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一線峽的霧氣尚未散盡,江心斷裂的神船如一頭垂死巨獸,橫亙在礁石之間。楚白立於斷崖之巔,墨袍獵獵,雙目如電掃視四方。他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將【入微】級神念悄然鋪展至三百丈範圍,如同細密蛛網般滲透每一寸泥土、每一道水紋。
這片區域殘留的氣息極爲詭異??並非尋常妖邪所留的腥穢血煞,而是一種近乎“虛無”的侵蝕之力,彷彿連天地靈氣都被某種存在強行抽離、扭曲。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團籠罩神船的陰寒白霧,竟隱隱與地脈走勢相合,似有意識地沿着三沐河的龍脊殘脈流動。
“不是偶然。”楚白低語,指尖輕撫腰間玉蘊葫,壺中靈液微微震顫,發出細微嗡鳴。這是龐松所贈的【癸水凝神露】,專克陰邪污穢,此刻竟自主生出感應,說明此地邪力已深入地脈,非一日之功。
他緩緩閉目,運轉《歸元訣》至極致,神念如針,刺入白霧邊緣。剎那間,一幅破碎畫面湧入識海:金光閃耀的神船正行駛於江心,忽然水面翻湧,不見波濤,卻有七道黑影自河底無聲浮起,形如人影,卻又無面無目,周身纏繞着灰白色的絲線,直貫天靈。下一瞬,其中一道黑影抬手,掌心裂開一隻豎瞳,瞳孔深處映出一道模糊符詔??
“轟!”
神念遭猛烈反噬,楚白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他迅速收束神識,臉色凝重至極。
那符詔……竟有幾分像是大周天敕司的律令紋路,但又被某種邪法篡改,化作拘魂鎖魄之用!
“有人借朝廷法器行刺神靈?”楚白心頭一震,“還是說……內鬼?”
此事遠比表面更爲複雜。一位正八品敕封水伯,攜兩名從四品判官同行,船上更有八名水司精銳護衛,若非內外勾結、早有預謀,絕不可能被人一擊滅殺,且現場不留痕跡。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江心斷裂處的一塊殘木上。那本是神船龍骨的一部分,此刻卻呈現出詭異的漆黑色澤,表面佈滿細密裂紋,宛如乾涸的河牀。楚白並指爲劍,遙遙一點,一道【靈水針】激射而出,精準釘入裂紋之中。
“嗤??”
青煙騰起,裂紋中竟滲出粘稠黑血,落地即腐蝕石面,發出刺鼻惡臭。而那一枚靈水針,在穿透黑血後竟微微泛起金光,隨即被一股無形之力絞碎!
“金行反噬?”楚白瞳孔驟縮。
他的靈水針本屬水行術法,按理不應激發金屬性反應。除非……那黑血本身蘊含某種逆轉五行的邪陣之力!
“難怪府城調查組遲遲未至。”楚白心中已有推斷,“對方不僅手段狠辣,更精通遮蔽天機之術,甚至可能動用了‘逆五行祭壇’這類禁忌陣法,專門針對敕封神靈的國運護體。”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望向對岸密林。百名斬妖衛已分七組展開搜查,馮欽親自帶隊在左岸挖掘土層,胡浩則率人在右岸佈設【照魂幡】,試圖捕捉殘存魂念。然而截至目前,所有線索皆指向一種可能??刺客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早已潛伏於三沐河流域之內。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馬蹄疾響。一騎快馬踏浪而來,馬上之人披玄甲、佩銅鈴,胸前繡有“天敕”二字金紋。
“可是鎮邪司主官楚白?”來人勒馬停岸,聲音清冷如冰泉。
楚白拱手:“下官正是。敢問閣下?”
“天敕司巡察使,柳昭。”青年翻身下馬,面容俊秀卻毫無笑意,一雙眸子淡漠如古井,“奉命接管此案,即刻起,此地一切行動須經我首肯方可施行。”
楚白不動聲色,抱拳道:“遵令。”
柳昭目光掃過江心殘船,眉頭微蹙:“現場未動?”
“未曾擅入。”楚白答,“唯以神念探查片刻,受邪力反噬,得見些許異象。”
“哦?”柳昭終於正眼看向楚白,“說來聽聽。”
楚白如實相告,包括那道篡改的符詔、五行逆轉之象,以及神念所見的七道無面黑影。
柳昭聽完,沉默良久,忽然冷笑:“你倒是敏銳。可惜……這些事,不該你知道。”
話音未落,他袖中飛出一道赤色符?,迎風即漲,化作一張巨網罩向楚白頭頂!
楚白瞳孔一縮,本能欲退,卻發現四周空間已被封鎖,竟是【禁空符】!
千鈞一髮之際,腰間玉蘊葫猛然震動,一股溫潤靈力自丹田湧出,瞬間貫通全身經脈。與此同時,識海中浮現一行金文:
【觸發被動:座師庇佑(張成)】
【臨時獲得築基初期威壓抵抗權限,持續十息】
“轟!”
楚白體內法力奔騰如江河倒灌,原本壓制在練氣一層巔峯的氣息驟然暴漲,雖未突破境界,卻硬生生撐住了那符網壓迫!
柳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你竟有這般保命手段?”
楚白冷冷看着他:“巡察使大人,以下官之見,您此舉已涉嫌妨礙公務、私用禁制,若無確鑿證據指控下官涉案,請立即解除封鎖,否則……下官將以安平縣鎮邪司主官身份,向小垣府天敕分衙提起彈劾!”
柳昭眯起眼睛,盯着楚白看了半晌,忽然輕笑一聲,揮手收符。
“有意思。”他淡淡道,“一個區區練氣修士,竟能擋下我七成力的【鎖神網】,看來張成對你真是傾囊相授。”
楚白不卑不亢:“職責所在,不敢懈怠。”
柳昭不再多言,轉而走向江邊,取出一枚青銅羅盤,輕輕一拋。羅盤懸空旋轉,指針劇烈晃動,最終停在東南方向,尖端泛起幽綠色光芒。
“找到了。”他低聲說道,“逆五行陣眼,藏在三沐河支流‘烏鱗溪’源頭,那裏有一座廢棄的龍王廟。”
楚白心頭一跳。
烏鱗溪……那正是當年“三沐娘娘”案發之地,也是韓行墨最初察覺水魅作祟的地方。如今舊廟重現邪陣,莫非兩者之間早有聯繫?
“我帶人隨行。”楚白果斷請命。
柳昭瞥他一眼:“你可以去,但不得擅自出手。此案涉密等級爲‘紫霄’,你無權接觸核心情報。”
楚白點頭:“明白。”
半個時辰後,一支由三十名斬妖衛、十名水司力士及柳昭親率的五名天敕司祕探組成的小隊,悄然逼近烏鱗溪上遊。
沿途林木愈發稀疏,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鐵鏽味。越往前走,地面竟漸漸染上暗紅色澤,如同踩在凝固的血泥之上。
終於,一座破敗廟宇出現在衆人視野之中。
廟門傾頹,匾額斷裂,“龍王廟”三字只剩下一個“王”字尚存。廟前石階龜裂,兩側石獅面目猙獰,口中銜着斷裂的鎖鏈,鎖鏈末端浸入溪水,隨波盪漾,宛如活物。
楚白神念探出,頓時感到一陣刺痛。
廟內……有東西在呼吸。
不是生靈的呼吸,而是某種龐大存在通過地脈汲取力量時產生的共鳴,低沉、緩慢,帶着令人作嘔的貪婪。
“佈陣!”柳昭低聲下令,“三名祕探啓動【封邪印】,其餘人警戒四周!”
幾名天敕司祕探迅速結印,手中掐訣,虛空畫符。三道金光自指尖飛出,在廟宇上空交織成三角形結界,緩緩壓下。
就在結界即將覆蓋廟頂的瞬間??
“咚!!!”
一聲巨響自地下炸開,整座山體爲之震顫!廟宇廢墟中猛地衝出一道漆黑光柱,直貫雲霄,光柱之中,赫然浮現出一座倒懸的宮殿虛影!
宮殿通體漆黑,檐角懸掛無數人臉燈籠,門窗緊閉,唯有中央大門敞開,露出一條通往深淵的階梯。階梯之上,站着七個身影??正是楚白神念中所見的無面黑影!
“退魔七傀!”柳昭失聲驚呼,“他們竟然完成了‘借殼還魂’儀式!”
話音未落,七傀齊步走下階梯,每踏一步,天地五行便紊亂一分。東側木氣枯萎,南面火光熄滅,西方金刃自折,北方水脈逆流,中央戊土化塵飛揚!
楚白只覺體內靈力一陣翻騰,幾乎失控。他知道,這是高階邪修才能施展的【亂序大陣】,專門破壞修士對天地元素的感應與調用!
“所有人退後!”柳昭怒喝,“這不是你們能插手的戰場!”
但他剛要催動祕寶迎敵,卻被一道黑影搶先出手??
“嗖!”
一道青芒劃破長空,竟是楚白擲出一枚【破煞釘】,直取最前方一名傀儡眉心!
“找死!”柳昭怒極。
然而下一瞬,奇蹟發生了。
那枚看似普通的破煞釘,在觸及傀儡頭顱的剎那,竟爆發出璀璨金光,釘身浮現古老篆文:“正心守一,萬邪闢易”。
正是張成當年賜予楚白的【鎮心符】所煉之物!
“轟隆!”
傀儡頭部炸裂,露出內部一團蠕動的黑霧,黑霧中隱約可見一張熟悉的面孔??竟是已死的溪澗水伯!
“假的?!”楚白心頭劇震。
原來死去的根本不是真正的水伯,而是被這邪陣複製出的“替身”,真正的神魂早已被拘於此,成爲維持陣法運轉的養料!
“你壞了大事!”柳昭怒吼,手中羅盤猛然炸碎,化作十二枚銅針懸浮周身,“此地封印一旦動搖,整個三沐流域都將淪爲死域!”
可楚白已無暇回應。
因爲他看見,在那倒懸宮殿的大門深處,一道身影緩緩走出。
那人穿着大周禮部官員的朝服,面容模糊不清,唯有胸口佩戴一枚金色魚符,魚符上刻着四個小字:**青州特使**。
“呵呵……”那人開口,聲音如同千萬人齊誦,“楚白,你終於來了。”
楚白渾身汗毛倒豎。
這一聲“楚白”,竟與他自己記憶中幼年時父親呼喚的名字一模一樣!
“你是誰?”他厲聲喝問。
那人輕笑:“我是來接你回家的人。你可知你母親爲何死於難產?你可知你父親爲何一夜消失?你可知你體內流淌的,根本不是凡人之血?”
楚白如遭雷擊,腦海中閃過童年片段:暴雨夜,母親慘叫,父親抱着襁褓中的他衝入雨幕,身後追兵手持金符……
“不可能……”他喃喃道,“我是寒門出身,戶籍可查……”
“戶籍?”那人冷笑,“是你父親親手爲你僞造的。你以爲張成爲何會一眼看中你?因爲你的血脈,早在出生那一刻,就被標記了‘青梯候補’的身份!”
柳昭聞言,臉色劇變:“住口!你竟敢泄露天考機密!”
“天考?”楚白怔住。
難道……這一切,都是爲了引他走上那條“攀天梯”之路?
“不錯。”那人緩步走下階梯,每一步都讓大地龜裂,“你本就是我們選中的人。安平遇刺,只爲逼你現身;烏鱗溪現陣,只爲喚醒你體內的‘青冥根’。”
他抬起手,指向楚白心口:“感受它吧,那種灼熱……那是屬於‘青’姓者的天賦共鳴。”
楚白低頭,果然感到心臟位置傳來陣陣滾燙,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我不信。”他咬牙,“若我真有如此身份,爲何從小孤苦?爲何無人告知?”
“犧牲,纔有資格登頂。”那人語氣冰冷,“千年來,多少天才因安逸而墮落?唯有歷經磨難者,方配執掌青州權柄!”
楚白沉默。
他想起自己在道院問心關中的抉擇??那一劍問天,前進不退。那時他以爲那是自己的道,如今看來,或許從一開始,他就走在別人設計好的路上。
“所以……”他緩緩抬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你們操控我的人生,只爲讓我成爲一顆棋子?”
“棋子?”那人搖頭,“你是鑰匙。打開‘天梯祕境’的最後一把鑰匙。”
楚白笑了,笑容冷冽如霜。
“抱歉。”他緩緩抽出腰間佩刀,刀鋒映照朝陽,“我這條路,只能我自己走。”
話音落下,體內《歸元訣》轟然運轉,七行靈機盡數匯聚於右臂,肉身強度瞬間提升三倍!與此同時,百戰甲自動附體,暗紅光澤流轉,與他新生的金骨交相輝映。
“你要戰?”那人嘆息,“那就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差距。”
他輕輕揮手,倒懸宮殿轟然崩塌,化作漫天黑砂,凝聚成一把巨劍,劍身銘刻無數冤魂哀嚎,直劈而下!
楚白怒吼一聲,縱身躍起,一刀斬出千枚【靈水針】,同時腳下踏出七星步,避開致命一擊。針雨與黑砂碰撞,爆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餘波掀飛十餘名斬妖衛,連柳昭也不得不後退數步。
“瘋子!”柳昭怒罵,“你知不知道你在對抗的是什麼?”
“我知道。”楚白喘息着,嘴角帶血,卻依舊挺立,“但我更知道,若今日跪下,明日我就不再是楚白。”
那人靜靜看着他,許久,終於點頭:“很好。既然你選擇用自己的方式攀登,那我便成全你。”
他伸手摘下胸前金魚符,輕輕一捏。
“咔嚓。”
符碎,天地變色。
一道金色光柱自九天降落,貫穿烏鱗溪源頭,直抵地心。光柱之中,浮現出一座巍峨天梯的虛影,階梯由白骨鋪就,兩側懸掛萬千燈籠,每一盞燈中,都映出一名修士臨死前的面容。
“這是……天梯投影?”柳昭震驚萬分,“他竟持有‘天敕副印’?!”
楚白仰望着那座虛影,心中忽然明悟。
所謂“攀天梯”,從來不只是進入祕境那麼簡單。它是篩選,是試煉,更是洗牌。而眼前之人,便是掌控這場試煉的真正執棋者。
“一年後,青州城外。”那人聲音悠遠,“我會在那裏等你。若你能活着踏上第一階,你將知曉一切真相。”
說完,他身形消散,連同七傀與倒懸宮殿一同化爲飛灰,唯留那道金光天梯緩緩隱去。
風停,霧散。
烏鱗溪恢復平靜,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楚白拄刀而立,渾身浴血,卻目光如炬。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修行之路,再無退路。
回到安平縣已是深夜。
張成已在清風院等候多時。見到楚白歸來,他並未多問,只是遞上一杯熱茶。
“你見着他了。”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楚白點頭:“他說……我是青梯候補。”
張成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打算怎麼辦?繼續備考?還是放棄?”
楚白飲盡茶水,放下杯盞,聲音平靜而堅定:“考。不僅要考,還要以最強姿態登上天梯。”
“哪怕代價是生命?”
“道之一字,本就是以命相搏。”楚白站起身,望向窗外星河,“我楚白這一生,從不信命。既然他們說我該走這條路,那我就走出一條讓他們再也無法掌控的路。”
張成看着他,良久,鄭重抱拳:“好徒兒。”
兩日後,楚白正式向縣衙提交辭呈,辭去鎮邪司主官之職,僅保留白身身份,專心閉關備考。
清風院深處,修行室內,鎮靈陣光芒大盛。
楚白盤坐中央,面前擺放着三件物品:一枚殘破的玉佩(母親遺物)、一卷《鐵骨鑄身法》拓本、以及那枚曾救他一命的鎮心符。
他閉目凝神,緩緩割破手掌,以血爲引,啓動一項禁忌祕術??**燃魂溯憶**。
此術可短暫喚醒血脈深處的記憶烙印,代價是折損十年壽元。
鮮血滴落玉佩瞬間,一道蒼老的聲音在他識海響起:
“吾兒……若你聽到此聲,說明你已接近真相。切記,青州非善地,天梯非通途。你父因知曉太多而亡,我亦難逃厄運。唯有毀掉‘金冊名錄’,才能終結這場輪迴……”
聲音戛然而止。
楚白睜開眼,淚水滑落。
但他沒有悲傷太久。
因爲他已經做出決定??
一年後,青州天考,他不僅要活着登頂,更要揭開那隱藏在“攀天梯”背後的血腥真相。
無論付出何等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