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溪村外。
燕無咎眯起眼睛,望向閃電劈落之處。
方纔他站得最遠,九道天雷落下之時他便已退出千丈開外。
他自問沒有能力硬接這種程度的攻擊,也不想用自己的肉身去驗證。
此刻望向那片焦土,小眼睛眯得更緊了。
焦土中央,空無一物。
沒有屍體,沒有殘肢,沒有衣物碎片......甚至連一滴血都沒有。
陳立的身影,已消失無蹤。
“被劈成灰了?"
燕無咎喃喃自語。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空氣中卻格外清晰。
修爲到了他們如今的地步,誰都有兩手壓箱底的後手和殺招,這不足爲奇。
但陸寒聲方纔展現的這一式劍道神通,着實讓燕無咎心生寒意,後脊發涼。
他自問,以自己的實力,除非是早早察覺異常,早早抽身逃離.......
否則,換做是陳立這般。
前一刻被白凌霄這位同境的頂尖劍修死死纏住,後一刻就有九道毀天滅地的天雷劈頭蓋臉地落下。
躲無可躲,避無可避......
燕無咎在心中模擬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他沒有任何破局的手段。
若是站在那裏的是自己,今日只怕已經身死當場了。
想到此處,他忽然有些慶幸.......
他扭頭看向陸寒聲。
這位天劍七子僅存的太上長老,此刻的狀態悽慘到了極點。
七竅滲血,將整張臉染得如同厲鬼。
白髮沾滿了血污,凌亂地貼在臉頰上。
周身上下的氣息萎靡到了極致,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佈滿皺紋的臉上,青白交加,連嘴脣都失去了血色。
他拄着劍,強撐着站在那裏。
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着陳立被劈中的那片焦土,瞳孔深處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可思議?!
燕無咎不明白,陸寒聲在難以置信什麼。
畢竟,在他們元神之力的覆蓋查探下,已然沒有陳立的半點氣息。
在他看來,使出如此驚天動地的一招,將對手劈得灰飛煙滅,這不是理所應當的結果?
但陸寒聲清楚得很。
他這一式九霄雷劍,確實威力浩瀚,足以重創甚至擊殺一位靈境巔峯的強者。
但前提是,必須要法境強者施展,以自己的實力,強行驅動,絕不至於讓對方的肉身灰飛煙滅,連一絲痕跡都留不下。
以陳立先前展現的實力強,即便正面捱了全部......最多,血肉模糊、經斷骨折,絕不至於連一根頭髮絲都找不到。
可如今,對方消失得無影無蹤,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
這如何不讓他又驚又怒?
自己拼了命催動的殺招,竟似沒有傷到對方?
想到此處,本就強撐着的身子再也支撐不住。
喉頭一甜,一口滾燙的鮮血自胸腔中狂湧而出,血箭在空中炸開一團猩紅的霧。
陸寒聲眼前一黑,仰面栽倒。
周身的氣息迅速萎靡下去,彷彿一盞被抽乾了油的燈,只剩最後一絲微弱如豆的火苗在風中搖曳。
“陸師弟!”
白凌霄閃身上前,一把託住陸寒聲的後背。
手指如電,在其周身大穴上連點數下,封住幾近崩裂的經脈。
緊接着渡過一股精純元炁,護住其五臟六腑,穩固其心脈。
隨後他眉頭緊鎖,伸指在陸寒聲眉心一點,一縷劍意探入其識海,封住其行將潰散的神魂。
做完這一切,白凌霄才稍稍鬆了口氣。
陸寒聲還活着,但傷得極重,內傷外患,恢復的機會,遙遙無期。
不過,只要能除掉這大敵,那就值得。
傷勢,可以慢慢調養,總還有機會恢復。
然而......就在這時。
他的後背忽然僵住了。
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出現在他的感知範圍之內。
就在身後不足二十丈的地方。
那氣息,平穩如初。
白凌霄緩緩轉過身。
燕無咎也同時轉過了頭。
兩人看見身後不遠處的虛空之中,盪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一道青袍身影,自虛空中信步踏出。
衣袍纖塵不染,髮絲紋絲不亂。
周身的氣息平穩如常,連一絲一毫戰鬥後的紊亂都感受不到。
陳立,毫髮無損!
九道天雷,毀天滅地的一擊。
方圓百丈化爲焦土,而這個人,竟然連衣服上都沒有多出一道破損。
白凌霄的眼神變了。
燕無咎的眼神也變了。
白凌霄看着陳立,眼中的光芒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燕無咎看着陳立,和氣的胖臉上,笑容有些維持不住。
但他畢竟是生意人,反應極快,幾乎是下意識地,又往後退了幾步。
“陳家主......”
燕無咎乾咳一聲,開口欲言。
但他的話被人打斷了。
站在陸寒聲身前,被兩位強敵夾在中間的白凌霄,緩緩直起了腰。
他的目光落在陳立身上,悲憤,殺意,決然......三種情緒如同三道交織的劍意,激烈碰撞,燃起熊熊烈火。
然後,他笑了。
將陸寒聲輕輕放在地上,轉身,面向陳立。
“好手段。”
白凌霄開口:“今日,我白某人......就來領教領教,閣下的真正高招。”
“天劍派這些年的恩怨,今日一併了結。”
話音落,劍出。
滄啷......!
劍鳴如龍吟。
一柄古劍在空中自行暴漲,劍身之上,古樸的銘文逐一亮起,每一個文字都散發着凌厲的劍意。
神器。
陳立目光一凝。
這柄劍的出現方式,他再熟悉不過,與自己的乾坤如意棍一模一樣。
白凌霄不再多言。
一劍斬出。
這一劍,與先前截然不同,劍道真意,徹徹底底地爆發了出來。
不是陸寒聲那種以法則之寶強行催動的驚天一擊。
白凌霄的劍沒有引動天雷,沒有撕裂虛空。
它只是簡簡單單地斬了過來。
劍光清澈如水,劍意純粹如火。
但這纔是真正的可怕之處。
無需天地異象的襯托,無需法則之寶的加持。
一劍之中,自成天地。
陳立的瞳孔驟然縮緊。
甫一交手,他便察覺到了問題。
白凌霄的修爲並沒有強多少......還是歸一。
但每一劍的劍意,卻與方纔截然不同。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乾坤如意棍每一次與對方古劍相交,都會有一股極其詭異的感受順着棍身傳遞而來。
不是力道的對抗,而是......
空。
空空蕩蕩,彷彿每一根都打在了虛無之中。
就像是重拳打進了一團棉花裏,又像是奔流入海的江河......氣勢再大,也被大海吞得無聲無息。
海納百川!
不僅如此,每次棍劍相交,都有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自對方劍身中噴湧而出。
七情六慾......那不是一個劍修的情緒,而是整片苦海。
每一劍對撞,都是一次心神衝擊。
陳立感覺到自己的識海在微微震盪。
神堂穴中盤坐的那道琉璃神猿虛影睜開雙眼,周身金光大放,將那些侵入識海的負面情緒一一滌盪乾淨。
但衝擊本身並不會因此消失......
每一次棍劍相交,他都需要分出心神去抵禦那股劍意衝擊,甚至讓他的元神都變得極其難受。
白凌霄的劍勢一波強過一波。
十餘招轉眼便過。
劍越來越快,劍意越來越濃。
清瘦的面容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額頭已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也在承受壓力......
“天劍六百年劍道傳承,果然名不虛傳。”
陳立笑了。
丹田深處,早已全部蛻變的法力徹底解開了束縛,遠超靈境九關的磅礴氣息沖天而起。
白凌霄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
“法力………………”
他只來得及吐出這兩個字。
陳立已一棍砸下。
這一棍,與先前五百招中的任何一棍都一樣。
但,白凌霄橫劍格擋。
鐺......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金鐵交擊之聲炸開。
古劍悲鳴。
白凌霄虎口崩裂,鮮血順着手腕蜿蜒而下。
他的身形被震退了整整十丈。
陳立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二棍已至。
接着,是第三棍……………
每一根都比上一棍更重,更快。
乾坤如意棍在法力的灌注之下,撼山震嶽。
白凌霄拼盡全力招架。
卸力、借力、化力………………
天劍派六百年積累下來的劍道技巧在這一刻被他發揮到了極致。
一招,兩招,三招。
撐過了第十招,白凌霄的手臂已經開始發麻。
撐過了第十五招,他的虎口徹底崩裂,鮮血將劍柄染得溼滑。
撐過了第十八招,陳立一記橫掃砸來......
白凌霄橫劍格擋,卻覺得這一棍之威彷彿是一座橫飛而來的山。
古劍的悲鳴在這一刻達到了極限。
劍身上那些古樸銘文逐一黯淡下去,彷彿被這一棍壓得喘不過氣來。
而白凌霄本人,整個人倒飛出百餘丈遠。
他掙扎着從廢墟中爬起。
道袍破碎,髮髻散亂,臉上身上全是血污。
握劍的手在劇烈顫抖......手臂的經脈受了不輕的傷。
他看向陳立的目光終於徹底變了。
“燕無咎!”
白凌霄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還不,速速......出手!”
陳立沒有追擊。
他甚至沒有看白凌霄。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瞥了燕無咎一眼。
意思很明確,你可以出手,試試。
燕無咎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圓滾滾的胖臉上面無表情。
作爲一個生意人,他很清楚,什麼能打,什麼不能打。
什麼對手可以硬碰,什麼對手必須繞着走。
什麼人值得交朋友,什麼人......永遠不要招惹。
白凌霄是什麼實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單論劍道戰力,靈境之中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即便燕無咎自己全力出手,與白凌霄對陣,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大概率是他輸,小概率是平手,極小概率纔是他贏。
而這樣一個強者,只撐了......十八招。
燕無咎心中算盤珠子噼裏啪啦地打了一遍又一遍,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打不贏。
跑不掉。
除非………
他的目光在陳立與白凌霄之間飛快地掃過,又瞥了一眼地上昏迷的陸寒聲。
一個念頭在他心中悄然浮起。
白凌霄見燕無咎始終不動,猛地咬破舌尖。
以血飼劍。
他暴喝一聲,人劍合一,化作一道血紅色的劍虹,朝着陳立撞去。
陳立看着那道越來越近的血色劍虹,舉起了乾坤如意棍。
精氣神,三者合一。
乾坤一擊。
棍與劍,在靈溪的焦土上空撞在一起。
轟......!
巨響震天,氣浪翻飛。
驚天動地的撞擊之中,白凌霄的古劍脫手飛出,旋轉着插入了數十丈外的焦土之中。
而白凌霄本人,被餘勁震得五臟移位,肝膽欲裂。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每喘一口,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
但沒有倒下。
而陳立,亦被白凌霄這全力一擊,撞得倒飛出數十丈,五臟六腑如同位移,一口鮮血從嘴角溢出。
白凌霄的全力一擊,陳立亦不好受。
但這正是白凌霄想要的效果,他用最後的力量催動身法,化作一道殘影,向着遠方遁去。
然後......
他撞上了一堵牆。
一堵柔軟的、圓滾滾的、穿着綢緞的牆。
燕無咎。
白凌霄抬起頭,正對上了那張笑容可掬的胖臉。
“燕無咎………………
白凌霄瞳孔猛縮,一股徹骨的寒意自腳底直衝天靈蓋。
然後,一隻肥厚的手掌結結實實地印在了他的胸口。
不是偷襲。
但在白凌霄重傷垂死,猝不及防的狀態下,這與偷襲沒有區別。
砰!
一聲悶響。
白凌霄倒飛而回,重重摔在陳立方纔砸出的那片碎石地上。
後背撞擊地面,砸出一個淺坑。
胸口那隻掌印深陷寸許,肋骨不知斷了多少根。
他躺在那裏,口中鮮血如泉湧般汨汨而出。
“你......”
白凌霄強撐着,目眥欲裂:“背叛者......該死!”
對方的背叛,讓他全力一擊獲得的一線生機,已然溟滅。
下一刻,一道與白凌霄一模一樣的虛影從他頭頂中邁步而出。
元神出竅。
元神通體散發着凌厲的劍光包圍,每一道光都如同一柄小劍。
他踏在空中,周身殺意瀰漫如海。
看向燕無咎,對這個臨陣倒戈的“盟友”,白凌霄的恨意比對陳立的還要強烈百倍。
元神裹挾着最後的神魂之力,朝着燕無咎激射而去。
燕無咎身形暴退,胖臉上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口中大呼小叫:“白兄!誤會!天大的誤會啊!在下絕無此意......絕無此意!”
他一邊後退一邊喊:“不若你我再次聯手,一同對付......”
話說到一半,發現白凌霄的元神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行!行!白兄!燕某走!燕某這就走!”
燕無咎怪叫着連連後退,但卻刻意退到了陳立所在的位置。
白凌霄的元神卻忽然停住了。
不是燕無咎的話起了作用。
而是他感受到了陳立的元神,已然出竅,如芒在背。
元神劍光越發明亮,化作一道劍虹,朝着陳立激射而去。
這一劍,比先前的任何一劍都要快。
只是一個念頭,劍便已到了陳立面前。
陳立沒有動。
元神空中相遇。
劍光璀璨如流星,棍影厚重如山嶽。
然後......
勝負立判。
乾坤如意棍虛影。
一棍,從頭劈下。
白凌霄的元神棍下寸寸碎裂,如同琉璃碎裂般,化作漫天晶瑩的光點。
天劍掌門白凌霄,身死燈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