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大會堂外。
人羣早已散去,遊客、狂熱追隨者,所有人都明白一條不成文的規律。
狐狸離開聯合國後,下一次出現就是明天清晨。
於是,晨光柔和地鋪灑在空曠的廣場地面上。
臺階頂端,一名守衛站得筆直,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四周。
確認視野所及之處空無一人後,他悄悄鬆了口氣,趁人不備,偷偷給自己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筋骨舒展的快感還沒來得及傳達到大腦。
啪!
一聲清脆的蹄響突兀地撕裂了寧靜。
淺藍色的馬蹄如同從虛空中踏出,精準地落在臺階前的花崗石地面上。
一圈細碎的霜花以落點爲中心,無聲地向四周蔓延,在晨光中閃爍着冷冽的微光。
伸懶腰的警衛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將手臂猛地收回,繃直身體,心臟咚咚狂跳。
他不明白,已經離開的狐狸,爲什麼會再次出現?
青澤端坐在天馬背上,雙手輕輕一提繮繩。
天馬邁着優雅而不疾不徐的步子,踏上石階,發出清脆而富有節奏的“嗒嗒”聲,冰霜在每一級臺階上綻放又消融,留下一串轉瞬即逝的水晶花紋。
青澤騎着天馬進入大門內,穿過廊道,來到聯合國大會堂的門外。
守門的兩名守衛看到他,手忙腳亂地將那扇沉重的大門推開。
門剛一敞開,裏面嘈雜的爭吵聲便如潮水般湧了出來。
“我們不是不改,可杜絕童工,需要各部門穩步推進!空出來的工作崗位也需要有人來填補,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
美國駐聯合國大使在座位站起身,面紅耳赤,雙手在空中激動地比劃着,顯然正處於辯論的亢奮狀態。
話還沒說完,他便敏銳地察覺到周圍氣氛的異樣。
美國大使心裏“咯噔”一下,僵硬地扭過頭。
正門口,青澤正靜靜地看着他,背後的閃電圓環緩緩旋轉,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美國大使臉上的激昂瞬間化作慘白,大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是該繼續說下去,還是立刻閉嘴跪下。
青澤沒有理會他。
腳下一踩馬鐙,整個人倏地凌空躍起,白色的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他飛躍過梯田般層層疊疊的座位,如同一隻展翅的白鷹,輕盈而精準地落在正前方的演講臺上。
聯合國祕書長和漢斯正準備上前躬身問候,青澤卻抬了抬手,制止了兩人的動作。
他徑直走到麥克風前,低沉而富有磁性的聲音通過擴音系統傳遍整座會堂:
“我手中有關於赤星的醫療科技,以及醫用義體的完整資料。”
“這些資料存儲在固態硬盤中,你們稍後複製,全部分發給各國。”
說完,他右手一揮。
八個黑色的固態硬盤憑空出現在演講臺的桌面上,整齊地排列着,在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屬光澤。
臺下的大使和工作團隊們,目光熾熱地盯着那些硬盤,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那是能夠改變人類醫療史的鑰匙啊。
青澤繼續宣佈道:“明天晚上七點,我要在東京的狐居,宴請世界前百強的醫藥公司和醫保公司負責人,聊一聊關於醫藥方面的問題。”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後天七點,我要在狐居宴請各國領導人。
會堂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這不是什麼強迫的邀請,願意來的人就來,沒空來的人就不來。”
“以上就是我要說的話,明天見。”
話音落下,青澤腳下一蹬地面,整個人再次拔地而起,白色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輕鬆地飛躍過一排排座位,穩穩地落在了門口天馬的背上。
天馬長嘶一聲,連人帶馬一起消失在衆人面前。
對於他突然消失這件事,在場的所有人都已經習慣了。
沒有人驚呼,沒有人騷動,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坐着,大腦CPU瘋狂運轉,使勁消化着青澤剛纔拋出來的那幾句話。
明尼蘇達州,韋扎塔。
明尼通卡湖像是一塊鑲嵌在大地上的巨大寶石,湖面泛着清晨的薄霧,天光微亮,將遠處的湖岸線暈染成一幅朦朧的水墨畫。
湖畔周邊,全都是億萬豪宅。
史蒂芬作爲聯合健康集團的CEO和董事長,也在這裏擁有一棟價值5500萬美元的莊園。
此時,他正坐在餐廳那張由整塊胡桃木打造的長桌盡頭,面前的落地窗外就是湖景。
薄霧在湖面上緩緩流動,幾隻天鵝悠然劃過,天光尚未完全亮起。
他們這裏的時差比紐約慢一個小時,天空遠沒有紐約那邊明亮。
史蒂芬只是偶爾抬眼看一看外面的湖景,更多的時候,他都在盯着女僕捧在手中的那臺筆記本電腦。
電腦屏幕上播放着聯合國大會的實時直播,這已經成爲他每天雷打不動的晨間節目,比喫早餐還要重要。
當聽到狐狸邀請前百醫保公司時,史蒂芬的咀嚼動作驟然停止,喉嚨機械地蠕動了一下,將那片幾乎沒怎麼咀嚼的培根硬生生嚥了下去。
他的手開始微微發抖,叉子與瓷盤碰撞,發出細微而刺耳的“叮”聲。
狐狸想要宴請他......
是想要談一談醫保體系的變革?
還是單純想要讓他送上門去......領死?
想到那些被處決的資本權貴,史蒂芬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匆忙接過旁邊女僕遞過來的真絲手帕,擦拭着額頭上不斷湧出的汗水,手帕很快溼了一角。
坐在他右手邊的長子詹姆斯開口道:“父親,您不需要太擔心。
既然狐狸說的是宴請,應該不會在宴會上直接殺人,總要講點禮儀吧?”
史蒂芬很想反駁兒子這番天真的話。
禮儀?
那個男人什麼時候講過這種東西?
狐狸在聯合國大會上,可是當着全球直播的面,把不順眼的總統抓起來,完全無視外交規則。
這次赴宴,狐狸當場殺人,又有誰敢指責?
甚至說,死亡還是最好的結果。
怕就怕狐狸不殺你,採取那些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
比如說,變成冰雕永遠囚禁在痛苦中。
史蒂芬不敢冒那個險。
他放下已經被汗水浸透的手帕,轉過頭,一臉正色地看着長子道:“詹姆斯,你在公司工作也有十五年了。
這些年來,你經手的項目都很漂亮,是時候讓你獨當一面了。
CEO的職位和董事長的職位就交給你。”
"
“………………哈?”
詹姆斯愣住了,叉子上的煎蛋“啪嗒”一聲掉回盤子裏。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父親那張慈祥和欣慰的臉,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父親,您、您一點都不老啊!”
詹姆斯連忙擺手,滿臉正色道:“我的能力和經驗都還不夠,完全不足以勝任CEO和董事長的職位!
這麼重要的位置,不如還是讓給弟弟吧!
威廉在商業上的天賦比我強太多了,我的能力和他比起來,完全不夠看!”
坐在桌子另一側的威廉,原本正低頭專心切着盤子裏的香腸,試圖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聽到哥哥突然把火引到自己身上,他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叉子“噹啷”一聲掉在桌上,道:“不不不!
大哥,我的能力全部點在喫喝嫖賭方面,公司的事情我是完全不懂!
我連財報都看不懂!
這個位置理應由您這樣經驗豐富、德高望重的人來擔任!”
在狐狸的威脅下,聯合健康的CEO和董事長職位,這個曾經讓無數人爭得頭破血流的寶座,此刻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誰都不敢接。
史蒂芬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盯着長子,沉聲道:“詹姆斯,我相信你的能力。
這個位置,就交給你了。
從今天起,你就是聯合健康的CEO兼董事長。”
詹姆斯聽到父親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他積攢多年的怨氣,對死亡的恐懼、以及對父親自私行徑的絕望,在一瞬間全部爆發。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餐桌上,震得杯盤亂顫,咖啡從杯子裏濺了出來。
“老傢伙!”
詹姆斯站了起來,面容因憤怒而扭曲,指着父親的鼻子吼道:“我辛辛苦苦工作這麼多年!
你一直把我當牛馬使喚,什麼事都讓我頂在前面!
現在遇到危險了,你倒是想起來讓我接班了?!”
“詹姆斯!”
史蒂芬眼眸瞪圓,滿臉漲紅。
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繼承人,此刻正用一種殺父仇人的眼神瞪着他。
詹姆斯也是破罐子破摔了,脖子上的青筋暴起,繼續吼道:“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接任CEO的職位!
誰愛當誰當!
你就自己等着赴宴讓狐狸殺吧!”
說完,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餐廳。
餐桌上一片死寂。
詹姆斯的妻子和兒女面面相覷,看着臉色鐵青的史蒂芬,又看了看詹姆斯離去的背影,不知道該走還是不該走。
“都給我滾!”
史蒂芬暴怒地揮手,聲音嘶啞。
在場的人如蒙大赦,誰也沒有安慰一句,紛紛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這張餐桌,生怕多待一秒就會被點名。
轉眼間,熱鬧的餐桌變得冷冷清清,只剩下一羣屏氣凝神的僕人。
史蒂芬獨自一人坐在長桌盡頭,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着滿桌子的早餐,突然覺得這一切都荒謬到了極點。
史蒂芬氣惱地伸手一掀桌布。
噼裏啪啦~
盤子、杯子、刀叉、食物,全部砸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碎裂聲和碰撞聲交織成一片刺耳的噪音。
他憤怒地站起身,一路疾步上了二樓,“砰”地一聲關上書房的門。
書房裏光線昏暗,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湖景和晨光。
史蒂芬走到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前,他顫抖着手,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裏面有一把手槍。
產自於1970年代的柯爾特M1911軍用版,保養得很好,在陰影中泛着冷光。
史蒂芬盯着那把槍,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伸進抽屜,握住槍柄。
金屬的冰涼觸感讓他打了一個寒顫,但他還是將槍拿了出來,放在桌面上。
說實話,他一點都不想死。
但他明白自己不死很難。
拒保、拖延理賠、操縱藥價……………
他間接害死了不計其數的病人。
史蒂芬比誰都清楚自己幹了什麼。
也正是因爲清楚,他才確定,自己如果出現在狐狸面前,絕對沒有任何活路。
與其落到那個怪物手中,體驗生不如死的滋味,不如一槍下去,痛快地了結。
至少還能保留最後一點尊嚴。
史蒂芬拿起手槍,手指顫抖着拉開保險栓,金屬摩擦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他將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冰冷的槍管貼着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史蒂芬閉上眼睛,右手食指搭在扳機上,肌肉緊繃。
只要輕輕釦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可是...………
他的手指在發抖,無論如何也扣不下去。
少許,史蒂芬胃裏翻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忍不住彎下腰乾嘔了一聲,眼眶裏湧出了淚水。
“嗚嗚......”
史蒂芬哭了出來,像一個無助的孩子。
淚水順着他鬆弛的臉頰滑落,滴在書桌上。
他是平民家庭出身,一路闖蕩到如今的地位,靠得全是自己的手腕。
以及那顆拋棄任何道德的心。
爲了自己,他什麼事都可以做,什麼都敢做!
史蒂芬想到這裏,止住哭聲,用手背粗暴地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和鼻涕,將手背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那張被淚水洗過的臉上,變得滿是決絕。
去赴宴?
那是百分之百的送死。
自殺?
也沒有那個勇氣。
那麼,唯一的活路就是自爆黑料。
只要他主動爆出聯合健康集團的所有醜聞,然後在輿論風暴中鋃鐺入獄,住進聯邦監獄,狐狸顯然不會繼續追究他不赴宴的責任。
雖然監獄很苦,但總比變成冰雕死不掉強。
史蒂芬將手槍放回抽屜,重重地關上。
而在這一刻,被這份邀請函折磨到頭禿的人,絕不止史蒂芬一個。
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那些掌控着全球醫藥命脈的巨頭,此刻都在反覆揣摩,狐狸會不會在宴會上,殺幾個倒黴鬼助助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