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督署辦公室內,那份來自帝都樞密院的宰相令,已經被霍恩洛厄看過。
“核心影響區域及需重點監控,處置的範圍,應嚴格限定於雙王城轄區......”
這一句話,霍恩洛厄品味了很多次。
事態的發展,多少是有點出乎意料,但仔細想來,又好像情理之中?
鬧得太大,上面不高興,於是給他們劃歸了區域......
“打擂臺......”
霍恩洛厄的聲音低沉地響起,打破了室內的沉寂。
“門德爾,你覺得貝侖海姆大臣和塔倫大臣,給我們遞過來的,是槍,還是看?亦或者說......是根繩子?”
總感覺不單純是信號槍啊。
在這位置上待了這麼多年,雖然後期都在享受,但霍恩洛厄生鏽的第六感,最近是越來越好了。
“閣下,塔倫大臣的私人信使確實是明確表達了支持之意,認爲我們應當頂住壓力,維護地方行政系統的權威......格奧爾格文化大臣那邊也傳來口信,措辭頗爲激烈,說他們此舉是憲兵系統對文官體系的公然侵蝕,讓我們務
必據理力爭,不可露怯。”
從明面上看,兩位大臣都是在爲他們撐腰。
尤其是塔倫大臣,他的內政部是地方行政的直接上級,他的支持對佩瓦省總督署至關重要。
“我聽說格奧爾格大臣與那個圖南少校有舊怨,他的話也代表了帝都部分勢力的不滿。”
“0%......”
聽到門德爾的話,霍恩洛厄鼻腔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門德爾啊,你也是跟着我見過風浪的,這次你有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恕我愚鈍,我目前看到的是上方覺得我們這裏不能鬧得太過,即便是代替最高層的大人物們在這裏打擂臺,也應該有點規矩這樣的意思。”
門德爾從宰相令以及塔還有格奧爾格兩位大臣私底下的回覆,看到的就是這些。
既要打擂臺,也要注意影響,不能讓地方上太亂,於是範圍就限定在了雙王城。
然而??
“我看沒那麼容易,以李維?圖南那個小子的風格,要真讓他牽扯什麼人,就一定能保證只在雙王城的範圍嗎?”
雙王城裏有什麼?
不僅有他的總督署,市政廳,各個政府系統。
還有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這是明面上的,可暗地裏,作爲佩瓦省的首府,在這裏鬥,就意味着影響力必然擴散至全省。
說什麼規定在雙王城,太過於理想了。
“可是往好處想,如果不是我們破圈呢?”
門德爾反問道。
政治責任這種東西,要看具體是誰下的命令,又是誰去執行的。
如果在已有的規劃之下,有人想要破圈的話,就一定要承擔其影響力。
“你太樂觀了………………”
霍恩洛厄搖了搖頭。
門德爾想說什麼,但前者卻抬起手,無需他多做解釋或寬慰。
“我感覺他們都在賭!賭我們能在雙王城這個框框裏,用合規的手段按住那個年輕人,或者.......至少消耗掉他大部分的精力,把水攪得更渾,讓火燒不到他們自己頭上!”
霍恩洛厄的話,讓門德爾屏息凝神。
前者先是拿起了宰相令,然後又拿起了旁邊帕克裏特上報的關於檢察廳三處艱難推進聯合調查組的報告。
帕克裏特那份報告寫得滴水不漏,既強調了程序的複雜和憲兵要求的壓力,又表明瞭三處恪盡職守的態度,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來。
“不對勁......”
霍恩洛厄眯起眼睛。
“格奧爾格大臣對我們隱瞞了什麼,他對那個年輕人的恨意是實打實的,但他這麼急切地慫恿我們不要露怯,背後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盤算。”
在他眼中,塔倫大臣是支持的信號,而格奧爾格則是具體的執行者。
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總覺得這兩位大臣的定位應該反過來纔對。
“也許是他自己也在帝都搞了什麼小動作,想拿我們當槍使......”
想到這裏,他忽然間有了主意。
“不能急!”
他乓乓乓地拍了拍桌子。
“這份宰相令是明牌,帕克裏特那邊也開始覺得事情太大,很麻煩......那個年輕人更是正等着我們按捺不住跳出來,而格奧爾格越是催,越證明前面有坑!”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門德爾。
“通知下去,總督署對帝都的指示高度重視,將嚴格遵循宰相令精神,全力支持檢察廳三處依法依規開展工作...告訴他們,總督署是他們的堅強後盾,有任何需要協調的地方行政資源,儘管提!”
門德爾立刻領會:“明白,閣下!姿態要做足,場面話要漂亮。”
“對!”
霍恩洛厄點點頭。
“但是,實質性動作,先給我按住!讓那些跟索科洛夫案有更深牽扯的、屁股底下不乾淨的本地人先動起來!他們去檢察廳反映情況,去憲兵指揮部表達關切!”
那些市政廳的處長,工商協會的頭頭腦腦,還有那些靠走私和剋扣發了財的本地老財們,現在該是他們出力的時候了。
“告訴他們,這是爲了維護雙王城地方的利益,對抗外來者的蠻橫幹涉,把格奧爾格和塔倫支持我們的話,適當透露給他們一點,給他們點底氣!”
門德爾一下就懂了。
這是先讓本地人去送死,幫總督署探探路。
讓他們去衝,去鬧,去試試李維的刀到底有多快。
看看李維下一步的殺招到底是什麼。
“我們,就在後面,好好看清楚這潭水到底有多深,看看風到底往哪邊吹!”
霍恩洛厄端起桌上早已冰涼的茶杯,抿了一口,與其現在急頭白臉地上擂臺正面作戰,不如讓那些本地人先去趟雷。
佩瓦省憲兵指揮部。
“反應很剋制啊,我還以爲,經歷了聖安德烈街區和檢察廳那幾回拉扯,我們的這位總督閣下會更加暴躁一點呢。”
李維放下剛剛由席澤送來的線報,看到那幾行描述總督署最新動態的文字後,臉上帶上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少校,線報確實顯示總督大人沒有直接動作...但是,總督的政務祕書,那位門德爾先生,已經開始頻繁聯絡人了。”
這位年輕忠誠的副官臉上帶着明顯的憂慮,顯然對總督署表面平靜下的暗流湧動更爲警惕。
“市政廳,工商協會,還有本地的那些貴族......”
直接已經開始串聯了。
總督雖然沒親自下場,但顯然在搖人準備打團了。
這份剋制,更像是風暴前的蓄力,而非真正的退讓。
李維將那份線報推到桌角,彷彿那隻是一份無足輕重的日常簡報。
這在他看來其實還是挺正常的,霍恩洛厄能在佩瓦省總督的位置上坐了這麼多年,花天酒地也沒被人掀下去,靠的當然不止是運氣和資歷。
人家肯定懂得審時度勢,這是好事,說明霍恩洛厄開始把空降而來的他當個真正的對手看待,而不是隨手就能捏死的小蟲子。
“他從最初恨不得把我直接攆出雙王城,到後來想用檢察廳的帕克裏特給我下絆子,再到發現這潭水比他想的深,他現在不是不想動,而是在等,等一個他自認爲萬全的時機,或者,等我們先露出破綻。”
李維隨便給席澤分析了現在的情況。
霍恩洛厄讓門德爾去聯絡那些人,其實恰恰暴露了他的心思。
“你說這些本地豪強,政府部門裏的蛀蟲,屁股底下有幾個是乾淨的?”
就單單說索科洛夫那點走私買賣,沒這些地頭蛇的默許和分潤,能做得起來?
在李維的提點下,席澤逐漸明白了,霍恩洛厄這是想讓他們先跳出來當炮灰,試試刀鋒,也攪渾水,看看能不能摸到魚。
他躲在後面,進可攻,退可守,就算這些人折了,他也能推得一乾二淨,頂多落個監管不力的名頭。
比起他之前親自站到封鎖線對質,現在纔是人家的正常水平。
“那我們......”
“按我們自己的節奏來。”
李維示意席澤無需擔心。
他這個副官什麼都好,忠誠這點更是無需贅述,缺點嘛也很明顯,就是缺少經驗,沒在深水裏淌過。
“總督有總督的算盤,我們有我們的刀!席澤,你提醒得很好,但現在,盯着總督署的動靜固然重要,核心戰場不在這裏,有兩件事要立刻去辦。”
然後他就開始吩咐。
現在第一件事就是檢察廳三處那邊,總督署把他們推出來,本想演一出好戲,但帕克裏特的反應明顯超出了計劃。
“去催一催,跟緊帕克裏特那邊的審訊進度,壓力給足,讓那幾位勇士明白,他們扛着的那點小問題下面,埋着的可是能把所有人都炸上天的火藥桶,他們該給我們吐出一些更有分量的名字了。”
“是,長官!”
席澤立刻應道。
接着是第二件事。
“阿什比那邊,索科洛夫和瓦西裏那條走私鏈條上,最關鍵的那個中間人,必須儘快給我挖出來。”
雖說有了線索,但人還是沒有抓到,這點李維是有點不滿的。
能打通海關、運輸、甚至部分行政環節,這中間必然能量不小,且還熟知各方門路,能在陰影裏穿針引線的角色。
這如果不抓到,那就太可惜了!
“告訴阿什比,別光顧着查賬本和貨單,從他們的社交圈子,資金異常流動的上下遊,看有沒有被滅口的或意外消失的邊緣人物,深挖!”
時間不等人,霍恩洛厄在等機會,他們也要搶時間。
“明白!我馬上去通知阿什比中校,讓他務必加快進度!”
席澤肅然領命。
凌晨四點,雙王城最大的印刷廠內燈火通明。
輪轉印刷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滾筒飛速旋轉,油墨混合着紙張的氣味瀰漫在悶熱的車間裏。
工人們眼窩深陷,機械地將剛印好的報紙分揀下來。
印刷廠經理擦着汗,反覆覈對低聲咒罵:“這燙手山芋......印完這批立刻停機!”
天色微明時,滿載報紙的貨車駛向雙王城各處報亭。
雙王城內各大主流報社,也是通宵了一整夜,編輯室內一片死寂,他們看着將要發售的今日早報,都沉默不語。
誰也不知道,早間過後,會發生什麼事情。
在市區各處,報童們早已排隊等候。
有人將一摞報紙塞進報童的帆布包,低聲叮囑:“優先送往市政廳和總督署周邊!”
七點整,雙王城主幹道上,報童尖利的吆喝聲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看報!看報!帝都權威社論!”
“憲兵濫權,羅斯族遭殃!”
“聖安德烈慘案真相揭露??外鄉軍官煽動仇恨!”
一個瘦小的報童舉着報紙衝向剛出電車站的人羣,標題被他喊得抑揚頓挫,引得穿工裝的羅斯族漢子駐足皺眉。
街角麪包店前,中年廚師伊萬諾夫剛買下一份早報,他展開報紙的瞬間,瞳孔驟然收縮。
頭版手繪配圖竟是聖安德烈街區被憲兵封鎖的場景,鐵絲網後羅斯族老婦哭泣的面孔被刻意放大。
“......某些軍官借整頓之名,將治安行動扭曲爲針對特定民族的迫害,導致雙王城百年民族和諧毀於一旦!”
就在佩瓦省指揮部,檢察廳三處,佩瓦省總督署,三個地方都在進行各種動作,以及動員的時候,雙王城的各家大報社,在清晨早報的頭版,轉載了帝都的一篇社論。
而這篇社論,在發售後短短不到兩個小時,就引發了巨大的輿論。
踏踏踏踏??
“他們想幹什麼?!”
佩瓦省憲兵指揮部,有人正在咆哮。
席澤抓着一份早報,來不及看待指揮部內的戰友究竟爲什麼憤怒,又有多憤怒。
現在他必須儘快找到李維。
砰!
來不及敲門,席澤不由分說地撞進了辦公室。
“少校!您快看看!”
“我知道了。”
正當席澤大呼小叫的時候,辦公桌那邊卻傳來不急不緩的聲音。
席澤定睛一瞧,就發現辦公桌後面,李維正以悠閒的姿勢舉着一張報紙,抬起頭好笑地看着他。
“《警惕憲兵越權激化民族矛盾!》,這標題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