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澤的話令所有的凡城居民歡欣雀躍,卻又令歸來的衆人心中茫然,他們曾是軍人,是奴隸,他們一直在命令下,強壓下生活,現在突然告訴他們,他們沒人管了,很多人心裏竟然出現了恐慌。
寧城老爺子站在那裏,臉色變幻不定,他很氣憤,他的這個兒子看似沒有提他,但所說的一切無一不在告訴他:凡城是獨立之城,凡城不會有大禹的侯爺,更不會組建軍隊,要想掌權,那就得離開凡城。
老爺子聽懂了,竇氏也聽懂了,聰敏的人都聽懂了,沒有侯爺,又哪裏會有侯妃,釜底抽薪。
她的一切謀算都成了空中樓閣,幾句話斷了根本,三十年前她和竇氏損兵折將一敗塗地,今日她雖孤身前來,卻佔着倫理大義,可竟然連做他對手的資格都沒有。
寧澤將所有人的表情都看在了眼裏,他眉頭微蹙,今日他本不該說這些事,也不想說這些,他本想讓父親母親都開開心心的,讓這英雄宴辦得熱熱鬧鬧的,可惜節外生枝。
他心底微微一嘆,對蒼輕聲道:“酒”
蒼和真言一人拿杯一人提壺,斟滿了一杯酒,寧澤單手執杯,對衆人笑道:“今日之宴爲英雄宴,第一杯酒,我敬諸位,我寧氏的英雄!”
“謝謝過大人”
諸多歸來的軍士家眷無不戰戰兢兢,他們雙手端起酒杯仰頭飲下,一滴不剩。
蒼接過空杯,真言滿上了第二杯酒。
“這第二杯,我敬所有人,凡城的百姓和凡城的客人,請!”
衆人滿飲此杯,神情激動。
寧澤接過真言手中的酒壺,他親自斟酒
“這第三杯,我要敬我的母親大人和父親大人,母親十月懷胎生我,父親教我養我,二老之恩,可比天地,澤永不敢忘”
米氏紅着眼睛接過酒杯,老爺子眯着眼同樣接過了酒杯,兩人此刻心情截然不同,自古父在母先,而這一次寧澤卻是先敬母,再敬父,轉了乾坤。
寧氏族人,凡城百姓先是一愣,有悖常理,但他們看到另外一個老婦人的時候,有些明白了,這裏有深意,大人是在告訴所有人:老夫人的地位無人能比,莫說竇氏,就是老爺子也比不上,因爲她是人祖的母親,北冥道祖的母親。
衆人恍然,剛纔那些生出不敬心思的人,面色潮紅,心中羞愧,天下王侯一代一代又一代,可人祖之母,唯有她老人家一人,她老人家必將永載入史冊,受天下共尊共敬。
衆人舉起酒杯,躬身遙敬:“祝老夫人福壽無疆,祝老家主福壽無疆”
“祝老夫人福壽無疆,祝老家主福壽無疆”
“祝老夫人福壽無疆”
寧老爺子清清淡淡的一笑,他對寧澤道:“你可真是我寧城的好兒子啊!”
寧澤同樣回之一笑,卻未言語,知父莫若子,知子莫若父,更何況是一對數次交鋒的父子。
寧澤轉身對米氏笑着道:“母親,您是我寧澤的母親,整個人族天下當以您爲尊,沒有人能超出您,這叫母憑子貴。”
“你這孩子”米氏笑了起來,她現在完全明白了,她的天早就換了,從以夫爲天,變爲了以子爲天。
“母親您是留下?還是回去?”
米氏輕輕一笑,道:“這樣的宴會還是太吵,還是我那些花花草草的好”
寧澤點頭,對着衆人道:“今日是諸位的好日子,大家的好日子,諸位盡興,家母上了年紀,我送她回去!”
衆人心中遺憾,卻也理解,道祖大人能來已經是意外之喜,難道他們還敢奢望讓他陪到最後。
“恭送老夫人恭送祖師恭送家主恭送”
衆人起身行禮一直目送着寧澤扶着老夫人上了馬車,漸行漸遠,直到連馬車的聲音都聽不到了,他們纔回頭落座。
主位上的老爺子,神情複雜的看着兒子和那老婦人離去,他心中極不是滋味,有些妒忌,有些氣憤。
自己一直沒變,這孽子也沒變,他至始至終都站在他母親那邊,而且爲了那婦人,可以忤逆他,做出讓他難堪的事,這不是第一次,卻是下手最狠的一次。
也許是因爲他太強大了,而自己卻相反的弱小了,短短幾句話,一切都不同了,整個凡城對他的態度都變了。
這個世界的聰明人太多,而能在凡城立足的人,無一不是其中的佼佼者,就連一個乞丐都有過人之處,這裏是自由之城,也是自由競爭之城,沒有本事的,除了離開,就只有餓死街頭,所以凡城是凡人之城,可城中的人卻個個不凡,藏龍臥虎,這裏既令人嚮往,又令人害怕。
那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孤零零的站在那裏,身上的紅色霞披羅裙暗淡,頭上的金銀髮飾失色,幾縷白髮被寒風吹亂,她眼神迷離,失了神採,她嘴邊噙着諷刺的笑,還未上場,已經退場
所有人下意識的忽視了她的存在,彷彿她真不存在,她看着一個個喜笑顏開,互相敬酒,看着一個個載歌載舞的少女,看着一個個奔跑相逐的孩子,她看着那個對她置之不理的丈夫,看着那個躲避她眼神的兒子。
她就是個笑話,今日之後她的生與死,不會有人在在乎,竇家不會再接納她,大禹不敢再給她俸祿,整個天下都會遺棄她,只因爲她挑釁了他,令他不悅!
“哈哈哈一個卑賤的僕役之子一個賤人之子”
她拄着柺杖,磕磕絆絆的走了下去,朝外走去,沒有人搭理,沒有人譴責,無視,凡城的百姓選擇了無視,因爲那位至始至終都無視了她的存在,所以凡城也必將無視她的存在,這裏是自由城,沒人會限制她的自由,行動自由和言論自由。
大雪山,北冥道宮,金蓮池中,一個黑色的影子在金蓮之中飄蕩閃現,一刻不得閒,他一會出現在荷葉上抖落露珠,一會跳上金蓮用力搖曳,一會又鑽入水中,尋找蓮藕,真是忙得不亦樂乎。
“小影,蓮花漂亮嗎?”寒舍草廬中的白袍男子問道。
“嗚啦嗚啦”小影嬉笑着比劃點頭:漂亮漂亮。
“那是它漂亮,還是你的身體漂亮?”
小影定住了,他低頭看看自己既薄又黑的皮影之體,又看看蓮池中金燦燦的濯濯蓮花,一時之間,竟然無法判定。
“你好好想想,有了答案就告訴我,好嗎?”
寧澤心中一嘆,還是三觀不正啊!美醜不辨,錯對不分
小影的問題必須儘快解決,不能讓他再和那個墮落鳳凰待在一起,小影還小,而且是死靈,本就陰暗偏執叛逆,再加上一個從太古叛逆至今,六親不認、無法無天的黑心鳳凰,這要是不被教壞,纔是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