。洞口的泥土還是潮溼的感覺,能看出來是最近才被挖出來。從這個洞的開口大小和形狀來看,它應該是從下方挖上來的。
到底誰纔是在墓穴裏?
伊恩盯着那個洞看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房間的天花板。
天花板是完整的石壁,沒有洞。
他又低頭看了看地面上的洞。那個洞就在地板上。在這個沒有門,四面都是石牆的地宮房間的地板上。
饒是以伊恩的思維格局,此時也不禁沉默了幾秒。
“????”
他不知道該誇自己的潛意識構建夢境不拘於固有思維侷限,還是該指責魅魔將他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把他當巨嬰忽悠。
就在伊恩思考要不要給面前的魅魔來一個大筆兜,又善良的怕錯怪了對方的時候,阿利安娜則一直在觀察着他的沉默。
片刻後,她也沒有去在意爲什麼自己在家裏向下挖,卻能從地宮的地面爬出來,她只是詢問了自己最好奇的問題。
“那個,屍體先生,你是……”阿利安娜猶豫了一下,手指絞着裙襬,聲音輕得像怕驚動什麼,“類似巴巴羅薩傳說故事裏那種沉睡的國王嗎?”
這聲音打斷了伊恩企圖在腦海裏靠想象力投硬幣決定怎麼做的思考。
“這是個什麼腦洞,你爲什麼會這麼問?”
他轉過頭看少女。
阿利安娜伸出手,指向房間中央那具敞開的石棺。棺蓋歪在一旁,內壁鋪着的深色絨布依舊熠熠生輝。
棺槨的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和她身後牆壁上那些流動的符文不同,這些文字是刻在棺材上的古老文字。
“因爲我的一些原因,我哥哥喜歡研究古代文字。”阿利安娜語氣有些愧疚,不過她還是振作着精神向伊恩柔柔的解釋了一下:“我偷偷翻過他的書,學過一點點——那上面寫的是阿拉姆語。”
少女顯然也是在炫耀自己是個天才。
至少心臟的人會如此去想。
伊恩愣了一下。
阿拉姆語。他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一種古老的閃族語言,曾經在兩河流域和古波斯地區廣泛使用,被認爲是世界上最早採用字母書寫的文字之一。他在前世的一本歷史書裏見過這個詞。
但現在,這個穿着舊裙子、看起來營養不良的十來歲女孩,說她能認出來?
不對。
這不是魅魔的知識。
這是自己的血脈要傳遞給自己的信息。
那些牆上的符文、棺槨上的文字、甚至這個女孩本身,都是自己體內沉睡的血脈在試圖喚醒他。
伊恩再次想通了一切。
“魅魔小姐,你能好心免費幫我翻譯一下嗎?”他開口詢問,語氣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求知若渴的虔誠。
阿利安娜困惑地看了少年一,沒有拒絕。她走到棺槨旁邊,蹲下身來,用手指點着那些文字一字一句地讀了起來。
“血月下的徵服者,枯寂亡靈至高,神骨王座的唯一主人,鐵與火的主宰,永恆之怒,獵神者,萬法常世帝君,滅法之人,奧術皇帝——自願長眠於此。”她有些驚歎於一個人的稱號爲什麼可以多到這種程度。
伊恩站在少女身後,聽着這一串頭銜,臉上的表情有些驚愕,沒想到自己潛意識裏自己居然如此厚顏無恥。
不過。
不愧是我!
“最後這段我不認識。”阿利安娜的聲音把他從自我陶醉中拉了回來。她的手指停在棺槨最下方的一行文字上。
少女歪着頭看了好一會兒,眉毛微微蹙起。
“這些符號太老了,我翻到的那本書裏沒有收錄。我可以回去再翻一下書,也許能找到,下次告訴你。”
阿利安娜的語氣充滿了歉意。
“下次麼?也行。”伊恩點了點頭,語氣大度,他不在乎魅魔柔柔弱弱的僞裝,只要能讓他汲取到知識。
“那個……我可能要回去了。”阿利安娜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目光在伊恩臉上停留了一瞬。
她的表情有些猶豫,嘴脣動了動,像是在醞釀什麼。
“媽媽或許要來找我了。”
她的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一些,向自己唯一的朋友發出邀請,“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到地面上去看看?”
看得出來少女鼓起了勇氣。
“時間不早了麼。”
伊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裏什麼也沒有。沒有手錶,沒有手環,沒有任何飾品。但這不妨礙他養成一個喜歡看手腕的好習慣。
這原本是伊恩爲了以後戴勞力士提前進行的自我培訓,所以,這個動作顯得無比順滑,毫無做作之感,一度也是讓阿利安娜感覺伊恩手腕上,可能有個自己無法看到的懷錶計時器之類的東西。
魔法的世界。
一切皆有可能。
“想要把我拐到外面去?魅魔小姐你果然還是新手魅魔,業務能力不太高明。”伊恩放下手腕,雙手抱胸,表情堅定,“下次吧,下次一定……我今天還要繼續在這裏學習、記憶呢。”
他朝牆上的符文揚了揚下巴,語氣裏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使命感。
“怎麼說呢,你可能不知道,我馬上要去一所叫霍格沃茨的魔法學校讀書。”
“要想在那種地方裝出不用學習就能夠遠超衆人的姿態,我就得在背地裏別人看不到的地方足夠努力纔行。”
伊恩的坦率向來如此直接。
阿利安娜偏了偏頭,淺金色的長髮從肩頭滑落。
“霍格沃茨?”她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睛微微晃動了一下,“我知道這個地方,我的哥哥們就在那裏。”
聞言,伊恩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就知道!”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語氣裏帶着一種“果然如此”的興奮,“世界上肯定不止我一個巫師擁有術士血脈腦子裏能夠寄生魅魔!對,我看的電影裏沒有提起,一定是因爲巫師帶了魅魔的話過不了審!”
“有些快穿同人裏可是寫了這種劇情!偶遇魅魔,媚娃祖宗什麼的!”
伊恩像是有大發現。
阿利安娜眨了眨眼,顯然沒有聽懂這句話裏的任何一個詞。但伊恩也沒有要繼續解釋的意思了——他對男魅魔不感興趣,既然少女的哥哥們不是女魅魔,那這個話題就可以到此爲止了。
大嚶帝國紳士的傳統藝能,能藉由日不落的概念,照耀到東方的天府之都,但絕對照不到他伊恩的身上。
“那……我走了。”
阿利安娜退到地洞旁邊,猶豫了一下,朝他揮了揮手。
“屍體先生,下一次見。”
霍格沃茨果然是一所包容的學校,居然連伊恩這樣躺在棺材裏的人士都願意接納,這讓阿利安娜內心有些感慨。
她從地洞裏鑽了進去。
少女的身形很小,在那個參差不齊的洞口裏靈活地扭動了幾下,就消失在了黑暗中,重新爬回了自己黑漆漆的小房間。
空氣有些冰冷。
阿利安娜從牀底下爬出來的時候,房間裏的光線已經很暗了。對於她而言,類似《愛麗絲夢遊仙境》的體驗依舊讓她回味。
體內的那種痛苦又開始了活躍。像是有什麼東西沉在身體的最深處,在地下墓穴的時候感覺不到,但只要離開,它就會一點一點地浮上來。
如同水底的淤泥被攪動之後慢慢瀰漫到整個池塘。
越發讓人煎熬。
“屍體先生居然也能去霍格沃茲,我這樣病重的人或許也能?”少女跪坐在地板上,把被自己推開的地毯重新拉回來蓋住洞口。
她做這件事的時候動作很熟練,像是已經做過很多次了那般嫺熟。
“哦,對,要幫屍體先生問一問那幾個古代文字的含義。”少女突然想起什麼,小聲對自己進行了叮囑。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伸手握住了門把手,冰涼的金屬貼着手心,讓她的思緒稍微清醒了一些。
走廊裏很安靜。
少女走到了一個房門面前。
“哥哥。”
她開口輕喚。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有着異常明亮的藍眼睛,氣質卓絕,風華正茂的青年幾乎是在第一時間打開了房門。
“阿利安娜,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睡覺?你知道這樣對你身體不好。”
青年板着一張臉。
語氣嚴肅。
“阿不思哥哥……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少女遲疑的開口。
有些膽怯。
“嗯?這個時間來問我事情?”
青年皺起眉頭,有些不悅,他看向了走廊的時鐘,上面除了時間還有日曆。
此時。
正值1899年。
春暖花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