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局在一瞬間起了變化。
薩拉從試探轉而下了決心,準備動用最強力量,下死手殺了許源!
許源卻從“不得不頂上”的態勢下解放出來。
——混元傘晉升成功,可以用傘的神威去收取眼前這個古神...
“停——坐——蹲——握手——翻肚皮——”
許源道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一種近乎魔性的節奏感,像一根無形的絲線,纏住蘭仁月每一寸掙扎的神經。那不是訓狗的口令,可此刻從他嘴裏迸出來,卻比九幽寒鐵鑄成的鎖鏈更沉、更冷、更不容置疑。最後一聲“翻肚皮”出口時,許源道指尖一挑,一道微不可察的灰氣自他指縫逸出,如蛛網般罩住蘭仁月咽喉——不是掐,是壓,是把整片亞空間深淵的重力,精準地凝成一點,死死摁在它喉結之上。
蘭仁月雙膝一軟,轟然跪倒。
不是屈服,是本能——它體內殘存的七成神力,在那一瞬被強行鎮壓至丹田最深處,彷彿被釘入岩層的活火山,嘶鳴着、震顫着,卻再不敢噴發半縷焰息。它仰起頭,眼白佈滿血絲,瞳孔卻縮成兩粒針尖大小的墨點,死死咬住下脣,直至滲出血珠,順着下巴滴落在灰黑色的地面上,滋滋冒起青煙。
“……你……敢……”它喉嚨裏滾出沙礫摩擦般的低吼。
許源道沒理它。他蹲下來,左手五指張開,按在蘭仁月天靈蓋上,掌心浮起一枚細小的符印,形如銜尾之蛇,緩緩旋轉。右手則拎起泰迪脖頸後鬆垮的皮毛,動作輕得像在掂量一隻剛斷奶的幼犬——可那皮毛之下,分明是古神崩裂又癒合百次的筋骨。
“疼嗎?”許源道忽然問。
蘭仁月一怔。
這問題毫無邏輯,不合戰局,不涉生死,甚至不像一句威脅。它下意識想冷笑,可喉間那點灰氣驟然收緊,逼得它嗆出一口濁氣,胸腔劇烈起伏,連帶脊椎都繃成一張拉滿的弓。
“疼。”它終於吐出一個字,聲音乾澀如砂紙刮過鐵板。
許源道點點頭,掌心符印忽地亮起,蛇首昂起,吞下一道微光。蘭仁月渾身劇震,額角青筋暴跳,指甲深深摳進地面,裂開蛛網般的縫隙。它看見自己左臂皮膚下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蜿蜒如經絡,又似枷鎖,一寸寸向上攀援,直抵心口。
“這是‘馴’字篆紋。”許源道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不是刻在你皮上,是烙在你因果線上。你每生一次惡念,它就亮一分;你每做一件善事,它就淡一分。若全熄,則枷鎖自解。”
蘭仁月猛地抬頭,眼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驚駭:“你……你怎麼敢動因果?!”
“我怎麼不敢?”許源道嘴角微揚,指尖輕彈它眉心,“你忘了?你剛從忘川爬上來,魂魄尚帶三世胎毒。那孽海紅塵,五濁惡世,不是白泡的。你此刻的‘我’,早被天地打上補丁——就像一臺剛重裝系統的舊電腦,核心代碼還在,但運行庫全是新的。我往你因果線上焊個補丁,比修你家漏雨的房頂還簡單。”
話音未落,許源道右掌猛然下壓!
“噗——!”
蘭仁月整個身軀被摜入地面,碎石飛濺,蛛網狀的裂痕瞬間蔓延十丈。它張嘴欲嘔,卻只噴出一團混着金絲的黑霧——那是它尚未煉化的第七世戰場怨氣,此刻正被篆紋強行剝離、淨化,化作細雨灑落四周。雨滴落地處,焦黑的土地竟悄然萌出嫩綠新芽。
靚坤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退了半步:“這……這哪是訓狗,這是在給兇獸做精神外科手術啊!”
泰迪沉默片刻,尾巴尖輕輕擺動:“不對……是在給神明……做人格重建。”
許源道站起身,撣了撣褲腳不存在的灰塵,朝靚坤招手:“把籠子搬過來。”
“籠子?”靚坤一愣。
“對,那個。”許源道抬下巴指向角落——那裏靜靜立着一隻半人高的鐵籠,漆皮斑駁,欄杆上鏽跡猙獰,籠門掛着一把銅鎖,鎖面刻着歪斜的“平安”二字。這是寵物店最老的囚籠,專關咬人的瘋狗,十年沒換過鎖芯。
靚坤手腳麻利地拖來,剛放下,許源道已拎起蘭仁月後頸,像提溜一隻溼透的流浪貓,將它塞進籠內。“咔噠”一聲,銅鎖落閘。
蘭仁月四肢撐地,胸膛劇烈起伏,獠牙外露,喉嚨裏滾動着瀕死野獸般的低吼。可當它目光掃過籠外三人時,那吼聲竟卡在喉間——許源道正慢條斯理地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咚灌了兩口;泰迪蹲在籠邊,用爪子撥弄地上剛長出的新芽;靚坤則掏出手機,對着籠子“咔嚓”拍了張照,還順手P了張“今日特訓·神級學員”的電子標籤貼在籠門上。
荒謬感如冰水灌頂。
它堂堂八轉怒天人,曾撕裂星河、吞噬日月,此刻竟被關在一隻鏽蝕鐵籠裏,被人當稀有寵物拍照留檔?
“你……究竟想怎樣?”它嘶聲問,聲音裏第一次沒了暴戾,只剩一種近乎空洞的疲憊。
許源道擰緊瓶蓋,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淺,卻讓整個亞空間深淵的灰霧都爲之一滯:“我想怎樣?我想讓你活着。”
他俯身,隔着鐵欄,直視蘭仁月收縮的瞳孔:“你恨人類?行。我給你機會殺。但得按規矩來——每天只能殺一個,還得寫清動機、過程、心理變化,交到我案頭。你嫌憋屈?也行。我給你任務——替我跑腿,去城東廢墟找三塊帶龍紋的殘碑;去西山墓羣,把三百具棺材裏的屍骨按五行方位重新排列;去南港碼頭,幫漁民撈回沉船裏那枚‘定海珠’。做完一件,篆紋消一分。做滿九件,我放你走。”
蘭仁月死死盯着他:“……爲什麼?”
“因爲我不想再推你下奈何橋了。”許源道轉身走向籠門,手指撫過冰冷的鏽鐵,“那太累。而且……你泡過忘川三次,魂魄裏沾了太多人間煙火氣。你知道麼?剛纔你咳血時,血珠落地冒青煙——那是你第七世當士兵時,喝過的最後一碗粗茶的味道。你記不記得?那茶裏漂着半片陳年茶葉,苦得讓人想哭。”
蘭仁月渾身一僵。
它當然記得。那場戰役前夜,它蜷在凍土坑裏,用破陶碗接檐角滴下的雪水,硬是熬煮出一碗渾濁的茶。老兵遞來半片茶葉,說:“嚥下去,鬼差不來收你。”它當時嗤笑,一口吞下,舌尖苦得發麻,眼淚卻不受控地湧出來——那是它八世輪迴裏,第一次嚐到“委屈”。
“你……怎麼知道?”它聲音啞得不成調。
“因爲我也喝過。”許源道拉開籠門,彎腰,一把拽住它後頸皮毛,硬生生將它拖出籠外,“我喝的是第一世當農夫時,被旱災烤裂的地縫裏挖出的泥漿。比你那碗茶還苦。”
蘭仁月被甩在地上,膝蓋砸出悶響。它仰面躺着,望着頭頂翻湧的灰霧,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五臟六腑都在抽搐。等喘息稍平,它抬起手,顫抖着摸向自己心口——那裏,那枚“馴”字篆紋正泛起微弱暖光,像一顆被捂熱的炭火。
“你……不怕我反噬?”它喃喃。
許源道已走到門口,拉開卷閘門。門外,W市清晨的陽光刺破灰霧,潑灑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他背對着光,輪廓被鍍上一層金邊,聲音卻清晰無比:
“怕。所以我給你留了後路。”
他頓了頓,側過臉,右眼瞳孔深處,一點幽藍星火悄然燃起:“你隨時可以逃。但記住——只要你想逃,我就啓動‘盜天地’,把你最後一點神格,連同這具身體一起,當場‘偷’走。不是殺死,是抹除存在。從此宇宙八方,再無蘭仁月此名。連你投胎的資格,都被我‘偷’成空白。”
蘭仁月猛地坐起,瞳孔驟縮。
它懂了。這不是囚禁,是契約。以它的全部存在爲抵押,換一個……重新呼吸的機會。
“……成交。”它聽見自己說。
許源道點頭,從口袋掏出一塊狗餅乾,掰成兩半,扔進籠子:“獎勵。今天表現不錯。”
蘭仁月盯着那半塊餅乾,奶油味混着麥香,在它鼻尖縈繞。它忽然想起第八世投胎爲百獸變時,曾被獵戶收養,那隻老獵戶也總愛餵它這種甜膩的零食,一邊揉它耳朵一邊說:“畜生,喫飽了纔有力氣護院。”
它慢慢伸爪,叼起餅乾,咀嚼。甜味在舌根炸開,陌生又熟悉。
泰迪湊近,用鼻子蹭了蹭它沾着餅乾屑的鬍鬚:“歡迎加入……小紅花臨時工協會。”
靚坤“啪”地打了個響指,從櫃檯下拎出一個嶄新的工牌,上面燙金大字——【高級訓導員·蘭仁月】,背面還用熒光筆寫了行小字:今日KPI:學會搖尾巴(試用期30天)。
蘭仁月盯着工牌,喉嚨裏滾出一聲極低的、近乎嗚咽的哼聲。
許源道已走到店門口,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剪影。他忽然停下,沒回頭,只抬手做了個手勢——拇指與食指圈成環,其餘三指伸直。
那是“OK”的手勢。
也是上古神族之間,締結血契時最古老的手印。
灰霧無聲退散。W市真實的晨風湧入店內,捲起幾片枯葉,打着旋兒掠過鐵籠,掠過蘭仁月沾着餅乾屑的鼻尖,掠過許源道微微揚起的衣角。
窗外,一輛送貨車緩緩駛過,司機搖下車窗,朝店裏喊:“坤哥!貨到了!”
靚坤應了一聲,小跑着去接貨。泰迪舔了舔爪子,跳上櫃臺,眯眼曬太陽。蘭仁月仍坐在籠邊,低頭看着自己爪尖——那裏,一小片金紋正隨呼吸明滅,像一顆微弱卻固執的心跳。
它慢慢抬起前爪,笨拙地、試探地,在空中劃了一個圈。
沒有光,沒有聲,只有爪尖劃過的空氣,留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漣漪。
許源道沒回頭,卻勾了勾脣角。
他知道。
馴化,從來不是抹去野性。
是教會一頭狼,在月光下,如何踮起腳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