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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回馬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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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的天,是被硬生生燒紅的。

百姓們甚至分不清那是落日的餘暉,還是從皇城深處漫出來的血色。

那座象徵着大遼神權的高塔,此刻正像是一支巨大的火炬,在風雪中噼啪作響,每一聲爆裂都像是抽打在人心頭的鞭子。

並沒有戒嚴。

這纔是最讓人心慌的地方。

平日裏稍微有個風吹草動就要封鎖九門的鐵林軍,此刻卻像是集體失聰了一般,任由那火光沖天,任由流言蜚語像長了翅膀的瘟疫一樣在坊間流竄。

有人說那是天罰,是長生天對遼國連年征戰的震怒。

有人說那是太後和皇帝終於撕破了臉,要在今晚分個你死我活。

混亂像是一鍋煮沸了的粥,在街道上蔓延。

而就在這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往家裏鑽或者往城外跑的時候,有一個人,卻逆着人流,不急不緩地走進了上京城的北大門。

那是個少女。

衣着樸素得有些寒酸,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腳上蹬着一雙有些磨損的鹿皮靴子。

她的頭上戴着一頂寬大的竹鬥笠,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皙得近乎透明的下巴。

她沒帶包袱,只在腰間掛了一把劍。

劍鞘是老舊的烏木,沒有任何花哨的紋飾,甚至連劍穗都沒有,看着就像是路邊鐵匠鋪裏幾十文錢一把的大路貨。

少女停下了腳步。

她微微抬起頭,那一截白皙的下巴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鬥笠下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飛雪和混亂的人羣,落在了皇城深處那座燃燒的高塔上。

“九哥......”

一聲極輕的呢喃,很快就被風雪吹散。

朱珂扶了扶鬥笠,那雙原本清澈如山泉的眸子裏,此刻映着遠處的火光,卻並沒有太多焦急,反而透着一股子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沉靜。

她並不喜歡這座城。

這裏的風太硬,雪太髒,人心太吵。

如果不是爲了找那個人,她這輩子都不會踏入這片草原中的城池半步。

“讓開!都給老子讓開!”

一陣極其囂張,卻又透着幾分倉皇的喝罵聲,打斷了朱珂的思緒。

在通往城門的唯一那條官道上,一輛並不起眼的青蓬馬車正橫衝直撞地駛來。

趕車的車伕滿頭大汗,手裏的鞭子甩得震天響,恨不得讓馬生出翅膀來。

而在馬車後面,跟着一個氣喘吁吁的胖子。

那胖子穿着一身極不合身的衣服,腦袋上頂着個歪歪斜斜的帽子,懷裏死死地抱着一個黑乎乎的東西,跑得狼狽。

他一邊跑,還一邊回頭看,那雙賊溜溜的三角眼裏滿是驚恐,像是身後有惡鬼在追。

朱珂原本並不打算理會。

這世上逃命的人多了去了,她救不過來,也不想管。

她側過身,準備讓開路。

然而。

就在那個胖子從她面前經過的那一瞬間。

朱珂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那個胖子懷裏抱着的那個東西。

那是一個箱子。

一個通體烏黑,用不知名金屬打造的箱子。

朱珂的腳步猛地頓住了:“九哥的箱子.....……”

朱珂的手指輕輕搭在了劍柄上。

那個胖子顯然沒有注意到路邊這個不起眼的少女,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出城,趕緊帶着這潑天的富貴遠走高飛。

“快點!再快點!要是讓人追上來,咱倆都得被剁碎了餵狗!”

胖子踹了一腳前面的馬車,罵罵咧咧地就要往車上爬。

可就在他的腳剛剛踩上車轅的那一刻。

“錚??”

一聲極其清脆的劍鳴,如龍吟般在嘈雜的街道上炸響。

那聲音並不大,卻像是有一種魔力,瞬間壓過了周圍的喧囂,直刺人的耳膜。

胖子只覺得眼前一花。

緊接着,一股森冷的寒意毫無徵兆地貼上了他的後頸。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一條冰涼的毒蛇,正順着他的脊樑骨往上爬,隨時準備給他致命一口。

“誰?”

他嚇得魂飛魄散,原本踩在車轅上的腳一滑,整個人直接摔了個狗喫屎。

但他反應極快,哪怕是摔倒,懷裏的那個黑箱子也被他死死地護在胸口,那是比他親爹還親的寶貝。

“別動。

一個清冷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

不帶一絲煙火氣,卻讓人不敢有半分違逆。

胖子艱難地抬起頭。

只見一把烏沉沉的長劍,正指着他的鼻尖。

劍身並不鋒利,甚至有些鈍,但在那劍尖之上,卻吞吐着一寸長的青色劍芒,那是內力精純到極致的表現。

而在劍的另一端,站着一個戴着鬥笠的少女。

“姑娘………………女俠……………有話說!”

耶律材這輩子別的本事沒有,見風使舵的本事那是練到了爐火純青。

他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遇上硬茬子了。

他連忙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那張原本就猥瑣的臉此刻更是皺成了一團菊花:“小的就是個逃難的下人......身上也沒錢.....您要是劫財,前面那輛車裏有細軟……………”

“我不劫財。”

朱珂的手很穩,劍尖紋絲不動。

她微微低下頭,隔着鬥笠的黑紗,目光死死地鎖住耶律材懷裏的那個黑箱子:“我只問你一件事,這箱子,你是從哪來的?”

耶律材的心猛地一沉。

完了。

這是碰上行家了?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轉,剛想編個瞎話糊弄過去。

“想好了再回答。”

朱珂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手中的長劍微微往前遞了一分。

“嗤啦。”

那一寸青色劍芒,輕易地割破了耶律材領口的釦子,冰涼的劍氣刺得他脖子生疼。

“我這人雖然心善,不愛殺生。”

朱珂淡淡地說道:“但我師父教過我,對付不說實話的人,最好的辦法就是先削掉他一隻耳朵。”

耳朵?

這姑奶奶…………………

“別!別動手!"

耶律材也是個光棍,知道這種時候再裝傻就是找死。

他立刻舉起一隻手做投降狀,另一隻手還是死死抱着箱子,苦着臉喊道:“我說!我都說!但這兒人多眼雜......女俠,能不能換個地兒?”

朱珂環視了一圈四周。

雖然百姓們都在逃命,但這邊的動靜還是引來了一些目光。

而且遠處的城門守衛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的騷亂。

“走。”

朱珂沒有廢話,手腕一翻,劍鋒壓着耶律材的肩膀,像拎小雞一樣,直接把他拖進了旁邊一條陰暗的巷子裏。

“砰”

耶律材被重重地扔在滿是積雪和垃圾的牆角。

還沒等他爬起來,那把烏沉沉的劍已經再次抵住了他的喉嚨。

“現在可以說了。”

朱珂摘下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了那張未施粉黛卻驚爲天人的臉龐。

但耶律材此刻根本沒心情欣賞美色。

他看着朱珂那雙清澈卻毫無波動的眼睛,嚥了口唾沫:“這箱子......是我從朵裏那妖婦的房間裏偷出來的。”

耶律材咬了咬牙,說了實話。

“朵裏兀?”

朱珂微微皺眉。

這個名字她沒聽過,但她知道這是遼國的名字。

“你是遼人?”

朱珂打量着耶律材那身不倫不類的太監服。

“我是.......我是耶律材。”

耶律材索性破罐子破摔,自報家門:“以前是祭祀.....現在......現在就是個想活命的喪家犬。”

他偷偷觀察着朱珂的表情,試探着問道:“姑娘......看你這身打扮,又是漢人,還認得這口箱子......莫非也是道上的人?”

“你不用套我的話。”

朱珂並沒有隱瞞的意思,她輕輕彈了彈劍身,發出叮的一聲脆響:“無常寺,靈花。”

這五個字一出。

耶律材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樣,瞬間僵在了原地。

無常寺。

靈花。

他雖然是個廢物,但也聽過江湖上的傳聞。

“原來是......九爺的人。”

耶律材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精彩無比,既有恐懼,又有一絲......看到救星般的狂喜。

他猛地從地上蹦起來,指着遠處那座燃燒的高塔,唾沫橫飛地喊道:“姑奶奶!那你還在這兒跟我耗什麼勁啊?這箱子就是個死物!夜龍大人那是真的快沒命了啊!他現在就在那塔上!一個人單挑朵裏那個老妖婆!你要是

再不去,就只能給他收屍了!”

朱珂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份始終保持的沉靜,在聽到收兩個字的時候,瞬間崩塌。

她猛地轉頭,看向那座被烈火吞噬的高塔。

手中的劍,微微顫抖。

九哥......在拼命?

耶律材見狀,心中大喜。

只要這丫頭一急,肯定就會放自己走。

“那個......女俠,你看,我也說了實話了,這箱子也是爲了報復朵裏才偷的,咱們算是一條道上的。”

耶律材小心翼翼地往巷子口挪動腳步:“您是大忙人,趕緊去救人吧。咱們山水有相逢,下次再見………………”

說着,他抱着箱子就要溜。

然而。

“站住。”

朱珂的聲音越發冰冷。

巷子裏的風穿堂風,帶着股下水道裏腐爛的餿味,刮在臉上像刀子一樣。

耶律材那隻好不容易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地懸在了半空,最後不得不苦着臉落了回來。

他回頭,看見那把烏沉沉的劍依舊橫在巷口,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鐵閘。

"303......"

耶律材都要哭了,手裏那個死沉死沉的黑鐵箱子這會兒抱也不是,放也不是,勒得他兩條胳膊直哆嗦:“您這是要幹嘛啊?我都告訴您趙九在哪了,您不去救人,攔着我這廢物點心有什麼用?我身上沒二兩肉,也不值錢啊!”

朱珂沒有理會他的哭窮。

她確實心急。

那座塔上的火光每跳動一下,她的心就跟着抽緊一分。

她比誰都清楚趙九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不能走。

或者說,不能就這麼放耶律材走。

“我不笨。”

朱珂看着耶律材,那雙澄澈的眸子裏閃爍着一種近乎執拗的理智:“這箱子既然是從朵裏兀房裏偷出來的,又跟我哥的箱子一模一樣,那就說明這東西對他很重要。甚至......可能是救命的東西。’

朱珂雖然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但女人的直覺,或者說是一個醫者對生機的敏感,讓她篤定這箱子不簡單。

耶律材這下是真的服了。

他以前覺得漢人女子大多柔弱好騙,沒想到這看似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是是是,您說的都對。”

耶律材把箱子往地上一頓,一屁股坐在上面,開始耍無賴:“這箱子確實是個寶貝,裏面裝的是朵裏兀那妖婦煉了幾十年的老底。可問題是,這玩意兒我也打不開啊!這就是個鐵疙瘩!”

他拍了拍箱蓋,發出邦邦的悶響:“我現在就是想把它給您,您也沒法拿去救人啊。再說了,我耶律材雖然是個混蛋,但這東西是我冒着掉腦袋的風險偷出來的,這也是我的保命符,憑什麼白白給您?”

朱珂皺了皺眉。

她不喜歡這種市井無賴的討價還價,尤其是現在分秒必爭的時候。

手中的劍微微抬起,殺意流轉。

“哎哎哎!別動不動就亮劍!”

耶律材嚇得一哆嗦,趕緊舉起手:“我也沒說不給!但咱得講個條件不是?”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丫頭雖然兇,但並不是那種濫殺無辜的主。只要有的談,就有活路。

“什麼條件?”

朱珂冷冷問道。

耶律材深吸了一口氣,那雙三角眼裏閃過一絲狠色。

他也豁出去了。

現在這上京城亂成了一鍋粥,他一個人帶着這箱子,既出不去城,又怕被朵裏兀的人抓回去扒皮抽筋。

與其像個沒頭蒼蠅一樣亂撞,不如找個保鏢。

眼前這個無常寺的靈花,武功高強,又是趙九的人,只要能跟她綁在一起,至少比自己單幹強。

“我帶你回去。”

耶律材指了指那座燃燒的高塔:“帶你進神苑去找趙九。

“你要回去?”

朱珂有些意外。

這胖子剛纔還急着逃命,這會兒怎麼又要自投羅網?

“我也不想啊!"

耶律材哭喪着臉:“但這城門我是出不去了,到處都是鐵林軍。而且......這箱子只有朵裏纔可能打開,我拿着它就是個累贅,不如賭一把大的。”

他盯着朱珂,伸出了三根手指頭,語氣突然變得有些豪氣:“姑娘,咱們做個買賣。”

“你護送我進神苑,別讓我被亂兵砍死。但我有個條件。”

耶律材咬着牙說道:“事成之後,你們得保我一條命,還得負責把我送出這鬼地方。另外.......我耶律材雖然落魄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只要我能活着出去,我給你三萬貫!”

“三萬貫?”

朱珂愣了一下。

她對錢沒什麼概念,在無常寺裏,錢就是個數字。

但她知道,三萬貫是個很大的數字,足夠買很多很多藥材,救很多很多人的命。

“現錢?”

朱珂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耶律材差點被口水噎死。

這姑奶奶關注的點是不是有點歪?

“現錢!絕對現錢!我在通州錢莊有存票!”

耶律材拍着胸脯保證:“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這也就是三萬貫買條命,這買賣你敢接嗎?”

朱珂看着他。

看着這個滿臉油汗、眼神閃爍卻又帶着一絲孤注一擲的胖子。

她突然收回了劍。

“成交。”

朱珂彎下腰,一把抓起地上的那個黑鐵箱子。

那一瞬間,她的手腕微微一沉。

好重。

這箱子看着不大,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而且觸手冰涼,隱隱有一股極其陰寒的氣息透過銅皮滲出來。

“走。”

朱珂單手提着箱子,另一隻手抓住了耶律材的後衣領。

“哎哎哎!我自己能走!別拽領子!”

耶律材被拽得踉踉蹌蹌,嘴裏罵罵咧咧,但腳下卻不敢停。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那條陰暗的巷子。

重新回到了那條通往皇城的大道上。

此時的風雪更大了。

逆行的人,變成了兩個。

一個提着劍的少女,一個罵孃的胖子,還有一個關乎着所有人命運的黑箱子。

“我說姑奶奶,您慢點!這箱子沉,您別磕着碰着,那可是我的命啊!”

“閉嘴。”

“得嘞。不過我可提醒您,那邊現在可是神仙打架。我剛纔出來的時候看見了,那個什麼蘇輕眉,還有那個夜遊,都在那邊。”

朱珂的腳步頓了一下。

蘇姐姐也在?

夜遊大哥也在?

那就說明......情況比她想象的還要糟糕。

“耶律材。”

朱珂突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沉。

“幹嘛?”

耶律材縮着脖子,儘量把自己藏在朱珂的身後,生怕被流矢射中。

“如果你敢騙我,或者這箱子是假的。”

朱珂沒有回頭,只是緊了緊手中的劍柄:“哪怕是九哥攔着,我也一定會殺了你。”

耶律材感覺脖子後面涼颼颼的。

他看着少女那單薄卻堅定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三萬貫花得......好像有點懸。

“放心吧。”

耶律材小聲嘀咕了一句,伸手摸了摸懷裏藏着的那把匕首:“我比誰都想活。”

“讓開!都讓開!”

耶律材狐假虎威地衝着前面擋路的幾個潰兵喊道:“沒看見天明神苑辦事嗎?不想死的滾遠點!”

那幾個潰兵被這氣勢嚇了一跳,趕緊讓開了一條路。

兩人就這樣,硬生生地在這混亂的京城裏,殺出了一條回馬槍的路。

可就在他們剛剛進入皇城的那一刻,又一個人,攔住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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