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羽的目光從年輕人身上移開,開始隨意瀏覽店內的畫作。
大約有三十餘幅油畫,題材大多是風景、靜物,偶爾也有人物肖像。
風格各異,但似乎隱隱透出一些靈氣。
他本只是抱着打發時間的心態隨便看看,並沒有抱太大期望。
這個時代的藝術雖然輝煌,但真正的大師作品,又怎麼可能出現在這樣一個破敗的小畫店裏?
然而,就在他目光掃過一幅掛在角落裏的油畫時,腳步猛地停了下來。
蘇羽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幅風景畫。
畫面描繪的是一幅陽光明媚的場景。
畫面以高視角俯瞰,將花園露臺、蔚藍海面與天空繪製,遠處海面上帆船點點,呈現出一派寧靜而活躍的海濱圖景。
看起來很平常,作者本人的落魄,並沒有改變這幅畫的明亮。
“真像呀”
蘇羽的呼吸微微急促起來,情不自禁地向前走了一步,湊近了那幅畫。
這幅畫......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一幅熟悉的畫。
那是他前世在一家著名博物館裏看到過的名畫,價值上千萬美元是印象派代表作之一,眼前的這幅畫,在構圖、色彩、意境上,竟然與那幅名畫有着驚人的相似!
前世學習繪畫時,他甚至還臨摹過那幅畫的複製品作爲練習任務。
筆觸、光影、情感的表達......他對那幅畫的每一個細節都有着深刻的印象。
只是前世的繪畫學習只是淺嘗輒止,沒有辦法,這方面才能不足。
繪畫也沒有了前途。
而眼前的這幅畫,太像了。
但是,蘇羽又無比清晰地知道,這不是記憶中的那幅畫。
首先,署名不同。
其次,細節上也有諸多差異,比如樹木形態、雲層的厚度、地面的質感......都帶着一種獨特、屬於眼前這位畫家的個人印記。
最重要的是,這裏是琺國。
只是,這突如其來的熟悉感,讓蘇羽的大腦有了一瞬間的宕機。
他感到一陣強烈的恍惚,彷彿自己不是站在1856年的琺國瓦夏街頭的一家小畫店裏,而是穿越回了前世的博物館,正站在那幅價值連城的名畫之前。
一時之間,竟分不清到底什麼是現實,什麼是虛幻。
他就像那個夢見自己變成了蝴蝶的莊周,醒來後,不知道是莊周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莊周。
蘇羽閉了閉眼,將這股荒謬的感覺壓了下去。
他定了定神,再次將目光投向油畫。
以他前世那點粗淺的畫技和理論知識來看,他只能模糊地辨別出這幅畫的技藝“不錯”。
至於具體有多高,是專業級還是大師級,他分辨不出來。
還是這話,纔能有限,藝術品鑑有限。
但他能感覺到,這幅畫中蘊含的情感— -那種雖然面對困境,可仍舊對寧靜家庭生活與自然之美的深切嚮往。
畫中陽光明媚、旗幟輕揚、家人閒坐,營造出一種樂觀、平和且充滿希望的氛圍。
更主要的是,他感受到了一種“韻味”。
一種超越了畫面本身的力量。
他想起了上次在應國布萊克郡大劇院裏遇到的女鋼琴家盧露兮。
一開始,他對所謂的藝術表演不屑一顧,認爲那隻是智商稅,一場音樂3個金海龍,是錢多了,撐的慌麼?
聽完,他才震驚地發現這個世界的音樂家,他們的演奏不僅僅是悅耳,更擁有着安撫人心、甚至影響精神的魔力。
盧露兮的琴聲,就能撫平人內心的焦躁與創傷。
那麼,畫家呢?
眼前的這幅畫,似乎也擁有着類似的“魔力”。
那種獨特的“韻味”,雖不像琴聲那樣直接作用於聽覺,但卻能深深觸動靈魂,引發共鳴。
這韻味很明顯,絕非普通的畫作所能擁有。
蘇羽的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念頭:自己這樣隨意散步,難道......就遇到了寶?
他不動聲色地將目光從那幅畫上移開,假裝繼續瀏覽其他作品。
如果這幅畫真的擁有類似“魔力”的效果,那它的價值就不僅僅是藝術層面上了在這個危機四伏的世界,人的壓力很大,任何能影響精神、安撫心靈的東西,都可能具有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且,就算拋開那所謂的“魔力”不談,單論這幅畫本身所展現出的藝術水準和情感深度,也遠超它現在所處的環境和可能的價格。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回了那個依舊帶着緊張和期盼的年輕人身上。
蘇羽指了指那幅風景畫,開口問,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情緒:“這幅畫,賣多少錢?”
聽到蘇羽的詢問,年輕人的身體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的目光順着蘇羽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了那幅他傾注了心血,卻依舊無人問津的作品。
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複雜的神情,有期待,有忐忑,還有羞赧。
他頓時變得躊躇起來雙手不自覺地絞在一起,嘴脣囁嚅着,似乎在斟酌着價格。
這幅畫耗費了他大量的精力和昂貴的顏料,他內心深處希望能賣個好價錢,但又害怕報價太高會嚇跑這位看起來像是唯一希望的顧客。
在短暫的猶豫之後,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頭,眼神帶着幾分懇求,低聲報了價:“…………………一百五十銀鳶尾。
“………………一百五十銀鳶尾?”蘇羽挑了挑眉,語氣裏確實帶上了驚訝。
他並非覺得貴,恰恰相反,是覺得太便宜了。
以這個時代普通人的生活標準來看,一百五十銀鳶尾絕不是一筆小數目。
一個普通工人的月薪大約在三十五到五十銀鳶尾左右,一百五十銀鳶尾相當於三個月的收入。
即便是對於一些中產,這也不是可以隨意揮霍的金額。
然而,對於一位畫家而言,藝術顯然不是一項接地氣的職業。
光是購買優質的畫布、顏料、畫筆、松節油等各種耗材,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估計成本就接近一百銀鳶尾。
更不用說畫家爲此投入的時間、精力和心血了。
眼前這幅畫,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遠超一百五十銀鳶尾的價值。
蘇羽甚至覺得,對方報出這個價格,幾乎沒什麼利潤可言。
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生前僅售出的一幅油畫是《紅色葡萄園》(The Red Vineyard),售價爲400法郎,還是提奧的暗中安排下完成。
他曾經說過,如果他的畫能賣200法郎,他就很幸福了。
現在這個年輕人,要價還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