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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這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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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分別,得到,失去,這些經歷在每個人的生命中不斷上演,不由人。

高家的喜慶還在繼續,高景明已然匆匆離去,他要把陳宣送的禮物落到實處,不辜負兄弟的一番心意。

或許這樣的小高不能把更多...

小丫頭話音未落,陳宣手中那團融化的合金驟然一顫,火焰“噗”地熄滅,餘溫尚存的金屬漿液滴落在青石案上,嗤嗤冒起幾縷白煙,凝成一塊扭曲的灰斑——像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衆人齊齊靜默。

何紅衣手裏的茶盞停在半空,熱氣嫋嫋升騰,映得她瞳孔微縮;郭晴雪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邊緣泛起一點蒼白;杜鵑下意識攥緊圍裙一角,指節繃得發白;雲蘭雲芯對視一眼,嘴脣微動卻沒發出聲音;夏梅悄悄退了半步,垂眸掩住眼底驚濤;小公主一手按在高聳腹上,另一隻手緩緩覆上陳宣後背,掌心溫熱而堅定。

唯有陳宣,依舊坐着,脊背挺直如松,目光低垂,落在那塊冷卻的廢料上,彷彿剛纔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掠過耳畔的一陣風。

可風過留痕。

他喉結輕輕一滾,沒說話。

小丫頭喘勻了氣,見沒人接話,急得跺腳:“老爺!夫人!你們倒是說句話啊!榮國帝都……沒了!真沒了!清平河改道,水勢奔湧如龍,沖垮堤壩、掀翻宮牆、捲走宗廟……連國璽都被人撈起來掛在城樓旗杆上當燈籠點!聽說洪水退後只剩斷壁殘垣,淤泥堆得比人還高,烏鴉叼着半截金冠在廢墟上盤旋……”

“慶王……”陳宣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平緩,聽不出悲喜,卻像一把鈍刀緩緩劃過青磚,“不,該叫南景帝了。”

他抬眸,望向南方天際。那裏雲層低垂,鉛灰厚重,壓着整片山野,似有暴雨將至,又似萬古陰霾未曾散去。

“他早就在等這一天。”

不是疑問,不是揣測,是陳述。平靜得令人脊背發涼。

小公主輕輕靠在他肩頭,聲音很輕:“夫君……你知道?”

陳宣搖頭,又頷首:“猜過。三年前他遣使求親,欲娶你爲後,被嶽父大人拒了。那時我就覺不對——慶王膝下已有嫡子,封地富庶兵強馬壯,何須紆尊降貴,向一個尚未及笄的公主低頭?他圖的從來不是姻親,而是名分,是正統之基。榮國奉周室正朔三百年,慶王若想稱帝,必先毀其根脈。”

他頓了頓,指尖捻起一粒冷凝的合金碎屑,在指腹碾成齏粉:“清平河是榮國命脈,亦是屏障。自古治水者,皆以疏導爲上,堵截爲下;唯獨毀國者,才鑿河引洪——那是把天地之力當刀,借天災行人事,既斬龍脈,又絕人心。”

院中風起,吹得檐角銅鈴輕響,一聲,兩聲,三聲,餘音拖曳如嗚咽。

郭晴雪忽問:“那……榮國百姓呢?”

小丫頭咬脣,眼圈泛紅:“死了……好多。有人說是十萬,有人說是三十萬,還有人說……百萬不止。逃出來的都瘋了,抱着浮木在江上飄了七日,見人就說‘水裏有龍哭’……官府不敢收容,怕疫病,把人攔在城外燒了帳篷……”

何紅衣閉了閉眼,再睜時已噙淚光:“榮國……曾與景國盟約三世,互市通商,文士往來如織。去年冬,我酒鋪還進了他們運來的雪梨膏,清甜潤肺,陳大哥最愛配着新焙的雀舌喝……”

“現在喝不到了。”陳宣接口,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菜價漲了三文。

他站起身,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緩步走向堂屋。

衆人無聲跟入。

他徑直走到供桌前,點燃三炷香,插進香爐,火苗微微躍動,映得老人家牌位上的“高”字溫潤如舊。他久久凝視,忽然伸手,將牌位輕輕扶正半分——那一角原本微斜,是他昨夜擦碑歸來時無意碰歪的。

“嶽父大人。”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您常說,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萬民之天下。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君若逆天而行,縱得九五之尊,終是孤家寡人。”

他停頓片刻,目光掃過身後一張張憂戚的臉,最終落回牌位上,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您教我的,我都記着。所以我不恨慶王——他不過是個被野心醃透的可憐蟲。我只替那些溺死在清平河裏的孩子可惜。他們本該長大,讀書,娶妻,種桃樹,看花開……而不是,變成淤泥裏一具辨不出模樣的小骨頭。”

小公主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掌心微汗,卻異常溫熱。

陳宣反手回握,十指交扣。

“柔甲,”他轉頭喚小丫頭,“去把我書房第三格暗匣裏的輿圖取來。”

“哎!”小丫頭轉身就跑,裙角飛揚,像一簇驟然燃起的小火苗。

不多時,她捧着一卷泛黃牛皮地圖奔回,雙手遞上。陳宣展開鋪於案上——正是景國全境加周邊諸國的山川水系圖,墨線精細,硃砂標註密如蛛網。他指尖緩緩滑過清平河故道,停在榮國帝都“洛京”二字之上,又沿着洶湧南下的新水痕一路向下,直至匯入東海。

“慶王此舉,看似雷霆萬鈞,實則自斷雙臂。”他聲音漸沉,帶着一種久違的、近乎鋒利的清醒,“清平河一決,榮國膏腴之地盡成澤國,十年難復。他奪的是廢墟,不是江山。更致命的是——”他指尖重重一點,落在地圖東南角一處不起眼的峽谷,“這裏,‘斷魂峽’。清平河主脈經此入海,兩岸千仞絕壁,歷來設水閘控流。慶王爲泄洪,必毀閘門。一旦閘毀,潮汛倒灌,峽中暗流激盪,十年內,此段河道將再無舟楫可行。”

他抬頭,目光如刃,掃過衆人:“斷魂峽不通,榮國故地與南景腹地便被生生割裂。他佔的不是疆土,是一座孤島。”

何紅衣呼吸一滯:“你是說……他坐擁廢都,卻失了民心,又斷了糧道?”

“不單是糧道。”陳宣指尖再移,點向西北方,“榮國西陲,‘鐵嶺關’。那裏駐軍十萬,守將姓謝,是榮國老將,當年嶽父大人巡視邊關時,親自授他‘忠勇’二字金匾。此人至今未降,亦未潰散。慶王攻不下,繞不開——因爲鐵嶺關後,便是榮國最後的糧倉‘雲夢澤’。只要謝將軍守住關隘一日,雲夢澤的稻米,就一日不會運往洛京廢墟。”

郭晴雪眼睛亮了起來:“所以……他得了虛名,丟了實利?”

“不止。”陳宣終於收回手,負於背後,身影在香火氤氳中顯得格外挺拔,“他還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小丫頭脫口而出。

陳宣沒有立刻回答。他踱至窗邊,推開木欞。寒風裹挾着溼意撲面而來,遠處山巒輪廓模糊,霧靄沉沉。他靜靜看了一會兒,才道:“柔甲,你方纔說,榮國逃民被攔在城外燒帳篷?”

“嗯!好幾個州府都這樣,怕染疫病……”

“那就去。”陳宣轉身,語氣斬釘截鐵,“明日一早,備車,帶足藥材、乾糧、厚衣、淨水符紙。我們去‘青梧驛’——那是離榮國最近的景國邊驛,所有流民都被驅趕到那裏。”

小公主撫着肚子,聲音輕卻堅定:“夫君,我隨你去。”

“我也去!”郭晴雪上前一步。

“算我一個。”何紅衣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杜鵑默默點頭,雲蘭雲芯齊聲道:“願隨夫人同往。”

夏梅垂首:“奴婢善製藥湯,可隨行煎藥。”

小丫頭跳起來:“我去準備馬車!還要帶夠傷藥!對了老爺,咱們新煉的‘凝神丹’還剩三瓶,要不要帶上?”

陳宣看着她們,看着這一張張寫滿擔憂、疲憊、卻始終不曾熄滅火焰的臉,看着小公主隆起的腹部下悄然胎動的一點微凸……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強笑,是真正舒展的、帶着溫度的笑。眼角微彎,脣角上揚,胡茬在冬日微光裏泛着青黑的硬朗光澤,竟比從前更添幾分沉毅風骨。

他抬手,揉了揉小丫頭的發頂,又挨個拍了拍何紅衣、郭晴雪的肩,最後攬住小公主的腰,將她輕輕帶入懷中,下巴抵着她發頂,聲音低沉而溫柔:“好。都去。但記住——我們不是去救世,只是去救人。救一個,是一個;送一口熱湯,是一口;包紮一道傷口,是一道。莫談國事,莫議朝政,只做力所能及之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衆人,一字一句:“若見流民,稱‘榮國鄉親’;若遇官兵阻攔,遞上我的名帖,言明‘陳宣攜家眷,奉高老太爺遺訓,行醫施藥,濟困扶危’。若有人問爲何如此,便答——”

他停住,抬眸望向窗外鉛雲深處,彷彿穿透千裏風霜,看見那滔天濁浪之下,無數沉浮掙扎的微弱燈火:

“——因這世上,從無該死之人。只有……不該被放棄的人。”

暮色四合,炊煙裊裊升起,廚房飄來燉肉的濃香。小丫頭哼着不成調的小曲攪動鍋鏟,何紅衣在院中劈柴,斧落木開,聲響清越;郭晴雪蹲在廊下,用炭筆在竹簡上飛快記着藥材清單;杜鵑將曬乾的艾草捆紮成束,動作輕柔;雲蘭雲芯提着燈籠,一左一右立於堂屋兩側,燭光搖曳,映得老人家牌位肅穆安詳。

小公主倚在門框上,手搭在腹上,靜靜望着陳宣。

他獨自站在院中老桃樹下,仰首凝望枝頭那朵數月不凋的桃花。冬風捲起他孝服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那朵花在寒風中輕輕顫動,花瓣邊緣凝着細小的冰晶,卻愈發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嫣紅。

陳宣伸出食指,極輕地觸了觸那冰涼的花瓣。

指尖傳來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暖意。

他收回手,緩緩握拳,彷彿攥住了什麼。

遠處,第一片雪花,悄然飄落。

它乘着風,悠悠盪盪,落向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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