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泉地脈極深處。
此地原本充斥着能將尋常修士連同神魂一併凍結的九幽寒之水,但在那一頭萬丈黑蛟虛影被強行抹殺、淨化之後,暴虐的妖氣盡數消散,只剩下一片極其純淨卻又深邃無比的墨藍色水域。
深淵底部,一座由玄冰神玉鑄就的簡易玉牀上,楚白正靜靜地盤膝而坐。
他身上的紫色王袍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而在他周身,一縷縷髮絲般纖細,卻重如山嶽的墨藍色水氣正緩緩縈繞。這些水氣中,隱隱有古老的荒古符文在閃爍,散發着高遠、浩大且冷漠的法則波動。
這,便是那尊被斬殺的古妖聖意志所殘留的“陰冥弱水”法則碎片。
“呼......”
楚白雙眼緊閉,每一次呼吸,都引得整片九幽泉水域發出低沉的潮汐轟鳴。
在他體內,那尊龐大無比的紫府空間內,紫金色的法力海洋正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掀起萬丈狂瀾。
他的《啓元道經》運轉到了極致,那股“溯本還原”的霸道力量,正如同無數柄精細至極的刻刀,將那些粗礪、狂暴的古妖聖法則碎片層層剝離、拆解。
妖氣中的蠻荒獸性、暴戾殘忍,在這一過程中被悉數剝離,化作虛無。
而那最核心、最精純的“弱水本源”,則在《啓元道經》的同化下,源源不斷地融入了楚白的紫府金丹與神魂之中。
嗡!
泥丸宮內,那一顆璀璨的“神識金丹”在汲取了大量的遠古神魂法則後,其體積在法力的壓迫下非但沒有變大,反而縮小了將近一倍。
然而,原本金色的丹身上,此時卻多了一層如水波般流轉的暗紫色紋路。
神識法丹!
神念輕輕一掃,方圓百裏內的一草一木、地脈靈氣的每一絲流動,皆無比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腦海中,甚至連虛空中那些駁雜的天地規則,都能隱約捕捉到一絲痕跡。
與此同時,他丹田深處的【功過紫金蓮】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蛻變。
在融合了這股極陰之氣後,紫金色的蓮花虛影微微顫動,在原本那九片尊貴無比的蓮瓣邊緣,第十片蓮瓣的虛影開始以一種緩慢卻堅定的姿態,一點點凝聚成型。
九爲數之極,這第十片蓮瓣的凝聚,意味着楚白突破了原本魔威道的極致,向着一種更爲超然、完美的境界邁進。
轟!
伴隨着一聲只有楚白自己能聽到的天地轟鳴,他的法力徹底沉澱了下來。
那股因爲強行吞噬、急速突破至紫府後期的暴躁氣機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深淵般深不可測、內斂至極的沉穩。
道基堅如磐石,再無半點虛浮。
“紫府後期......果真與中期有着天壤之別。”
楚白緩緩睜開雙眼,眼眸深處,一抹如幽冥弱水般的墨藍色光芒一閃而逝。
他伸出右手,五指輕輕一握。
四周那深達數千丈、重逾萬鈞的九幽泉水,在沒有耗費他半點法力的情況下,竟然如溫順的靈蛇般,順着他的指縫溫馴地流淌開來。
這是他突破後,藉助【功過紫金蓮】凝聚出的本命神通衍化——【陰冥弱水界】。
在這片領域內,他不僅能夠御使這世間最沉重、最陰寒的弱水,更能直接腐蝕敵人的神魂與法寶。
配合大成境界的“大羅剎界”,即便是同等境界的紫府後期修士落入其中,怕是也支撐不過三刻時間,便會被生生化作一灘血水。
“閉關三日,境界已然穩固。”
楚白站起身,玄冰神玉牀在無形的力量下化作漫天冰粉。
他抬頭看向上方那依然在劇烈波動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冰冷而深邃的精芒。
“接下來,該去會一會那些自以爲是,想要將本王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執棋者了。”
天淵都護府,一處極隱祕的偏殿內。
燈火搖曳,將幾道人影拉得極長。
“王爺,根據無相衛前線傳回的加急密報,那兩尊復甦的古妖意志,在驅使了數百萬妖獸後,並未選擇攻打防禦森嚴的青州主城。”
長史張成面色沉重地指着桌上的玉石沙盤,沉聲道:
“它們採取了圍點打援之策,正繞過主防線,呈左右包抄之勢,直撲我天淵大區的外圍門戶—————蒼雲峽。”
“一旦蒼雲峽失守,妖潮便可順着開闊的地脈平原,直抵我天淵城下。”
楚白坐於主位,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除了妖族,神都那邊,有什麼動靜?”
張成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冷意:“這正是最棘手的地方。”
“大周朝廷派遣的‘監軍使團’已於昨日抵達青州境內。領頭之人,乃是神都頂級門閥‘姬氏’的嫡系長老姬雲。”
“此人一到,便開始拉攏青州境內殘存的各大修仙世家,並大肆宣揚謠言,稱......”
“稱王爺您在九幽泉強行破境,已遭那古妖聖的詛咒,如今法力枯竭、境界崩塌,已成了廢人一個。他們企圖以此爲藉口,藉着朝廷的聖旨,強行剝奪王爺您對青州三軍的指揮權。”
聽完彙報,殿內的一衆天淵將領皆是義憤填膺,個個握緊了拳頭。
“放屁!王爺神功蓋世,區區聖殘魂也敢言詛咒?”
“那些神都的世家,平日裏縮在神都不敢來前線,如今王爺剛穩住局勢,他們便迫不及待想來搶奪勝利果實,真是無恥至極!”
“王爺,末將請命,率領三千金甲親衛,去那雲的必經之路上設伏,將這些神都的蛀蟲盡數斬了!”
“胡鬧。”
楚白放下茶杯,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偏殿瞬間安靜了下來。
“殺一個雲容易,但殺了他,神都便有了名正言順給本王定下‘謀反”之罪的藉口。
“如今大劫當頭,大周雖衰,但底蘊猶存,現在還不是與朝廷徹底撕破臉的時候。”
楚白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緩緩站起身,走到玉石沙盤前。
“不過,姬氏既然喜歡做夢,本王便送他們一場美夢。”
“王爺的意思是……………”張成眼睛一亮,隱約猜到了什麼。
楚白指了指沙盤上代表天淵城和蒼雲峽的位置,淡淡說道:
“傳本王令。即日起,駐紮在外圍的【天淵玄衛】開始節節敗退,丟棄三座外圍哨城。”
“對外宣稱,本王在九幽泉一役中,因急功近利,遭遠古妖毒攻心,已經退迴天淵城閉死關,生死未卜。”
“另外,讓無相衛在撤退時,故意留下一批‘神魂受損、經脈寸斷’的殘缺藥爐和假情報給神都的探子。”
“本王倒要看看,在得知本王‘廢了”之後,這位姬雲長老,和那兩尊古妖意志,會有何等反應。”
一衆將領對視一眼,盡皆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敬畏神色。
“王爺高明!此乃將計就計,示敵以弱!”
“姬雲此人狂妄自大,得知王爺‘垂死,必然會迫不及待地想要接管大權,並命令青州各府軍隊強攻,以此來建立他自己的威望。”
“而那兩尊古妖意志,也必然會放下戒備,全力收縮兵力直撲蒼雲峽。到時候......蒼雲峽,便會成爲它們和神都使團的葬身之地!”
楚白微微點頭,雙手負於身後,冷冷看着沙盤上那逐漸成型的口袋陣。
“既然他們想要這青州的指揮權,本王便在蒼雲峽,給他們立一座最大、最奢華的墓碑。”
隨着楚白的命令傳達,原本戒備森嚴的天淵大區外圍防線,在短短兩日內出現了一場極其“合理”的混亂。
天淵玄衛在丟下了數千具假屍首後,神色“慌張”地退守蒼雲峽內部關隘。
而關於“鎮朔王在九幽泉遭毒噬心、境界崩塌、閉死關”的謠言,更是在無相衛的刻意推波助瀾下,如狂風般捲過了整片青州大地。
神都使團所在的飛舟旗艦上,雲長老看着手中一份份由暗哨送來的“絕密情報”,發出了得意之極的狂笑。
而在這一場表面上紛紛擾擾的潰退掩護下。
天淵城的另一個龐大機構——【天淵商盟】,卻在暗中進行着一輪無聲而恐怖的擴張。
天南府,天淵閣總部。
由於妖潮逼近,整座天南城內人心惶惶。然而,外城的天淵閣卻依然在有條不紊地運行着。
每日裏,數十艘掛着天淵商盟旗幟的黑色飛舟降落又起飛,將無數新招募的工匠、流民以及開採出來的遠古礦石,源源不斷地運往天淵城。
此時,在天淵閣後院的一處被重重高階禁制封鎖的密室深處。
天南府王氏的老祖王廷,正神色敬畏地看着身前的一尊黑色石碑。
那石碑不過三尺高,通體漆黑的玄鐵隕石鑄就,表面雕刻着無數繁複,古老的地脈符文。
在石碑的核心處,正有一縷淡淡的金色地脈靈髓在緩緩流淌,散發着與天淵城鎮界仙碑一模一樣的道韻波動。
這,便是鎮界仙碑的邊角料配合五品地脈靈髓煉製而成的【鎮界子碑】。
“王廷老祖,這最後一尊子碑,只要種入你天南府的地脈核心,這方圓千裏的地勢,便徹底歸入我天淵都護府的掌控之中了。”
長史張成的身影在密室中緩緩浮現,他神色平靜,說出的話卻讓王廷渾身冰冷。
王廷看着眼前的黑色子碑,握着鬍鬚的手在微微顫抖。
他很清楚,一旦種下這尊子碑,不僅天南府的防禦大陣權限將被天淵城悄無聲息地奪取,甚至連整座天南境內的天地靈氣多寡,都將完全取決於楚白的一念之間。
這,是赤裸裸的吞併,是不動刀兵的疆域奪取。
“張長史......若是我王氏,今日拒絕呢?”王廷聲音沙啞,帶着最後一絲不甘的試探。
張成微微一笑,眼中的溫和瞬間散去,化作了一片冷徹骨髓的冰涼:
“老祖說笑了。神都的姬雲如今正帶着使團,四處逼迫各大世家交出家族傳承與精銳,準備在蒼雲峽與古妖意志拼死一搏,給他們姬氏積累軍功。”
“而我天淵城,卻在蒼雲峽爲諸位築起最後的防線。”
“拒絕......王老祖覺得,在姬氏的壓榨與兩尊古妖聖的屠刀下,你王氏沒有了我天淵城的庇護,能撐過幾日?”
王廷沉默了。
他看着那一尊散發着淡淡威壓的子碑,心中長嘆一聲。
在這個由盛轉衰、妖魔復甦的亂世中,弱者,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力。
要麼被神都門閥當成炮灰耗盡,要麼被妖獸吞噬,而臣服於這位強勢崛起、手腕通天的鎮朔王,至少還能保留家族香火。
“王氏......謹遵王爺天諭。”
王廷深深一躬,雙手顫抖着捧起黑色子碑,將其緩緩按入了密室中央那口湧動着地脈靈泉的深井之中。
轟!
一聲沉悶、微不可查的轟鳴在天南府大地深處響起。
這一幕,在凌風府,天極府等周邊數個大府的祕密節點上,同時上演。
短短三日。
在天淵商盟龐大資金與人口流動的掩護下,數十尊【鎮界子碑】如同三十六顆釘子,死死地釘進了青州西南的所有核心地脈節點。
密室中,正在閉目感知的楚白,其嘴角浮現出一縷若有若無的笑意。
在他的神識法眼中,青州西南大半個地脈網絡,此刻已被這數十尊子碑徹底“鎖死”並連接在一起,最終匯聚於天淵城的鎮界母碑之上。
“地脈成網,天牢已築。”
楚白眼中的紫金光芒深邃如海。
只要他心念一動,便可在一瞬間,將這些大境內的所有天地靈氣徹底抽乾,讓一切護城大陣、飛舟法寶在瞬間淪爲廢鐵。
而相反,他也可以隨時將天淵大區的無盡靈氣,源源不斷地輸送往任何一處節點。
在無形之中,這大半個青州,已經徹底成了他楚白私人掌控的絕對領地。
而那些正在趕往蒼雲峽,一路上興奮不已的神都使團與妖獸大軍,正一步步走進這一座由整片天地靈力構築的無形囚籠之中。
天淵城,都護府大殿。
此時的大殿,氣氛凝重到了極點。
“報——!神都監軍使團、姬氏特使雲長老,率領三千神都城防衛,已在城外百裏處,正朝都護府疾馳而來!”
“報——!兩尊古妖聖意志已徹底吞噬前線衛城,兩百萬妖獸大軍已將蒼雲峽合圍,前線副將正拼死抵擋,請求都護府增援!”
聲聲加急的軍報,在大殿內不斷炸響。
而大殿深處,一卷巨大的赤紅色聖旨正懸浮在半空中。
那聖旨之上,纏繞着濃郁的大周天子威嚴,上面字跡如刀,要求“鎮朔王楚白因病調回神都療養,青州防務、天淵商盟,皆由神都姬氏長老姬雲全權接管”。
這,是圖窮匕見,是要生生剝奪楚白的一切。
然而,大殿後方的屏風後,一身紫金王袍、氣息沉穩如深淵的楚白,正面無表情地立於一座巨大的戰局沙盤前。
沙盤之上,兩股巨大的猩紅妖光正從左右兩側,將蒼雲峽死死合圍。
而在蒼雲峽後方,代表着姬氏使團的金色光點,也正以一種極其囂張,毫無防備的姿態,大搖大擺地進入了蒼雲峽的後方大本營。
他們以爲,楚白已經廢了。
他們以爲,這一戰,是姬氏建立絕世奇功,徹底掌控青州和天淵大區底蘊的起點。
“王爺,姬雲已經入局了。”張成不知何時出現在楚白身後,神色間帶着一抹壓抑不住的興奮與冰冷。
楚白沒有說話。
他只是緩緩伸出白皙的右手,從一側的棋盒中,輕輕捏起了一枚溫潤的黑色棋子。
那棋子上,隱隱有極陰弱水的法則符文在閃爍。
“朝廷的聖旨,本王接着。
楚白看着沙盤上那已經完全交織在一起的金色與猩紅光點,語氣平緩得不帶一絲煙火氣:
“既然姬氏想要這首功,便讓他們在蒼雲峽,與那兩尊古妖聖拼個你死我活。當他們打到油盡燈枯之時,本王......自會出手,爲他們收屍。”
楚白將手中的黑色棋子,輕輕,卻重逾萬鈞地,落在了沙盤上代表蒼雲峽的核心死穴之上。
一聲輕響。
在這顆黑子落下的瞬間,地脈子碑組成的無形天網瞬間在整個青州西南亮起,將所有入局之人的生死命運,在一瞬間死死扣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