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崩潰和舅母的暈厥,像一場突兀的鬧劇,在冰冷的客廳裏落下帷幕。
空氣中瀰漫着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小默握着斬靈刀,站在風暴眼中心,眼神依舊空洞。
舅舅那句“今晚你先住下”帶着極大的妥協和未散的驚恐,卻也是目前唯一可行的選擇。
外面的暴風雪是真實的威脅,而這個“家”,儘管充滿未知,卻是他記憶碎片中唯一的座標。
他依言將斬靈刀輕輕靠放在牆角。
刀身離開手掌的瞬間,那股支撐着他的微弱冰涼能量流中斷,外界的寒意和體內的空虛感再次清晰起來。
他沒有再看癱軟的舅舅和昏厥的舅母,默默地轉身,沿着熟悉的木樓梯走上二樓。
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一股灰塵和樟腦丸混合的、久無人居的氣息撲面而來。
書桌、牀鋪、褪色的海報……一切陳設都凝固在三年前的時光裏。
這熟悉感並未帶來溫暖,反而加深了那種格格不入的疏離。
他用冷水草草沖洗掉身上的泥污和嘴角殘留的血漬,鏡中的少年面孔蒼白陌生。
躺在那張曾經屬於“小默”的牀上,被褥乾淨卻無法驅散他骨子裏的冰冷。飢餓感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續低鳴,斬靈刀帶來的短暫緩解正在消退。
閉上眼睛,舅舅驚恐的面容、父母已逝的訊息、斬靈刀的嗡鳴在混沌的思緒中翻滾。
明天……要去學校。
這個念頭固執地浮現,像是設定好的程序指令,是“正常生活”殘存的幻影。
帶着這混亂的思緒,他沉入了並不安穩的睡眠。
然而,睡眠並非黑暗的庇護所。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覺自己被拖拽着,墜入一個無形的空間。這裏沒有上下左右,沒有光,也沒有聲音,只有一片絕對的虛無和壓迫感。
緊接着,三個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難以抗拒的誘惑與威嚴的聲音,彷彿從宇宙的盡頭,又彷彿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
“迷茫的歸魂……渴望力量嗎?”一個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如同暗流湧動的深淵。
“簽訂契約,汝之困惑,吾爲汝解……”另一個聲音縹緲空靈,帶着古老的迴響,彷彿來自時間彼岸。
“臣服,可得新生,可得……毀滅衆生之力!”第三個聲音尖銳而充滿侵略性,帶着硫磺與火焰的氣息。
這三個聲音交織盤旋,形成一種強大的精神衝擊,試圖撬開他毫無防備的心神。
陡然間,無盡的黑暗之中,亮起了一點猩紅。
緊接着,是第二點,第三點……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一道道猩紅的眸子,在虛無中睜開,冰冷、殘忍、充滿貪婪與毀滅的慾望,如同血色銀河,從四面八方凝視着他!每一道目光都帶着實質般的壓力,彷彿要將他這縷剛剛歸來的殘魂徹底碾碎、吞噬。
無形的空間因這些眸子的注視而變得粘稠、沉重。小默感到一種靈魂層面的戰慄,遠比肉體的寒冷更加刺骨。
“與我簽訂契約……”
“與我……”
“與我!!!”
三個聲音再次響起,變得更加急切,充滿了不容拒絕的蠱惑。伴隨着聲音,那些猩紅的眸子彷彿又靠近了一些,恐怖的威壓幾乎要讓他的意識徹底渙散。
力量?解惑?新生?
這些詞語帶着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對一個一無所有、充滿謎團的歸魂。
就在那蘊含着毀滅與誘惑的低語幾乎要滲入他靈魂最深處,就在他幾乎要在無盡的威壓下迷失的剎那??
嗡!
一聲清晰的、並非響在耳邊,而是直接震盪在他意識深處的刀鳴,如同劃破暗夜的驚雷,驟然響起!
是斬靈刀!
儘管刀體並未在此,但那與他血脈相連的感覺,那冰冷的守護意志,穿透了現實與夢境的壁壘,如同一盆冰水,澆滅了他靈魂深處剛剛被勾起的、一絲對那邪惡力量的悸動。
猩紅的眸子們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突如其來的干擾,發出了一陣躁動不安的、無聲的嘶鳴。恐怖的威壓出現了一絲紊亂。
小默那原本幾乎要被蠱惑的空白意識,因爲這聲刀鳴而獲得了一絲短暫的清明。
他本能地凝聚起所有的意志,對着那無盡的猩紅與誘惑的低語,發出了無聲的、卻是最堅決的抗拒!
“滾開??!”
無形的衝擊以他爲中心擴散開來!
夢境開始劇烈搖晃,那些猩紅的眸子變得模糊,三個充滿誘惑的聲音化作了憤怒而遙遠的咆哮……
……
小默猛地從牀上彈坐起來,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喉嚨。
窗外,天光微熹,暴風雪已經停了,只留下一個被冰雪覆蓋的、死寂而蒼白的世界。
他大口喘着氣,夢中的情景歷歷在目??那無形的空間,那三個聲音,那無盡的猩紅眸子,以及最後那聲將他拉回的刀鳴……
那不是簡單的夢。
那是……某種召喚?或者說,是覬覦?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蒼白,卻似乎蘊含着某種難以言說的變化。夢中的恐懼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警醒和更深的困惑。
斬靈刀在樓下牆角。
三個聲音在夢中誘惑。
父母因未知的敵人而逝。
而他,這個從墳墓中爬出的“已死之人”,明天還要像沒事人一樣,去上學。
少年空洞的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一絲不屬於茫然的色彩??那是凝重,以及一絲被命運無形之手扼住咽喉的冰冷預感。
新的一天開始了,但陽光並未帶來絲毫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