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宏古城之外,大夏王等人依舊被封鎖着。
大夏王面沉如水,手指微微痙攣,那是他無數次試圖握刀柄卻無法做到的動作。
他身旁,大明王倒是神色從容得多,只是那雙精明的眼睛裏,偶爾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震動。
江凌隨手將魔躍收入袖中,那位魔族之皇身形急劇縮小,如同一粒塵埃般沒入他的袖口,連一絲魔氣都沒有溢出。
他抬手打了個響指,清脆的聲音在死寂的古城外格外清晰。
大夏王與大明王身上的青銅鎖鏈應聲而碎,化作點點光芒消散在海風之中。
二人身形晃了晃,重新站穩。
他們對視一眼,眼神交匯之間,千言萬語已在那一個眼神中完成。
大明王整了整被鎖鏈弄皺的衣袍,上前一步。
他拱手,姿態恭謹卻不卑微,臉上帶着恰到好處的笑容:“前輩說要成爲人族之主,統一萬族?”
大明王是一位略顯富態的中年人,腰間掛着一塊溼潤的玉佩。
和一旁鋒芒畢露,如同一柄出鞘利刃的大夏王比起來,他一看就圓滑得多,那雙總是笑眯眯的眼睛裏藏着太多的心事與算計,心思也多一些。
因此,這話由他來問,再合適不過。
江凌點點頭,“不錯,你們回去做好準備吧,一個月後,我將前往人境,帶領你們征戰諸天。
說罷,也沒等二人有什麼反應,他腳下一道空間通道憑空浮現。
大夏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大明王已經拉住了他的袖子,微微搖頭。
下一刻,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通道之中,被直接送回了諸天戰場東部。
緊接着,星宏古城中的秦昊、朱廣深等人身前也浮現出同樣的空間通道。
所有人被送走,但唯獨留下了蘇宇。
接着,江凌袖袍一揮。
那些懸浮在虛空中的各族無敵一個接一個地飛入他的袖中。
至此,古城之外,只剩下了翻湧的海浪與濃郁的死氣。
江凌轉身,踏入了星宏古城。
他的腳步不疾不徐,鞋底踩在青石街道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古城之中,那堆聚在一起的各族日月以及天才們,此刻如同驚弓之鳥,紛紛縮在街道兩側的古屋旁,大氣都不敢出。
他們眼角的餘光追隨着那道白衣身影,卻沒有一個人膽敢上前。
先前血邁羅的三次死亡,魔躍被擒的那一幕,還歷歷在目。
江凌並沒有在意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瑟瑟發抖的身影,落在古城深處的一間不起眼的民居前。
走上前,抬起手,屈指輕輕敲了敲門。
幾乎是在江凌敲門的一瞬間,屋門就被打開了。
蘇宇站在門內,臉上掛着熱情無比的笑容。
那笑容燦爛而真誠,眉眼彎彎,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儒雅的讀書人,溫文爾雅,人畜無害。
任誰也看不出,就是這個年輕人,在短短幾月內,攪得諸天萬界風雲色變,讓數十位日月隕落,讓無敵都鎩羽而歸。
在看到江凌的瞬間,蘇宇沒有絲毫猶豫,當頭便拜。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雙膝跪地,額頭觸地,態度恭敬到了極點,聲音洪亮而赤誠:“草民蘇宇,拜見江皇陛下。
江皇?
江凌失笑。
現如今的蘇宇還是很有意思的。
雖然早就瘋了,但那還算是在正常的範圍內。
不像以後,一步步揹負上了人族的責任,遇到了種種事情,在無窮的壓力下徹底崩潰,成爲了一個冷靜的瘋子。
可現在,他還能笑,還能熱情地拍馬屁,還能在絕境中尋到一線生機。
江凌揮手打出一道柔和的元氣,將蘇宇託起。
“你倒是個識趣的。”江凌看着他,語氣中帶着讚賞,“很好!我必須要狠狠的賞賜你!”
話音落下,江凌大手一抓。
天地之間,那些先前所獎勵的天地玄光、意志力,以及他從各族天才儲物戒中得到的天材地寶,全部浮現在他掌間。
他五指一合,那些能量與寶物化作一道洪流,徑直打入了蘇宇的體內。
頓時之間,蘇宇的肉身金光閃。
鑄身,在騰空這個境界,核心就是鑄身。
按照鑄身法的不同來劃分境界,普通天才只能鑄身十餘次,頂級天纔可鑄身三十多次。
而蘇宇現在修煉的,是這諸天萬界頂級的鑄身法。
食鐵七十二鑄!
能夠鑄身七十二次,每一次鑄身,實力都會在原有基礎上提升整整一成。
他先前歷經千辛萬苦,也僅僅只鑄身了三十次。
但現在…………
轟隆!
蘇宇的肉身轟隆作響,金光一層層地從體內爆射而出,每一次閃爍,都代表完成了一次鑄身。
那速度太快了,幾乎是眨眼一鑄。
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他的皮膚變得晶瑩剔透,骨骼發出玉石般的清脆聲響,血液在血管中奔湧如大河決堤,發出嘩啦嘩啦的浪濤聲。
不過片刻,便直達七十二鑄!
而在第七十二鑄完成的瞬間,古城之中有樂聲響起。
那樂聲不知從何處傳來,悠遠而莊嚴,彷彿是跨越了十萬年的時光,在爲這一刻慶賀。
古城之上,一朵朵金色的雲彩匯聚,翻湧如潮,覆蓋百裏。
湧動之間,逐漸凝聚成了一行大字,每一個字都流光溢彩,散發着令人生畏的威嚴。
騰空滿鑄,人皇送祝!
這是上古人皇在天地大道中刻下的規則。
當初蘇宇在突破鑄身時,也有這樣的異象,不過上一次的大字是“周天鑄身,人皇送祝”。
那行金光大字在空中懸掛了片刻,隨即轟然坍縮,化作一股精純到極致的天地獎勵,融入蘇宇的肉身之中。
而這還不是結束。
在金雲散去之後,又有新的雲彩出現。
這一次,雲彩凝聚成了一頭巨大的食鐵獸虛影,圓滾滾的身軀頂天立地,黑白相間的毛髮光澤流轉。
那食鐵獸虛影俯瞰着蘇宇,張口吐出兩個毫無感情的字:“當賀。”
隨後,那虛影炸開,化作大量的天元氣與天地玄光,灑落下來。
蘇宇感受着體內那澎湃到幾乎要將他撐爆的力量,緩緩握了握拳。
“我……好強!”
他喃喃自語,聲音都有些顫抖。
先前的他,憑藉三十鑄的肉身與周天竅穴的加持,能夠輕鬆擊殺山海境的存在。
但現在,他有種感覺,自己一拳下去,能打死日月境前幾重的存在!
即便是仙、魔、神三族的日月天驕也不例外!
要知道,他現在還依舊是騰空的境界。
上面還有凌雲、山海,之後纔是日月!
蘇宇很快反應過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湧的情緒,再度拜倒,“多謝江皇陛下賞賜。”
“起來罷。”江凌微微抬手,虛扶了一下,“這也是你本身有天賦的原因,一般人,即便是想要鑄身七十二次,那也做不到。”
他這話並沒有錯。
食鐵七十二鑄,強則強矣,但每一鑄都對肉身有苛刻到極致的要求。
蘇宇的天賦,在這諸天萬界中,是當之無愧的第一。
他和平、李皓那些人一樣,都是在短短幾年間,從平凡的普通人,一步步走到當前世界觀的頂點。
這種妖孽,是任何功法與資源都無法複製的。
江凌看着蘇宇,目光中少了幾分威嚴,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個年輕人,揹負了太多不屬於他這個年紀該揹負的東西。
他的聲音略微放輕了幾分:“累了的話,就好好睡一覺吧,之後你可以回到入境,或是暫時跟在我身旁,看看這天地。”
雖說江凌不認可蘇宇在走出諸天萬界,前往真正的大混沌後所做出的選擇,但這不代表他要用“過去的未來之事”來審判現在的蘇宇。
蘇宇眼眶一紅,但只是一瞬間,他便收斂了。
“願追隨江皇的腳步。”
江凌隨意地點點頭,沒有多說,轉身離開了這間小小的民居。
他走在青石街道上,腳步不緊不慢,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了什麼,大手凌空一抓。
古城中的另一間房屋內,一位被層層封印包裹的土人破空而出,徑直飛入他的掌心。
浮土靈。
江凌低頭看了看這個被封印了許久的可憐傢伙,聲音穿透封印,直接傳入浮土靈的心靈深處。
“浮土靈,你是個天才,回去之後問清楚一切,我相信你會做出正確的選擇,帶領五行族走向輝煌。”
說罷,一道空間通道在浮土靈身下張開,通道的另一端,赫然是五行界的界域入口。
浮土靈還沒來得及說一個字,便已經被那通道吞沒,連人帶封印被扔回了五行界中。
江凌繼續向城主府走去。
這位浮土靈比較特殊。
或者說,這諸天萬界中有不少人都比較特殊,與另外兩個世界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比如這浮土靈,便是星門主角李皓的師傅,袁碩。
又比如藍天、上古人皇………
江凌心中還在盤算着事情。
以他目前的實力,平定萬族基本上是沒有任何問題的,但他的主要目的,並不在於此。
既然來到了這個世界,當然要獲得最大的收穫。
現如今的萬界雖然最強者僅僅只相當於永生世界的天位境,但這可不是全部。
在時光長河的上遊,尚有一百多位規則之主,各個都相當於天位境以上的修爲。
而在上界的地獄之門,以及時光長河上下兩端的天門與人門之中,其中的規則之主更是以千計!
就是相當於永生世界混洞境的人物,都不在少數。
若能在短時間內將這些力量收服整合,那可是一筆不小的收穫。
而想要降服那些存在,以他現如今的實力就不夠看了。
只有開天,才能快速強大自身,滾起雪球,以雷霆萬鈞之勢碾過一切阻礙。
而想要開天,對於種種規則的領悟便不能弱了。
開啓肉身與意志海共七百二十竅穴後,以祕法合一,能夠化作一扇天門。
通過那天門,便能清晰地看到顯化在天地之間的時光長河,以及流淌在長河之中的種種規則。
那是開天者必須踏出的第一步。
江凌知道,蘇宇的意志海中有時光冊的存在,內含上千條規則。
但他並沒有搶奪的想法,他心中已經想好了替代物。
沒多久,江凌就走入了城主府中。
城主府的大門虛掩着,原先府中的護衛、僕從,在黑暗魔龍死亡的那一刻便已全部作鳥獸散,躲藏到了古城深處那些密密麻麻的民居之中。
如今這裏空空蕩蕩,只有穿堂的風偶爾吹過。
江凌沒有去找他們的想法,徑直穿過空寂的迴廊與庭院,推開了最深處那扇沉重的石門。
大殿幽深而空曠。
穹頂極高,而在大殿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石雕。
那石雕高達四十米,幾乎要頂到穹頂。
它被雕刻得栩栩如生,每一道鱗片的紋理、每一根髮絲的走向都精細入微,彷彿不是石雕,而是一個被時間凝固的活物。
它的模樣類似人族,雙臂,雙腿、五官俱全。
只是身上覆蓋着細密的鱗片,在幽光中泛着暗淡的銀輝。
腦袋還尖尖的。
它靜靜地端坐在那裏,雙目閉合,雙手交疊在膝上,彷彿已經坐了億萬年。
這是星宏古城,或者說,星宏聖城的真正鎮守者,星宏。
“你是上古人族,還是哪一潮汐的人族?”
石雕並未開口,但一道聲音卻在大殿中迴盪開來,古老而威嚴,如同從石頭的紋理中滲透出來,帶着時光沉積的厚重感。
“可要想好了,化爲半死靈,當這古城之主,可不是什麼好事。”
所謂潮汐,是一些真正古老人物的紀年方式。
自從上古人皇所有規則之主消失之後,這諸天萬界中的諸天通道共開啓又關閉了幾次,如同潮水漲落,週而復始。
每一次開啓與關閉的輪迴,便被稱爲一個“潮汐”。
現如今,是第十潮汐。
距離上古人皇消失,也整整過了十萬年了。
“我是這一潮汐誕生的人族。”江凌開口說道,語氣平靜而坦然,“至於成爲半死靈,自然有我自己的考量。”
星宏沉默了,片刻之後,那道聲音再次響起,“既如此,那便隨意吧。”
他是最守規則的鎮守者。
開口詢問,也只是出於好奇。
好奇這個能一掌拍死血邁羅,當着諸天合道的面擒拿魔躍的人族,爲何會選擇來做這古城的囚徒。
至於江凌想要成爲萬族之皇,那也與他無關。
不如說,他內心深處甚至隱隱希望江凌能夠做到這一點。
這樣,到時候自己或許就能卸下這份沉重的責任了吧。
畢竟,十萬年了……
江凌不再多言。
他一把抓住城主令,頃刻煉化!
頓時之間,有死氣從江凌體內憑空誕生。
那是從死靈界滲透而來的死氣,蔓延之處,血肉開始枯萎、骨骼開始滲出灰敗的色澤,意志海中更是泛起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若是正常修士,此刻便需要開始漫長而痛苦的抵抗,不斷消耗天元氣與意志力來對抗死氣的侵襲,直到有一天,元氣耗盡,意志潰散,徹底化爲死靈。
但還沒等這些死氣興風作浪,它們便全部被江凌轉移走了。
逆轉元竅煉化死氣?還是太麻煩了。
江凌直接將死氣導入了體內純白空間所聯通的其他世界。
江凌閉上眼,默默體悟着死氣所帶給他的感受。
那股死亡的冰冷,不甘與虛無,在他意志海中翻湧、沉澱、凝結。
不過片刻,在他的意志海正中央,一枚文字憑空浮現。
死。
那文字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黑色,筆畫之間彷彿有無數亡魂在掙扎哀嚎,散發着令生靈本能畏懼的氣息。
但隨着它徹底凝形,那種陰冷反倒收斂了幾分,變得內斂而深沉。
這就是這個世界的奇特之處了。
戰者修煉肉身,文明師則將種種感悟化作文字,稱爲“神文”,銘刻在意志海中。
每一枚神文都是一種規則的雛形,一條大道的起點。
從最初的養性勾勒,逐步培養壯大,最終在日月境巔峯之際,要麼撕裂時光長河,勾連對應的完整規則大道,成爲與永恆境對應的融道境。
要麼自行開闢大道,一步登天。
但一步登天實在是太難了。
這相當於永生世界中,從逆天改命境跳過萬壽與不死之身兩個大境界,直衝洞天境。
古往今來,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數。
因此這諸天萬界中,絕大多數還是選擇先融道,在自己融合的大道上一路摸索前行:從永恆到合道,再到最終掌握整條規則大道,成爲規則之主。
少數天縱之才,纔會在強大之後開闢自己的大道,自成一脈。
比如這“死靈”,其實便是諸天萬界的一位強者,在久遠的過去,開闢了死之道。
從此以後,生靈死後便有了化爲死靈的可能,死靈界因此誕生,死亡不再是徹底的終結。
而江凌的意志海中,伴隨着“死”字神文出現的,是更多的神文。
宇,金、木、水、火、土,殺戮,災,魔、神、佛、仙,源,吞,封,變,星,令,雷,電,……
一枚又一枚,全部都是江凌所掌握的諸多三千大道相關感悟所化的神文。
二十八種三千大道,每一門三觀大道都有數枚分支神文,再加上那些無上神通的感悟,全部加起來,竟足足有一百多枚。
密密麻麻地懸浮在意志海的各處,如同璀璨的星圖,而且還在不斷增多的趨勢。
不過江凌並沒有立刻開始強化這些神文。
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的神還沒開完呢。
現如今的進度,纔剛剛開啓了從蘇宇那裏觀摩所得的一百八十個神竅,還剩下一百八十個神竅的具體位置。
江凌收回意志力,將目光投向眼前巨大的石雕。
“你可以將死氣全部轉移給我。”他開口說道,“出去看看這諸天萬界,算是給你先放個假,和其他鎮守也說一說,無需太長時間,我會解放你們的。”
諸天戰場中,共存在着三十六座這樣的古城。
每一座古城,都鎮壓着一處通往死靈界的通道。
以古城爲節點,以鎮守爲陣眼,日復一日地消磨着從死靈界湧出的死氣,避免其中的死靈衝入諸天萬界,將生機盎然的萬界化爲一片死地。
這曾經是一份好差事。
在上古時代,這些鎮守在鎮壓通道一段時間後,是能夠換人的。
而鎮守的報酬,便是那些爲他們量身打造的證道之兵,古城本身。
但是,人皇突然消失了。
星宏這些鎮守,自從人皇所有規則之主一去不返之後,便再也沒有人來替換他們。
他們只能日復一日地坐鎮在古城之中,承受着死氣永無止境的沖刷,看着城門外的萬界風雲變幻、潮起潮落,一切與他們無關。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們在這石雕的狀態中坐了足足十萬年的牢。
十萬年,多少個日升月落,多少次城門開啓又閉合。
他們無法離開,只能睜着眼,看着這座古城,逐漸消磨自身,陷入某種瘋狂………
甚至有幾位鎮守,已經在漫長的歲月中瀕臨死亡。
“我……能出去?”
星宏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充滿了茫然。
就像是一個被關押了太久的囚徒,突然有人走到牢門前,對他說:你可以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