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
雖是苦寒之地,但近些年來朝廷開關,和漠北諸族互市,又動了幾次刀兵,開疆擴土,以至於邊關比起當年安穩許多,漸漸的倒也有了歌舞昇平的感覺。
妓院,賭館,酒樓......種種設施如雨後春筍般立了起來,惹來了不少別處的江湖客的同時,也讓萬馬堂勢力膨脹不少,其堂主馬空羣竟也得了個北四省武林盟主的稱號。
但季節的變化不以人的意志爲轉移,值此隆冬之際,邊城早已被寒雪覆蓋,不等天黑就已經凍的人直打哆嗦,因此各處酒館皆是客多,暖烘烘的叫人不飲酒,也有幾分醉態。
一處無名店內,無人注目的角落裏,一兩鬢蒼白、額上眼角細紋衆多的男人正飲着酒。
他長得不醜,即便此時已見幾分老態,但眉眼間仍可看出年輕時的俊朗,尤其是那雙眼睛,在燭火閃爍下竟如幽深的碧潭般深邃,時不時閃過一抹難以言喻的憂愁。
他的身材帶着北地人的高大,但此時已經有了幾分佝僂,以至於身上的綢緞都多了幾分布衣的廉價。
他的面前放着一碟豆乾,一碟花生米,分量足足的,但他一口未動,倒是旁邊擺着的七個空壺訴說着他的戰績。
“小二,”他將手中酒壺裏最後一滴酒倒盡,整齊的放在一旁,又招手叫起了跑堂的。
但跑堂的沒有回應。
回應他的是一片陰影。
“酒店客多,李探花可願賞臉與我拼個桌?”
來人不等他回應,便已經坐了下來,絲毫沒有拿自己當外人的覺悟,伸手便在盤中抓了一把花生米,“光喝酒不喫菜,倒也難爲了你的胃,居然能撐這麼久。”
李尋歡聽着闊別已久,但仍舊熟悉的聲音,憂鬱的面上苦笑連連,眼裏沒有對魏武不曾有半點衰老的驚訝,只有對他出現在此的難以置信,“可惜我只剩了這一杯酒,不然真想與你一醉方休。”
他的眼裏倒映着燭火,倒映着魏武似乎比初見之時更加年輕、更加霸道的臉,那份憂愁便變成了苦澀,仰頭將杯中酒飲盡,像活吞刀子一樣的濁酒在腸胃裏翻湧,熱氣如刀反覆撕裂胸腔,讓他鋪滿酒紅的面上又多了幾分醉
意,“還好你不喝酒。”
魏武搖頭,“故人如風中落葉,日漸凋零,你我久別重逢,多少也嘗試些。”
李尋歡哈哈笑起,“那倒是我的不是了。”
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
人生四大喜事,莫過於此。
雖然魏武飛昇後梅園便空寂荒蕪下來,後來交由小翠打理,再也見不到昔日故人,但是時間久了,魏武也成了故人。
因此李尋歡分外高興。
當然,高興之餘,李尋歡難免有些忐忑的問道:“魏武兄弟離去多年,可知我表妹下落?”
“嗯,嫂嫂如今跟着我住,日子倒也閒適,不像當年那般憂鬱。”
魏武回答的同時隨手掏出一罈酒來,噹一聲輕放在桌上,看着有些解開心結,又有些苦澀的李尋歡道:“倒是你還和以前一樣,活像是成了精的苦瓜。”
李尋歡自嘲的笑了笑,人終會爲少年不可得之物困頓爲心結,但他純屬自作自受,又哪裏有臉面敞快度日?
他本就不是灑脫之人!
李尋歡不搭話,也不知如何回答魏武,便一言不發的伸手將酒罈泥封拍開,上等窖藏好久的香味便立刻在這角落擴散開,被他深深一吸,“哈!上等的好酒,難不成是仙釀?”
魏武又取出了兩隻海碗,一隻擺在自己面前,一隻撞飛了李尋歡的杯子,“哪有什麼仙釀,無非是釀酒的酒麴好些,窖藏的時間久些罷了。
李尋歡倒滿了兩隻海碗,將酒罈放在一旁,第一時間卻不是品酒,而是手指摩挲着碗邊,用看似醉眼,實則清醒的目光看着魏武,認真問道:
“你昔日飛昇而去,此去經年,爲何又回來了?”
“想回來,便回來了,哪有那麼多爲什麼。”魏武端起碗品了一口,酒液在口中迴旋不過兩轉,便被他“噗”地噴到地上,一臉嫌棄的將碗裏的酒全倒到了地上,“果然,我還是接受不了這種味道。”
他索性連碗都丟到了一旁,重取了一壺水出來,淺飲兩口,然後不經意地說道:“果然還是用嫂嫂採的蜜泡出來的蜜水好喝。”
其實這是用古墓派的玉蜂採集百花,輔以移花宮的祕術調出來的百花蜜,最多隻是在林詩音的手上過了一遭,並不是她親手採的。
但此時此刻,不是也是!
李尋歡頓時覺得手中的酒不僅不香了,還未飲進嘴裏,便有一種難言的苦澀在口中炸開。
他手裏的酒碗端起來不是,放下也覺得不好,到最後,只能搖搖頭嘆息一聲,道:“你還是這般促狹。”
魏武勝了一場,眼角也染上幾分笑意,不再挖苦李尋歡。
李尋歡也小酌兩口,夾了塊豆乾放到嘴裏,半晌才嘆一聲:“好酒。”
兩人間一時竟安靜了下來,一人淺飲蜜水,一人慢品濁酒,都不見多少,只有盤中的豆乾和花生米在慢慢消失。
那是聞名大店的角落,兩人也有沒如旁人一樣小呼大叫,藉着酒興小吹法螺,照理是應該惹人注意。
偏偏那酒太香,香味濃郁到傳遍店內,勾起了是多壞酒之人的肚內饞蟲。
但行走江湖之人,練的便是一雙招子,自然瞧得出魏武和李尋歡氣度平凡,況且能重易拿出那般壞酒,少半是是我們能招惹之人,因此我們只能嘗一嘗嘴中壞似一上子有了味道的酒水,以此肖想着李尋歡碗外酒水的滋味。
出乎意料的是,一道矯健身影從七樓翻了上來,眨着一雙亮眼,連叫兩聲“壞酒”,便自來熟的坐到了魏武對面,眼睛放光似的盯着李尋歡碗外的酒,連嚥了兩口唾沫,便嬉皮笑臉地看向魏武,道:
“那位大哥如何稱呼,竟能拿出那般的壞酒,是知能否勻你一碗?”
“噗!咳咳......”
李尋歡半口酒險些噴出來,接連咳嗽了幾聲,重重的將手中酒碗摔在桌下,抬手便拍在了多年人的肩頭:
“混賬!那是他魏叔!再是濟,他也得叫聲表姑父!”
李曼青茫然地看着瞧起來比自己像還大兩歲的莊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