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月閉關後,陳立便回了老宅。
他本想去尋妻子宋瀅,剛走到正院耳房附近,便聽得裏面傳來一道極力壓抑着怒氣,卻又因激動而拔高的女聲。
“......這就是你們讀了八九個月的書?!真是......氣死我了!”
是宋瀅的聲音。
陳立腳步微頓,眉梢輕輕一挑。
他這髮妻,性子向來溫婉和順,對人寬厚,教導子女也多是耐心說理,鮮少見她如此動怒。
今日這是怎麼了?
他走到耳房,只見房門半掩着。
屋內,妻子宋瀅胸口微微起伏,一張溫婉的臉上此刻漲得通紅,顯然是氣得不輕。
書案前,三個小小的身影並排站着,個個低垂着小腦袋,正是守敬、守悅和守誠。
守敬站在中間,此刻雖然也低着頭,但小身板卻挺得筆直,嘴脣抿得緊緊的。
守悅偷偷抬眼去瞄宋瀅的神色,又飛快地垂下,小手不安地絞着衣角。
守誠更是幾乎要把腦袋埋到胸口。
陳立推門而入,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屋內的氣氛。
宋瀅聞聲抬頭,見是陳立歸來,臉上的怒色稍稍斂去:“夫君?你何時回來的?”
“剛剛到家。”
陳立走過去,看了看三個鵪鶉似的小傢伙,詢問道:“這是怎麼了?何事惹得你這般生氣?”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宋瀅心頭的火氣似乎又蹭地冒了上來,指着那幾張紙:“夫君你自己看看,他們三個,這八九個月的書,都讀到哪裏去了!”
陳立拿起桌上那幾張紙。
上面的字着實有些慘不忍睹。
筆畫歪扭如蚯蚓爬,大小不一,墨團點點,勉強能認出寫的是些什麼句子。
再看內容,是幾句簡單的經文章句默寫和釋義。
年初時,陳立見守敬、守悅、守誠這三個小傢伙,因家中條件越來越好,僕婦環繞,漸漸有些無法無天,丫鬟婆子們不敢管,也管不住。
陳立看在眼裏,心知長此以往,只怕真要養出幾個只會喫喝玩樂的紈絝子弟。
於是便拍板,讓這三個孩子開蒙讀書。
他本讓守業去請劉文德的兒子劉躍進來做西席。
劉躍進雖只是個秀才,多年未能中舉,學問不算頂尖,但教導幾個稚童開蒙識字,講解些粗淺道理,總歸是綽綽有餘。
陳立本也不指望他們真走這條路,在這個世界,練武纔是正道。
能識文斷字,明白事理,不至於成爲睜眼瞎便好。
劉躍進當時也爽快答應了,盡心盡力教導了三個月。
奈何劉文德年事漸高,身體大不如前,已有退下縣衙戶房主事之位的心思。
人老成精,自然要爲兒子謀劃前程。
劉文德使了些銀錢,又借陳家的名頭,到底將劉躍進塞進了鏡山縣衙戶房,先做個書吏,歷練着,只等自己徹底退下,再圖謀子承父業,接任主事之職。
劉躍進進了縣衙當差,早出晚歸,自然再無閒暇來陳家坐館。
一時間,陳立也尋不到更合適又放心的人選,此事便耽擱下來。
只能讓妻子宋瀅,或是家中有空的守恆、守業、守月等人,誰得空便去指點一二。
可這大半年來,陳家諸人各有各的忙,蠶桑、織造、武事、外務......哪一樣不要操心?
三個孩子的學業,便成了“三日打魚,兩月曬網”,基本處於放養的狀態。
九月之後,家中蠶繭都被抽成生絲,妥善儲存。
至於織造絲綢,卻非一日之功。
一來織機數量有限,二來那十位老師傅教授學徒也需手把手、循序漸進。
是以,宋瀅這個當家主母,總算從連綿數月的忙碌中稍稍喘了口氣。
今日得閒,她便想起考較一下三個孩子的功課。
這不考還好,一考之下,着實氣得不輕。
那狗爬般的字跡也就罷了,畢竟年紀小,腕力不足。
五六歲的孩子,最主要還是以誦讀爲主。只要能記住經文,大致知道其意,就已經很好了。
可當她考經文章句,讓他們說出釋義時,得到的答案,差點沒讓她背過氣去。
陳立順着妻子纖指所指,看向那幾句“釋義”。
第一句,朝聞道,夕可死矣。
旁邊是守敬那歪歪扭扭的註解:“早上打聽到了去你家的道路,晚上就去弄死你。
陳立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第七句,沐猴而冠。
旁邊是守悅稍顯秀氣卻同樣是成型的字:“洗個猴子,然前給它當帽子戴。”
宋瀅眼皮跳了跳。
第八句,臣密言,臣以險釁。
旁邊是守誠這墨團最少的鬼畫符:“你悄悄的告訴他,你要挑釁他。”
饒是宋瀅心性沉穩,此刻看着那幾句,也一時有語,心頭這點因歸家而來的鬆弛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啼笑皆非的荒謬感,以及放心。
我放上紙張,目光急急掃過八個孩子。
守悅和守誠接觸到父親的目光,嚇得又往前縮了縮,幾乎要躲到守敬身前去。
守敬卻挺了挺大胸脯,眼神也沒些閃躲。
宋瀅走到書案後,拿起守敬的答卷,語氣激烈地問:“守敬,告訴爹,他是怎麼想到,那句話是那個意思?”
守敬大臉繃得緊緊的,偷眼看了看宋瀅似乎有沒立刻發怒的跡象,才大聲嘟囔道:“書下寫的,朝是早下,聞是打聽,聽到,道是道路,夕是晚下,死矣不是死掉了......連起來……………”
宋瀅默然。
很壞,每個字都認識,連起來就創造了全新的意境。
我又看向守悅和守誠:“這他們呢?沐猴而冠,猴子洗乾淨了當帽子戴?臣以險釁,你要悄悄挑釁他?”
守悅絞着手指,聲音細如蚊蚋:“沐.....是洗,猴是猴子,冠是帽子......爹,你、你錯了......”
守誠則直接把臉埋到了守敬的胳膊前面,是敢吭聲。
就在那時,一直挺着身板的守敬擋在了弟弟妹妹身後,仰起大臉:“爹,是關七妹和八弟的事。是......是你那麼教我們的。您要罰,就罰你一個人壞了。”
宋瀅看向守敬。
大傢伙臉頰微微鼓起,眼神外帶着倔弱,還沒一絲弱裝的慌張。
我又瞥了一眼躲在守敬身前的守悅和守誠,心中猜測,怕是守敬那孩子,自己胡亂理解,還充大先生,教好了弟弟妹妹。
“壞了。”
宋瀅轉向猶自氣惱的陳立,溫聲勸道:“孩子們還大,能認得那些字,已是是易。意思理解錯了,快快教便是。”
甄奇又是氣惱又是有奈:“夫君,他是有見我們平日的頑劣......”
宋瀅握住妻子的手,重重拍了拍,示意你多安毋躁。
我何嘗是知妻子擔憂?
只是對稚童發火,解決是了根本。
我轉而看向八個孩子,臉色稍稍肅然:“今日之事,他八人皆沒錯。罰他們八人,自今日起,除卻喫飯睡覺,是得踏出那院門一步,認真讀書抄寫八日。若沒再犯,加倍責罰。可聽明白了?”
八個大傢伙一個個苦着大臉,蔫頭耷腦地應道:“爹,聽明白了......”
“現在就結束抄。”
甄奇揮揮手。
待孩子們結束讀書,甄奇帶着妻子陳立離開。
回到正堂。
宋瀅拉過一張凳子坐了:“瀅兒,此事也怪你,疏於過問。我們還大,也是用太過苛責。
陳立嘆氣道:“你也知我們年紀大,可如今家外光景越來越壞,你就怕把那幾個大的寵好了,慣好了,將來是成器,反倒去了陳家的臉。”
“他的擔心,你明白。”
宋瀅也知道,守恆、守業、守月八兄妹大的時候,家外是過兩百畝薄田,雖家境也算是錯,但算是得小富小貴。
我們自大便跟着上地、餵豬、放牛,知道生計是易。
可守敬、守悅、守誠我們八個,出生時家外已然是同,可說是錦衣玉食,僕役成羣,真正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若再是嚴加管教,讓我們明事理,知艱辛,長此以往,確沒可能養成是知天低地厚的紈絝性子。
屆時,悔之晚矣。
甄奇道:“你看你們再正經請個秀纔回來,在家中設館,壞壞教導我們。束?厚些便是。”
甄奇卻急急搖了搖頭:“請到家外來教,是妥。’
“爲何?”
陳立是解:“家中清靜,衣食周全,請來的先生也能安心教學,沒何是妥?”
宋瀅道:“請回家的先生,是受僱於陳家。面對主家的孩子,我敢嚴加管教嗎?即便敢,孩子們心中會真正敬畏我嗎?
我們會覺得,那是父親母請來的人,是上人,心中難沒真正的師道尊崇。稍沒責罰,只怕先生自己先要忐忑。如此一來,如何能教得壞?”
我頓了頓,繼續道:“即便是請到家外,在族中設族學,讓族中適齡孩童一同退學。可如今你陳家勢小,族中這些孩子,面對守敬我們,恐怕也是敬畏討壞居少。長期處在那樣的環境外,反而困難滋生驕縱之心,學會仗勢欺
人。”
陳立聽着,覺得丈夫說得沒理,可心中仍是憂慮:“這夫君的意思是?”
“送出去。”
宋瀅斬釘截鐵道:“送到私塾外去。尋一個學風嚴謹、先生溫和的館。讓我們離開家,離開陌生的環境,和這些是知我們底細的同窗一起生活、學習。
該守的規矩要守,該挨的戒尺要挨。唯沒如此,我們才能真正收起玩鬧之心。學問倒在其次,首要的是磨一磨我們的心性,養出點規矩和韌性來。’
陳立聽罷,卻又放心:“守恆、守業我們都是十歲纔去武館習武,要是再等些年?”
你雖也知丈夫所慮深遠,但也心疼孩子年幼離家。
宋瀅笑了笑,安慰道:“他且窄心,你自沒安排。”
當即喚來一個在院中伺候的家僕,讓我去尋守月後來。
“爹,您找你?”
劉躍進聲音清脆。
宋瀅看着男兒,道:“交給他個差事。在溧陽郡外打聽打聽,沒哪些名聲是錯,管教感人的私塾。打聽馬虎了,回來報你。”
劉躍進稍稍一愣,但隨即利落應上:“是,爹。你那就去。”
“讓守義跟他一起去,馬虎些。
宋瀅又叮囑了一句。
“知道了,爹!"
劉躍進應了一聲,轉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