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在官道兩側的枯林裏橫衝直撞,發出嗚咽。
趙九的速度極快,身形在蒼茫的雪地上拉出一道道模糊的灰色殘影。
那匹通體銀白的駿馬更是如同一道撕裂風雪的白色閃電,四蹄翻飛,踩碎了滿地的凍土。
然而,這馬兒跑着跑着,卻方向一折,竟是一頭扎進了路旁的一片爛泥潭裏。
“嘩啦——!”
泥水四濺。
那匹原本高傲優雅被打理得順滑無比的銀白寶馬,此刻卻像是瘋了一般,在黏糊糊的泥潭裏瘋狂地打起滾來。
它四肢朝天,不斷地用脊背去摩擦冰冷的泥漿,昂貴的紫貂皮軟墊瞬間被泥水浸透,馬脖子上的白玉鈴鐺也糊滿了污泥,發出了沉悶微弱的鈍響。
趙九驟然停下腳步。
他雙手找在寬大的袖子裏,站在泥潭邊緣的凍土上,看着在泥地裏撒歡打滾的馬兒,不由得無奈搖頭:“你這傢伙,倒是個會找樂子的。”
趙九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只有一種久違的輕鬆。
在被無常寺、契丹鐵騎、汴京死局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的日子裏,看着一匹尊貴的寶馬毫無顧忌地在泥潭裏丟掉尊嚴,反而讓他那顆疲憊至極的心,得到了一絲短暫的撫慰。
但僅僅是一瞬,趙九眼底的笑意便斂了下去。
“嗒嗒......”
他有些煩躁地用靴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
不行。
時間不等人。
師父無常佛此刻恐怕已經帶人潛入了汴京皇城,那是個由大晉宰相趙瑩與南漢蠱王共同編織的無形死網。
師父雖是化境巔峯的絕世梟雄,但雙拳難敵四手,更何況還有南疆那詭異莫測的蠱毒在一旁虎視眈眈。
多耽誤一息,師父的生還希望就少一分。
“別滾了,起來吧!”
趙九清喝一聲,身形在瞬間動了。
他沒有絲毫的猶豫,腳尖在凍土上猛地一點,整個人猶如一隻展翅的蒼鷹,縱身一躍,直接跨過了數丈寬的泥潭邊緣,重重地落在了那黏稠深重的泥漿旁。
趙九修長的雙手如鷹爪般探出,精準無誤地一把揪住了那匹銀白寶馬已經糊滿泥漿的繮繩。
“起!”
趙九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渾身乾涸的氣海中,那股剛剛復甦的暗金色真氣在瞬間流轉全身,雙臂之上登時爆發出千鈞之力。
“唏律律——!"
銀白寶馬發出一聲驚恐而憤怒的嘶鳴,龐大的身軀劇烈地掙扎着,四蹄在泥潭裏瘋狂亂蹬,帶起大片大片的泥漿。
趙九雖然動作迅捷如電,但整個過程沒有對馬兒用一分力,這一招一式的分寸感掌握十分恐怖,甚至那馬兒不會感到任何疼痛。
他沉腰鎖胯,手臂猛地向上一揚,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直接將這匹重達千斤的寶馬從深不見底的黏泥中,生生拔了出來!
嘩啦啦——
一人一馬,帶着漫天的泥漿,重重地落在了泥潭外的乾燥凍土上。
寶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渾身劇烈地顫抖着,那雙黑亮的大眼睛裏滿是驚恐,死死地盯着趙九,前蹄在地上不安地刨着,似乎隨時準備再次狂奔或者將眼前這個人類踢碎。
趙九沒有理會馬兒的憤怒。
他蹲下身,伸出那隻糊滿了泥漿的手,輕輕地撫摸着馬兒那寬闊的胸膛。
然而,當他的指尖觸及到馬兒那原本緊緻堅韌的皮肉時,他的手,卻猛地停住了。
趙九的眼眸驟然收縮。
泥水順着馬兒的身體緩緩滑落,露出了泥漿掩蓋下的皮膚。
只見在那原本白玉無瑕的銀白皮毛下,竟然密密麻麻地佈滿了無數道細如髮絲,卻深可見骨的細微裂紋。
那些裂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正隱隱向外滲着淡紅色的血水,與髒污的泥水混合在一起,顯得觸目驚心。
“這是......”
趙九伸出食指,輕輕撫過其中一道裂紋。
手心傳來的,是一股猶如火燒般的滾燙溫度。
他瞬間明白了。
“雪裏針。”
趙九看着這匹馬,嘆了口氣,眼神中閃過一絲憐憫:“你根本不是中原的馬,你是極北苦寒之地的神駿。中原的汴京對你來說,實在是太熱了。”
汴京雖然也是冬日,但那種帶着溼冷的溫度,對於這種生來就必須在極寒冰原上奔跑的極地神駒來說,無異於一個巨大的蒸籠。
體內的極寒血脈與外界的熱氣不斷衝突,最終導致它的血管和皮膚像乾涸的麥田一般,層層開裂。
“之前怎麼沒看出來?”
趙九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在裂口邊緣的皮毛上輕輕地颳了刮,然後放在鼻尖聞了聞。
一股淡淡的奇異藥香和冰涼觸感的粉末,沾在了他的指尖上。
趙九懂了。
“是冰蠶玉露散。”
趙九有些自言自語地說道:“有人用這種天下奇藥,給你做了藥敷,強行壓制住了你體內的熱毒,也掩蓋住了你身上的傷勢。”
這種藥極爲名貴,一兩便值千金,在中原武林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療傷聖藥。
而如今,卻有人捨得將這種名貴的聖藥,大片大片地敷在一匹馬的身上,僅僅是爲了讓它能在這炎熱的中原多跑幾天。
“捨得用這種手筆的,絕對不是一般人。”
趙九的目光越發深邃了。
他看着這匹痛苦地打着響鼻,不斷用腦袋去蹭凍土試圖降溫的銀白寶馬,心中開始盤算。
想要醫治它,對於趙九來說並不難。
可是,現在這匹馬正處於痛苦狂躁之中,對趙九這個剛剛強行將它拉出泥潭的人充滿了戒備。
一旦趙九試圖動手施針或者上藥,這匹通靈的神駒必然會以爲自己要傷害它,到時候一旦炸了羣,在這荒郊野嶺的,只怕會引出更大的亂子,白白耽誤了去救師父的時間。
“別怕。”
趙九看着它,聲音輕柔了許多。
他伸出右手,伸進衣懷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個精緻的紅木錦盒。
打開錦盒。
裏面是朱珂在塞給他的各種珍稀蠱蟲。
趙九在那些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毒蟲裏翻找了片刻,最終,指尖停在了一隻通體雪白、散發着淡淡寒氣的冰蠶形狀的小蟲上。
寒血神蠱。
趙九將這隻小蟲捏在指尖。
這東西在南疆是用來給中了烈性火毒的武者續命用的,冰寒入骨,能瞬間凍結氣血,對於現在的這匹極地神駒來說,簡直就是天賜的良藥。
“忍着點,可能會有些冷。”
趙九一邊輕聲安撫着,一邊將那隻雪白的小蠱蟲,輕輕地放在了馬兒胸前最深的一道血色裂口上。
馬兒此時已經被體內的燥熱折磨得快要失去了知覺,對這隻微不足道的小蟲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反應。
那隻寒血補神蠱剛剛接觸到溫熱的血液,似乎也感受到了宿主體內龐大的生機,兩根細小的觸鬚動了動,隨後順着那道暗紅色的傷口,絲滑地鑽了進去。
“唏律律——!”"
僅僅是一瞬間,銀白寶馬的身體猛地僵硬了一下,發出一聲高亢但卻不再痛苦的嘶鳴。
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寒氣,順着它胸前的傷口,迅速向着全身的經脈蔓延開來。
它身上的溫度開始以一種驚人的速度下降,那些原本乾涸開裂的皮膚,也在寒氣的滋潤下,隱隱有了閉合的趨勢。
馬兒那雙原本佈滿了血絲和狂躁的大眼睛,漸漸恢復了清明。
趙九笑了笑,沒有收手。
他將手裏的錦盒重新回懷裏:“過來,身上髒成這樣,怎麼去見你家主人?”
趙九雙手探進旁邊的泥水裏,捧起一汪稍微乾淨些的清水,開始仔仔細細地爲這匹寶馬刷洗着身上的泥漿。
他的動作很輕,掌心裏蘊含着生生不息的歸元真氣,順着水流,一點一點地撫平着馬兒身上的每一處傷痛。
在這個過程中,一人一馬,在漫天的風中,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安靜。
沒有言語。
但馬兒那原本緊繃的肌肉,卻在趙雙手的撫摸下,徹底放鬆了開來。
它那龐大的腦袋開始主動地低了下來,輕輕地擱在趙九的肩膀上,用那已經變得溫熱的鼻子,一下一下溫順地蹭着趙九的脖頸。
寶馬頓感身體一陣前所未有的舒緩愜意,體內的熱毒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它感到無比舒適的極北寒意。
它看着眼前這個人,大眼睛裏閃爍着感激的光芒。
“唏律——”
馬兒輕輕打了個響鼻,龐大的身軀突然往下矮了矮,用它那寬闊的脊背,主動地去撞趙九的胸膛,示意趙九跨上去。
它想帶他走。
它想用自己最引以爲傲的速度,馱着這個救了它的恩人,去往它要去的地方。
然而,趙九卻只是輕輕地拍了拍他的側臉,緩緩地搖了搖頭。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
趙九按住它的馬鞍,眼神堅定而溫柔:“但最近,你可絕對不能再大人了。你體內的傷只是被蠱蟲暫時壓制住了,若是再受重壓狂奔,你這身傲骨,可就真的要廢了。聽話,走着去。”
馬兒歪着腦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趙九看了足足三息的時間,似乎在努力地理解着這個人類的話語。
片刻後,它輕輕地叫了一聲,轉過身,邁着輕快且平穩的步伐,在前方帶起路來。
它走得並不快,時不時地還要回頭看一眼趙九,確認他有沒有跟上來。
趙九就這麼雙手抱在胸前,踩着那雙滿是泥漿的馬靴,一步一步,看似緩慢,卻寸步不離地跟在它的身後。
一人一馬,順着官道旁的一條几乎被齊腰深的枯草掩蓋的小徑,七拐八拐地向着風雪深處走去。
這條路極隱祕,若非是這匹土生土長的神駒帶路,哪怕是汴京城裏最老練的斥候,也絕不可能發現這荒野之中竟然還藏着這樣一條通往城郊深處的暗道。
約莫走了小半個時辰。
前方的視野突然變得開闊起來。
風雪,在這一刻似乎也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阻擋在了一座巍峨的輪廓之外。
那是一座坐落在山坳深處的巨大宅邸。
大宅子。
青磚黛瓦,高牆聳立,飛檐翹角在陰暗的天空下勾勒出壓抑卻又宏偉的線條。
那座宅邸的外圍,甚至還挖有一條引自汴水的護城河,河水雖然已經結了冰,但那高達數丈的白玉牌樓上,卻用金箔奢華地雕刻着飛天和祥雲的圖案。
這根本不是普通達官顯貴能住得起的府邸,這規格,隱隱已經有了幾分大晉皇室別苑的影子。
然而,最詭異的是。
此時此刻,這座巨大的五進宅邸裏,正貼滿了大紅的喜字。
硃紅的大門兩側,掛着兩個足有水缸大小,用極品紅紗編織而成的燙金燈籠,裏面的燭火搖曳,照亮了門楣上貼着的嶄新對聯。
所有的窗戶,迴廊,甚至是假山石上,都纏繞着代表着大婚之喜的紅綢。
喜氣洋洋。
可是,這裏卻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大門外沒有車水馬龍,沒有高聲談笑的賓客,沒有堆積如山的賀禮。
偌大的官道上,只有這一匹銀白的寶馬和趙九。
“吱呀——”
沉重的硃紅大門,在這一瞬間,緩緩地從裏面打開了。
十幾個穿着白色長袍,外面卻披着紅色喜慶坎肩的僕人,神色恭敬、低着頭,魚貫而出。
這些人雖然是一身僕役打扮,但趙九隻一眼,便看出了他們腳下那平穩紮實、落地無聲的步法。
全都是太陽穴高高鼓起,太陽穴裏隱隱有真氣流轉的外家好手。
在大晉的江湖上,能讓這等高手甘心當門房僕役的,伸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恭迎公子。”
爲首的一名年邁管家,快步走上前去。
他甚至沒有去多看那匹滿身泥漿的銀白寶馬一眼,而是直接對着趙九,深深地躬下身去,態度恭敬,聲音清晰:“主人已在後花園等候多時,公子請跟老奴來。”
趙九站在牌樓下,雙手插在袖子裏,好整以暇地看着這一幕。
他突然笑了。
“老人家。”
趙九用靴尖點了點地上的碎石,有些玩味地問道:“這麼大的宅子,這麼氣派的排場,你家主人,定然是這天下非同小可的大人物吧?”
“自然。”
老管家低着頭,語氣平靜而自豪。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
趙九指了指大門兩側冷清的街道:“既然是這般大人物的大婚之喜,爲何這門前卻無半個賓客?又爲何......只請了我趙九一個人?”
老管家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起頭,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複雜的精光,看着趙九那張年輕且冷峻的面龐。
“公子。”
老管家躬身,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天下能赴這場宴的人,也只有您一個人。除了您,沒人有這個資格。”
說罷,他微微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趙九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雙手從袖子裏抽了出來。
“好啊。”
他邁開大步,跟着老管家,踏入了這座奢華得近乎詭異的五進宅邸。
一進,青石鋪路,名貴花草雖然已經枯萎,但花盆皆是上好的景德鎮官窯。
二進,迴廊曲折,廊柱上用純金和白銀掐絲,描繪着北方大草原上萬馬奔騰的宏大場面。
三進,堂屋高敞,紫檀木的傢俱上散發着淡淡的幽香,牆上掛着的,皆是前唐名家的真跡,隨便一幅,都價值連城。
這哪裏是一間別苑,這簡直就是一座用無數真金白銀堆砌起來的,活生生的人間仙境。
窮奢極欲,到了極點。
“公子,後花園到了,老奴便送您到這裏。”
老管家在一扇雕刻着百鳥朝鳳的漢白玉拱門前停下了腳步,再次躬身,退到了陰影裏。
趙九點了點頭,抬腳跨過了門檻。
“嗡”
在跨入花園的那一瞬間,趙九隻覺得一股夾雜着濃烈百花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
這後花園的穹頂,竟然用數千塊極品的水晶琉璃嚴嚴實實地了起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暖房。
外面的汴京是寒冬臘月,而這裏,卻是春意盎然。
名貴的花卉在這裏開得正豔,紅的似火,粉的如霞,綠草茵茵,假山石縫隙裏,引自地底的溫泉正汩汩地流淌着,蒸騰起一片片如夢似幻的白色水霧。
水霧中,無數盞用南海夜明珠製成的宮燈,散發着柔和而微弱的光芒,將整個花園照耀得猶如月宮仙境。
這般排場,別說是尋常的王公貴族大婚,怕是天上仙子大婚,也不過如此了。
趙九順着漢白玉鋪成的小路,緩緩地走向花園中央那座用整塊紅翡翠雕刻而成的巨大喜臺。
就在這時。
“叮——”
一聲極其清脆、空靈的鈴聲,突然從頭頂的水晶穹頂處傳了過來,在瞬間穿透了那層厚厚的溫泉水霧,直接在趙九的腦海中激盪開來。
緊接着,是悠揚的琴聲,和一種帶着奇異節奏的編鐘之音,從四面八方的假山後,緩緩地響了起來。
趙九站定,緩緩地抬起頭,看向了天空。
只見那巨大的水晶穹頂中央,一扇琉璃窗戶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漫天的風雪從那扇窗戶裏飄落下來,落在溫熱的花園裏,瞬間化作了細密的水珠。
而在那風雪與水霧的交界處。
一道紅色的身影,正猶如一朵在風雪中徐徐盛開的烈焰牡丹,緩緩地從那數丈高的半空中飄落了下來。
她穿的是一身華麗繁複的大紅色喜裝。
那不是中原女子的鳳冠霞披,而是融合了北方大草原粗獷與高貴,用極品天山雪蠶絲編織而成的契丹王室嫁衣。
大紅色的長裙在空中如同一朵盛開的紅蓮,邊緣用純金的絲線刺繡着展翅欲飛的薩滿金烏,腰間繫着一條綴滿了藍寶石和東珠的黃金腰帶,隨着她的下降,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她頭戴一頂由純白羽毛和黃金打造而成的薩滿神冠,神冠的邊緣垂下了一層細密的長長面紗,將那張臉龐完全遮擋在了一片神祕的陰影之中。
她款款婀娜,身姿曼妙,宛如一隻從九天之上飄落下來的青鸞神鳥。
玉足輕點,不帶一絲真氣落地的聲響。
她穩穩地落在了那座紅翡翠雕刻而成的喜臺中央。
周圍的琴聲和編鐘之音,在這一瞬間,戛然而止。
後花園裏,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溫泉水流過山石的嘩啦聲和趙九那有些沉重的呼吸聲。
那女子站在喜臺中央,背對着趙九。
喜裝的紅綢在風中輕輕地飄動着,勾勒出她那挺拔、豐滿卻又具爆發力的背影。
“既然來了,爲何不過來?”
她的聲音,從那層薄薄的面紗後傳了過來。
趙九站在臺下,雙手背在身後。
他看着那道紅色的背影,嘆了口氣,眼神中閃爍着複雜的精光。
“我該叫你什麼?”
趙九的聲音在這空曠的花園裏迴盪:“是叫你的名字?”
聽到名字這兩個字,女子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緩緩地轉過身。
那雙藏在長長睫毛下的眼睛,透過那層薄薄的紅色面紗,死死地對上了趙九的視線。
隨後,她伸出那隻白皙如玉、戴着黃金護甲的右手,輕輕地捏住了面紗的邊緣。
“啊——”
紅紗揭開。
面紗之下,是一張足以讓世間一切名花都爲之失色的絕美臉龐。
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眉心處用硃砂畫着一個奇異的薩滿火焰印記,那雙猶如北國夜空般深邃的眼眸裏,此刻正湧動着一種幾乎要將人熔化的炙熱光芒。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嘴角掛着的那抹複雜的笑意。
趙九看着那張臉。
他的手,猛地緊握成了拳頭。
“質古。”
趙九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這個名字。
“是我。”
耶律質古看着他,眼眶在一瞬間紅透了。
她看着趙九身上那滿是泥漿的灰衣,看着他那乾枯開裂的手指,眼底閃過一絲深沉的疼惜,卻又被她那野性的驕傲生生地壓了下去。
“趙九。”
她往前邁出一步,站在喜臺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本公主今日大婚。這天底下,能赴這場宴的,也只有你一個人。”
“你,願不願意上來?”
趙九沒有動。
他看着那個在假山溫泉、百花盛開之間,美得像是一幅畫一樣的契丹公主。
趙九抬起頭,看着她的眼睛:“你大婚,我上去?你是要嫁給我?”
“我說了,我今日大婚。”
耶律質古看着他,眼淚終於順着那張絕美的臉龐,緩緩地滑落了下來:“我不能嫁給你麼?”
她張開雙臂,指着這富麗堂皇的花園,指着身上這件華貴的嫁衣,一字一頓地看着他:“你陪我回北方。你,跟不跟我走?”
風,從那扇敞開的穹頂窗戶裏倒灌進來。
將兩人的衣襬吹得獵獵作響。
後花園的百花,在這一瞬間,紛紛凋零。
趙九無奈的搖了搖頭,走了上去。
耶律質古呆住了,隨後,她笑了。
整個後花園,萬花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